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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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深夜城市的一角。

淩晨2點剛過。

文都燒烤攤仍舊冒著濃煙,羊肉串的味道四處飄散。

雷陣雨一過,悶熱逐漸散去,反而透出寒意。

谷志航看著瓶子裏僅剩了一點的白酒,想都沒想,直接全部倒給了周赫言,滿滿當當一杯,倒的時候太急躁,晃得玻璃杯外壁濕漉漉的。

他擡手抽紙擦桌子,旁側的姜南見狀後將烤串盤往幹凈的地方推了推。

“你們還是沒說為什麽會一起來?”

谷志航擦完桌子,又開了一瓶啤酒。

剛才瞧見一男一女朝這邊走過來,從黑暗過渡到微弱的光亮裏,谷志航偏著頭,吊兒郎當地扯著嗓子喊:“呦,言哥,千年鐵樹開花了,這是從哪找的漂亮妹妹。”

等人走近後,谷志航嚇的直接從凳子上摔了下去。

姜南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帶下閃動,“小谷。”

多次詢問之後,兩人都對此閉口不談。

也不解釋為什麽會在一起,更別提讓他們說出彼此目前的關系。

谷志航看著面前的兩人對面而坐,渾身上下都散發出那種假裝的熟悉,他這個局外人一眼就能看破,“不說算了,我也不是八婆,懶得操心你們的破事,喝酒喝酒。”

他舉杯去碰周赫言的杯子,又碰姜南的。

姜南的杯子裏是混著零星顆粒的鮮榨果汁。

“喝什麽飲料呀,老朋友重逢怎麽能不喝酒。”

谷志航起身給姜南倒了杯啤酒。

手剛伸出去,就被周赫言摁住了手腕,他手指夾著的煙蒂燃了不少,一用力煙灰不偏不倚剛好落在谷志航的手背上,頃刻間,燙了塊紅暈。

“你丫的有病。”

酒晃出來了。

谷志航吃了痛,眉梢微揚,滿臉不悅,“姜南又不是小孩,喝點酒怎麽了,她以前又不是沒喝過,喝醉了,頂多我們給她安然無恙送回去。”

說到這,谷志航轉頭看看姜南,瞧著她清澈的眼神,忽然就停住,沒了興致,“得得得,不喝算了,掃興。”

姜南其實會喝酒,白的,啤的都會。

姜青山這幾年總是會在吃飯的時候自己小酌一杯,姜南就陪著一起喝,喝完酒兩個人就聊心事,平時張不開嘴的話這個時候都會吐露出來。

慢慢的姜南酒量越練越大,還能把姜青山喝趴下。

在她印象裏,也就只喝醉過一次,是在高三畢業那年的暑假。

谷志航組織的同學局,來的都是幾個關系好的同學,高考完大夥都像是脫僵的野馬,繩子還沒松開,就耐不住躁動,吵著要做一些成年人做的事情。

喝酒就成為他們的首選。

六個人聚在谷志航家的小餛飩鋪裏,門一關,谷志航從後廚搬出兩箱啤酒,還有幾盤烤串、糟花生、糟毛豆。

“我爸準備的,怎麽樣?”

大夥立馬投去羨慕的表情。

谷瑞庭可是大家心目中標配的好爸爸,特開明一大叔,大概正是這樣,才養成谷志航這樣社牛的性格。

谷瑞庭常說:谷志航成績是不好,班級裏的墊底大王,可他情商高,會來事,往後也餓不死,實在不行,就繼承我的小餛飩鋪,也算是家族企業。

“你爸真好。”同學孫亮說。

“你們要是實在羨慕,往後就多找點親戚朋友,七大姑八大姨的,來我們家小餛飩鋪吃餛飩,賺了錢,我爸才有動力繼續幹下去,要不然什麽時候倒閉,我們就沒有秘密基地了。”

谷志航一條腿踩在凳子上,笑著給大家開啤酒,起子硌得指腹發白還樂呵呵傻笑。

後來一人分了四瓶酒。

兩女孩子一看冒著氣的啤酒,咕嚕咕嚕往外撲騰,連忙搖頭,“我不會喝。”

“啤酒就像是白開水一樣。”谷志航調侃,“不喝酒的今天這局可湊不上。”

兩女孩還在猶豫,谷志航只好拉著姜南做表率,“你們瞧姜南,同樣是女孩子,她就能喝,是不是,南姐。”

被停在杠頭上的姜南抹不開面子,“喝就喝,誰怕誰。”

“這局這樣才好玩。”

酒過三巡,大夥覺得幹喝沒意思,就有人提出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谷志航做東,是第一個轉酒瓶的人,墨綠色的酒瓶晃晃悠悠,在眾目睽睽之下轉到姜南那。

谷志航蔫兒壞:“真心話。你和沈威親嘴沒?”

“哇,一開始就這麽勁爆。”孫亮起哄。

四個人都盯著姜南看,就周赫言沒有,他低著頭悶了一口酒。

姜南和沈威談戀愛大夥都知道,沈威人長得帥,家裏又有錢,學校裏迷戀他的小妹妹一大堆。

可這人就一根筋的喜歡姜南,追了大半年,情書一封封送,禮物一份份砸,可算是追到了。

俊男靚女。學校裏公認的。

姜南的神色不是很自在,她與沈威之間並沒有什麽關系,學校裏謠言傳來傳去,好像就被大夥慢慢默認成真的。

她解釋大夥都以為她是在炫耀,她就只能被迫選擇默許。

當然,姜南和沈威當面說清楚過,彼此只是朋友,如果有什麽僭越行為,連朋友也做不成。

別人聽著都當是一個故事,也就周赫言聽進了心裏,這份酸楚在心裏發酵,經過漫長的一年,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給自己的杯子裏又倒滿了酒。

姜南睫毛微顫,“沒有。”

兩個字說起來異常用力,不過是解釋了許多遍的話。

“談了快一年,還沒親上,沈威這小子不行呀,跟我們吹牛逼哪哪都行,到頭來哪哪都不行,真是個小菜雞,”谷志航撩起眼皮,看了眼周赫言,見他拿起來的酒杯短暫在半空中停留一會,又放下,“周赫言,你也沒親上小姑娘嘴,在這喝悶酒呢!”

周赫言在桌底踢了谷志航一腳,“你還沒完沒了了。”

谷志航不知道周赫言這話說的是什麽意思,針對姜南還是他自己,反正腳踝被他踹了一腳,此刻火辣辣疼著,他挪了個位置,遠離了周赫言。

這場局後來唯一的話題都是圍繞著姜南和沈威。

姜南回答不上來問題,就被一杯酒接著一杯酒灌,周赫言阻擋不了,因為早在之前谷志航就借著撒尿的空隙,拉著他去過後院。

谷志航:“今天這酒你不許替姜南擋。”

周赫言:“為什麽?”

谷志航橫著眼瞪他:“什麽為什麽,我說了算,喝醉了我才好套她話,上次我們班那個女孩子,就我給她寫情書那個,大眼睛特漂亮那個,郭倩,也不知道姜南和她說我什麽壞話了,那女孩子後來就不理我,我今天非得搞清楚是怎麽回事。”

周赫言聳肩:“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谷志航:“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喜歡姜南,就你就情竇初開的模樣,還能瞞得了我這個浪蕩公子哥。”

“哦。然後呢?”周赫言並不意外。

“今天你要是敢給姜南擋酒,兄弟沒的做,一刀兩斷,”谷志航怕這還不夠,又補了句:“你喜歡姜南的事情,別怪我抖出來,我這人嘴巴嚴不嚴就看兄弟情誼深不深。”

周赫言妥協了,更準確的說,他是主動接受。

他私心想要看看喝醉的姜南,心裏到底對他是什麽感情。

女生喝多就哭,就鬧,還會唱小曲,回去的路上,姜南趴在周赫言背上,唱了一首庾澄慶的《情非得已》。

“只怕我自己會愛上你

也許有天會情不自禁

想念只讓自己苦了自己

愛上你是我情非得已

……”

姜南直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天,周赫言和谷志航在後院密謀的事情,雖然喝了點酒,可她還是清楚地聽到了那段談話。

隔了這麽多年,她心裏始終清楚,那晚情到深處的僭越行為,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只是如今種種皆是過往。

“小谷,哥,我敬你們一杯。”姜南端起桌子上還在冒著泡的啤酒,看著兩人。

時隔多年的久別重逢,少年時的情感,混著潮濕的風,它吹來了。

谷志航如臨大敵地說:“別別別,你怎麽又來了,周赫言今晚要是掀攤子,我可賠不起。”

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哥”。

周赫言笑笑,並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他將杯子舉起,比姜南低了些。

杯壁碰撞,像是撞進他心裏。

谷志航終於明白,這才是真正的有苦說不出,也明白這幾天,周赫言消失不見是去自我消化了。

最終得出這樣一個傷害自己的方法。

濃郁白酒,極致的苦澀,光是淺嘗一口就足以辣到嗓子疼,他看著周赫言面不改色地喝光一杯。

他多想讓周赫言成為一個浪子。

浪子是沒有心的。

幾天前的那場酒谷志航一直等到現在,白天等,晚上等,那種感覺就像是死刑犯在等著上邢臺,如今真的到這天,他以為自己會輕松,可到頭來,還是那樣。

“所以,往後我們還是朋友?”谷志航問。

姜南點頭:“嗯。”

谷志航又說:“雖然我知道,回不到過去的那份感情,可還是繼續做朋友,也挺好……這麽多年……”

在谷志航的話還沒有說完之前,周赫言說出了今晚到燒烤攤後同姜南說的第一句話:“那把微信加回來?”

“對呀,加個微信,留個電話,往後聯系你吃個烤串,或者同學聚會,也方便些。”谷志航連忙附和,生怕晚上一秒姜南就會改變主意。

姜南拿出手機,將兩人從黑名單裏拉出來,接著對著桌子上的兩個二維碼掃了一遍。

驗證消息一過去,那兒就馬上通過。

一只狗的頭像跳出來,有條消息跟著過來:我是周赫言。

姜南想要翻一下周赫言的朋友圈,手機卻突然響了鈴聲,她手指一顫,心尖也抖了抖,是張秉文打來的。

“你在哪,我來接你?”

姜南回他:“不用,離家很近,我自己回去。”

張秉文掛斷了電話。

電話那頭的張秉文坐在邁巴赫裏看著燒烤攤,黑夜將車身完全包裹,落寞孤寂的夜晚,一切都很糟糕。

他拿起車子側兜裏的煙盒,動作緩慢地抽出一根煙。

煙被打火機慢條斯理地點燃,火星匯聚,很小的亮光。

他沒有收回打火機,而是讓它一直燒著煙。

張秉文想起第一次見到姜南的時候,她二十歲,在車展做車模,穿著緊身的小短裙,一雙十厘米的黑色高跟鞋。

大概是鞋不合腳或者是站的時間太長,可以清楚地看見腳面上凸起的血管,紫青色的。

那場活動她足足站了六個小時。

結束後,她拿著錢高興地揣進兜裏,出門就全部給了一個吊兒郎當的男人,結果自己跑去買兩塊錢的包子墊肚子。

張秉文站在高處看著,直到姜南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後來他讓人找來那個男人,男人說,這個傻學生是托他找人。

他說他是私家偵探,平日裏就這樣混口飯吃,張秉文看他不順眼,找人揍了他一頓,還言辭犀利的不許他再出現在姜南面前。

或許姜南以為,四年前的那次相親才是第一面。

可事實上,遠比她知道的要更早。

煙滅了,燃盡了。

張秉文突然想笑,自己和那個私家偵探一樣,都是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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