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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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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

長夜過半,無疆帶著麗姨回到軍營,在軍中找到頭奶牛餵孩子,後在燕十三娘的幫助下暫且安頓了她們,但無疆知這只是權宜之計,後面還是要找個安穩的地方才行。

她回到自己的住處,想要換身衣服再去看西流,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那人靜靜地靠在她的床側,閉著眼睛,似是等她等得睡著了。

無疆看著眼前之人,即便是朝夕相處,還是能清晰感覺到他的日漸消瘦,那些穿慣了的衣服此時在他身上,顯得寬大不已。他的發已經全白,肌膚無端凍出了一道道紫痕,鼻尖的呼吸也微弱得要命,仿佛一不留神就會隨風而去。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宣告著眼前之人的衰敗,行將就木,只是那靠在床邊的肩背卻仍是筆直的,似乎滿世界的狼藉和疼痛壓在他身上,也不能夠讓他彎腰俯首,只夠讓他夢中的眉心起點波瀾罷了。

無疆放輕動作,拿起床頭的外衣,想給他披上,可未料剛披到一半,眼前之人便醒了。

他連睜眼的動作都是緩慢的,但即便還未睜開眼,淡淡的笑意便在他臉上暈染開來,蔓延到嘴角眉梢,“回來……”話未完便陡然頓住,濃稠的血色映入眼底,讓他變了神色,“你受傷了?”

“我沒受傷,這不是我的血。”無疆趕忙解釋,她原就是怕身上沾血讓西流擔心,才想著先回來換身衣服,沒料到他今晚在房中等自己。

西流見無疆面色如常,也知她從不對自己隱瞞,放下心來,他慢慢背過身去,溫聲道:“你先換身衣服。”

“好。”

屋內響起了一點柔和的窸窣之聲,片刻之後,無疆換好衣服在床側坐下,對西流道:“我在軍營周邊的村落裏遇到了麗姨,她被埋在死人堆裏,我翻出她時身上沾了血。”

麗姨?西流略一思索便回想起來,這個叫麗姨的女子是個熱情而善良的婦人,無疆墜崖失憶之後在她家受到過她的照顧,後來無疆和他一起離開皇宮尋找孤燃花之時,還特意路過她家,可是她家在西宣附近的寒鴉村,怎麽如今來到了這裏。

“她本來一直住在寒鴉村,外面戰火不斷,寒鴉村畢竟在王都腳下,四面環山還算安穩,但自從村子裏的男子被征召入伍,就常有匪寇襲擾,她們本一直忍著,但匪寇越發猖狂,甚至開始殺人,她只能帶著女兒和小孫女棄家逃跑。外面兵荒馬亂,她們無法謀生,東游西蕩變成了難民,後逢戰亂女兒失蹤,她帶著小孫女四處尋找,但始終毫無音訊。外面到處都是災荒,她們既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吃的,最後餓暈在附近的村子裏,被埋進了死人堆,我發現她時尚有呼吸,但她的小孫女……。”

無疆頓了一頓,沒有再說下去。

西流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自己已知曉不必再說。

無疆道:“我以前終日在雪山游走,不知這世道竟已這麽遭了。”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我雖從戰場中出生,自有記憶起,每日所見都是爭鬥和殺伐,但也沒想到世間會變成如今模樣。為什麽戰爭總是這樣無休無止呢……”

是啊,戰爭為什麽總是無休無止呢,西流自懂事起就問自己這個問題,他在高山之巔日日與病魔爭鬥,父皇和母後卻在千裏之外的戰場上死去,那時候,他甚至不能理解死亡的真正含義。後來遍覽史冊,他才從汗青字句間漸漸明白戰爭殺伐、成王敗寇,但那終歸是字面上的淺薄理解,直到此刻親身經歷,才真正曉得什麽叫做“一將功成萬骨枯”,什麽叫做“可憐無定河邊骨”。他此生沒有什麽宏偉志向,只望四海清平,可如今拖著一襲殘破身軀,什麽也做不了,保護不了西疆,阻止不了戰爭,甚至此刻身體僵硬到想要給面前的心愛之人一個寬慰的擁抱都做不到。

難過和內疚湧上心頭,饒是他曾經舌燦如蓮,此刻也只能對她說出一句, “對不起。”

“為何跟我說對不起,永遠不要和我說對不起。”無疆擡頭望著那雙清明到動人的眼睛,道,“發動這場戰爭的人不是你。”

西流還想說些什麽,無疆卻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輕輕揭過,換了輕松的語氣,轉而問道:“怎麽今晚來我房間,還等到這麽晚?”

西流似乎這才想起自己來找她的目的,他擡起手指了指靠在床邊的天晴傘,露出愉悅的神情:“拔出來看看。”

無疆心中一動,伸手一撈,天晴傘就穩穩得落入手中,她輕按機扣,將傘柄輕輕拉開,只聽“錚”的一聲,耳邊傳來一聲嘆息著的龍吟,清亮又空曠,透著遼遠的孤寂。這聲音一下子擊中了無疆的心,她一把將劍完全抽出,劍光瞬間盈滿屋。

無疆從未見過這樣美的劍。

它是紅色的,但不像火鳳的鳳尾劍那樣紅得瀲灩近乎張狂,它安靜而又內斂,端莊又高貴,像隱藏在滿山清幽翠綠中的一抹紅,透著一股遠離人間的冷。

無疆珍惜地撫摸劍身,指尖輕輕劃過末端,那裏雕刻兩個清秀的小字——靈犀。

西流道:“望此劍與她的主人,心有靈犀,所向披靡。”

無疆忍不住揮舞了幾下,說不出的合意,她想告訴西流,自己很喜歡這把劍,但轉頭觸及他的目光時,動作一滯,心中陡然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雙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充滿了憂傷,看著她好像每一眼都是最後一眼一樣,欲說還休。

無疆放下劍,屈膝在西流身前,擡頭直視他的眼:“你深夜來此,除了送劍,是不是還有別的話要對我說?”

“嗯。”西流輕聲應道,但隨後又陷入了沈默,片刻之後,他才開口道:“北洲告急,馳援北洲的計劃已經敲定,大軍明天就會啟程。此次馳援我們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不慎,可能全軍覆沒。”

“你是想讓我走對不對?”無疆開口道。

西流深切地望著她,心中千言萬語,最終呈現於舌尖的只有一個“是”字。

聽到這個答案,無疆沒有多少驚訝,仿佛早有預料一般,但是這一天真的來到,她又覺得自己沒有準備好,事實上不管給她多少時間,她都不可能準備好。

她低下頭,將臉藏臂彎之中,許久之後,她開口,清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沒有來西疆刺殺,沒有跳下雪山,也許就不會有雪崩,孤燃花不會折斷,風前輩就可以順利摘到它,你的病就能治好,也許如今你……”

“不,不是這樣的。”這番話刺痛了西流,讓他一下子站起來打斷了無疆的話,但劇烈的動作讓他的身體產生了難以忍受的疼痛,差點站立不穩,他緩了一會兒才緩緩蹲下身子,與無疆平齊,“我雖一直未對你說,但與你相識是我生之大幸。我甚至慶幸,慶幸蘇冕派你來西疆刺殺。”

無疆仍舊不看他,西流伸出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她的臉上猶有淚痕,他用指尖為她輕輕拭去,“小白花,我也是有私心的。生為皇族,我望子民安樂,當為國死戰,但於西流而言,只要想到,這世上還有一個你存在,便覺得這戰亂連綿,兵荒馬亂的世道,也沒……那麽糟。”

淚水又逐漸在無疆的眼中積蓄,但是始終沒有落下,她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深深地望著他,好像要把他的樣子刻在心中一樣,很久之後,她才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得到這一個“好”字,西流緊繃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與此同時身體的疲憊感驟然襲來,他感到好像有一只手在不斷地將他向下拉去,無疆立刻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將他扶著躺到自己的床上去。

他如今無法很久地保持清醒,常常會無端得陷入沈睡裏,此刻他的意識正一點點渙散開來,在最後的一點意念裏,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點自嘲的笑意,“其實我不願意心上人看我日漸蒼老衰敗的模樣,我希……希望,她記得的是我曾經……”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他就陷入了一場濃重的昏睡裏。

“我會記得你曾經的樣子。”無疆輕輕說道,仿佛他還聽得見。

長夜將盡,天色即將破曉,無疆倚在門邊,想在西流身側看完這最後的一個日出。可天公偏不作美,在天邊剛出現一層金色之後,頓時炸出一道滾雷,天邊的流光徹底消散,整個世界重新被逼入昏暗。

頃刻間,大雨傾盆而下,雨聲蕭蕭,好像一場人間的吶喊。

無疆的目光穿過重重雨簾,走到了曾經的自己面前,那個幼小的自己,手中沒有刀,也沒有劍,置身戰場,只能眼看著一個陌生的老爺爺為了保護自己而死在面前。那時候她無助地想,為什麽要殺人,為什麽會有戰爭,明明那麽多人不喜歡,但怎麽就沒有人讓它停下呢?

直至方才,麗姨在她耳邊的最後一句喃喃自語,也是“要是有人能讓這場戰爭停下來就好了。”

她在東朝的客棧之間,也不斷聽聞這樣的嘆息。

似乎世間受苦的百姓都在這樣想著,要是有個人能讓這戰爭停下來就好了。

是啊,有個人,總得有那麽一個人。

無疆最後望了西流一眼。

她撐開天晴傘,只身走進這場磅礴的大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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