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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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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景

眼見爪牙倒地,羽翼皆失,火鳳優勢殆盡,但他似乎完全不為所動,只道:“我倒是忘了,你也是個用毒高手。”

西流於虛弱中扯出一個毫不示弱的笑,道:“有閣下之手段,我又豈敢怠慢。”

兵也,詭道也,使毒又是這詭道中最為險詐又有用的手段,西流防備他下毒,營中的一切食物和水都親自檢驗把關,可這廣袤天地之間的幽幽之氣,卻是防不勝防,不過既然他們無法防備,對對方來說,想必也是如此。

原本這冬日狂風自四面八方漫天的刮,沒有固定的方向,極難在人的呼吸之間散毒,可今晚殺戮實在太盛,當朔風漸息,血霧蒸騰,這一塊天地仿佛被籠在罩子裏,內層霧氣緩慢流動,形成了一個極佳的用毒環境,於是當無疆的鞭子裹著他掠空而過之時,迷藥自他的手中悄無聲息地灑落。

長風軍早就服用過解藥,即便吸入迷藥也是無礙,但難逃火鳳散在空氣中的毒,此時雙方的隊伍都在對方的毒藥下倒地,唯剩那三具百毒不清之軀。

西流和火鳳本身已是病入骨髓,根本不懼這空中的微弱之毒,而此毒不如烏頭麻那般迅疾和劇烈,無疆尚可借著孤燃花早已溶於血液中的抗毒性和極強的自愈能力進行消解。

她起身擋在西流身前,與火鳳相對而立。

那日在地牢裏,她分明看到眼前之人雙腿皆廢,兩鬢斑白,全身上下呈現出一派衰敗之態,似乎再要一點點時間就會毒發而亡,可如今他卻好端端地站在面前,身形無礙,甚至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生機和邪性。無疆一時琢磨不透,他到底使用了何種方法,這般回光返照又能持續多久。

沈默的對峙中,火鳳緩緩開口,聲音意外的平靜,“也好,若是沒在你死之前會會你的雙手劍,也是有點可惜。”

話音落下,他擡手撕下臉上的人l皮l面l具,恢覆了那日在牢中的面容,只是不見了鬢角的白發,臉上皮膚也不覆褶皺,好似一下子年輕了數十歲。同時,無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露出真容的一瞬間,身體似乎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仿佛昔日蜷縮的骨骼在無聲之中伸展開來,變得比平日高大了幾許。

他的身上再也不見朱管家時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氣息,也沒有死亡逼近時恨不能將她置之死地的急切和狠厲,在那片身軀撐起的濃郁黑影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如同一柄沈默而鋒利的重劍,終於在沈寂許久之後破土而出,在靜寂的黑夜裏散發銳不可當的殺氣。

那殺氣一下子點燃了無疆整個神魂,讓她的每一寸肌膚都產生了酥麻的戰栗。

黑夜中再也沒有言語,不知道是誰先出的手,無聲之間劍刃便碰撞在了一起,瞬間火星四濺。

無疆此時神魂盡皆凝在刀光劍意之上,對於殺人這事,她從未如現在這般篤定。

從前,為了生存,她手染鮮血踏著屍山血海,被一次又一次嚴酷的生死決鬥規訓得不問前因後果,不辨善惡忠奸。這個世道用殘酷霸道的生存準則,壓制了她內心那一點尚未泯滅的懵懂和善念,她無處探討,無人問尋,只能在蘇冕牢不可破的威嚴下,緊守對他的敬重和忠誠,在一次又一次沒有答案的殺戮中仿徨前進。

但她並非對生命無知無覺的人,每一次出手,她的內心都有過那麽一瞬間無人知曉的掙紮,總覺違心背信,而如今,面對眼前之人,她再也沒有疑惑和不安,終於可以暢快淋漓地、篤定地揮劍相向。

此時世人並不知道,在這座如今尚沒有名字的小小山頭,正進行著一場足以被後世銘記的戰鬥,即便有人正巧路過,若非擁有極佳的目力,也看不到黑夜中幾乎化作一團的人影,只能耳聞一陣又一陣急促的風鳴,看到一簇又一簇忽然閃現又倏然散落的花火。

西流作為唯一目睹這場對決的人,眼中卻絲毫不見習武之人該有的驚艷和慶幸,唯有無盡的擔憂。他心肺皆冷,但整個人就像著了火,四肢百骸像是要燃燒起來般戰栗著。雖然他對無疆說,以她如今的實力可以與之一搏,但高手之間的勝負誰也無法分說,也許只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的失誤,就能終結戰鬥決定生死。身處此間,他恨不能飛身過去替她一戰,但他卻無能為力,他能做的,只有一次次咽下喉間上湧的鮮血,盡一切力量控制著自己的身體,不去影響她的心神。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黑色的夜空中爆發出一次無與倫比的光亮,一道黑影飛快地彈出,那黑影立馬以劍插|地,在地面上劃出一條又深又長的痕跡。

三個呼吸之後,那個身影終於止住後退的步伐,但她仍舊以劍拄地,嘴角滲出淡淡的血跡。

這個身影正是無疆,此刻她的雙手虎口崩裂,全身上下血液翻滾不息。

一千三百五十四招,速度快得幾乎到了她的極限。

而對面那個高大的身影卻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周身依舊散發著凝重到讓人無法喘息的殺機,就在無疆以為他下一刻會沖過來之際,他卻忽地單膝跪地,吐出一口血來。

原來他也收了重創,無疆松了一口氣。

鮮血吐出,火鳳體內亂竄的真氣漸漸平息,他緩緩站起身來,擦幹嘴角的血跡。

“很好,非常好。”他像是對無疆說,又像是自我呢喃般,最後嘴角竟帶了點笑意。

他有多久沒有這種感覺了,有二十年了麽?當年在久修閣樓的藏經閣裏,深夜看到新奇武學會興奮到血脈噴張,第一次踏出久修閣,初涉繁花似錦高手如雲的江湖時,會故意面色冷漠,但暗地裏激動到頭皮發麻。那個時候,他抱著一腔少年熱血,天真地想著要學盡天下武學,要跟這世間的所有高手一決高下。然而這些年他身陷囹圄棲身黑暗,徹底沈淪在病痛的折磨之中。恐懼、不甘和憤懣幾乎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他雖也不斷精進武功以求壓制毒性,但卻早已忘卻最初武學所帶給他的難以言喻的興奮和快樂了。

直到今天,與眼前這個比他少了二十個年歲的女子交手,整整一千三百五十四招,才喚回了那沈寂已久、幾乎連他自己都已經不曾記得的武道初心,讓當初那個沈默而熱切的少年在如今千瘡百孔的身軀之上倏然蘇醒。

是了,服用了幽冥極仙散的人,病痛全消,吊畢生的精氣於一日,今日過後,若是未能得到孤燃血液,便是神消魂散,還有何懼,人生當盡興!

火鳳緩緩閉上眼睛,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無疆立刻察覺到了他的身上發生的微妙變化。原先籠罩在她身上的那股極沈的壓迫感消弭於天地,讓人捕捉不到一絲蹤跡,可越是什麽都感覺不到,無疆就越覺得周山洪欲來、風雨降至。

在此之前,她曾與火鳳短暫地交過兩次手。

第一次是在流離之市,在鋒刃倏然擦出的微弱火光裏,猝不及防地對上火鳳的掌力,只來得及對上那麽一招,就被他震得渾身經脈盡斷幾乎死去。第二次,是在季城的地牢裏,她身陷囹圄,他雙腿癱瘓,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兩人都只各出了一招,他接住了她的飛鏢,她卻被他的鳳尾劍劃破了手背,南蠻的烏頭麻讓她喪失了行動能力。

他們從沒真正深入交手過,雖然每一次短暫的交鋒,無疆都未在他的手上討到好處,但他也未能讓她真正另眼相待。

直到今天,她才被他深深震撼。

她終於見識到了傳說中天外飛仙一般的禦劍之術,簡直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那兩把沒有劍柄無處可握的鳳尾劍,仿佛是他四肢之外幻化出來的第五肢和第六肢,全憑他的意念指揮,變幻莫測神乎奇跡。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奇景。

那麽一瞬間,無疆竟對他產生了點敬重之意。

仿佛此刻人世間的戰爭、仇恨、以及一切衡量是非善惡的標準都已遠去,廣袤而寂寥的天地間只剩下兩個武癡對武學之道的追尋和叩問,棋逢對手何其有幸!

寂寂黑夜,山風徐徐,鳳尾劍流光劃過,鳳尾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最後於天地間足足幻化出八八六十四道鳳尾殘影,仿佛一只浴火的鳳凰竟如孔雀一般在人間開了屏,華美絢爛至極。

無疆右手秋水,左手天晴,兩只手像是述說著兩段截然不同的光陰,一邊是漫長而無聲的過去,一邊是短暫但極烈的如今,幽靜的殺人術和開闊的山河劍融合進她的血肉裏,相互變換交織成一片譎詭莫測的繁花似錦。

西流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樣一幅人間盛景。

最後,光華終於暗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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