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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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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意

小白花?

西流心中一凜,猛地轉頭,燕十三娘和雲落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這才看到嘈雜擁擠的大堂角落,有一個女子單膝而跪,一身利落的打扮,正側對著他們。她的衣衫黛墨近黑,在周身人群中幾乎難以分辨,只是手中那一把雪白匕首亮得驚人,倒映在那點漆般的瞳仁中。她全神貫註地註視著傷處,仿佛將周遭的一切嘈雜隔離在周身之外,身體微微前驅,將匕首貼近插著箭的血肉,一剜一挑看似毫無技巧,可等到身下的士兵感覺到疼痛呼喊之時,一枚帶血的銀色箭簇已經出現在她的手中。

旁邊的夥計早就等在旁邊,見箭頭被取出馬上將搗好的藥敷到傷口。

無疆起身給他讓出位置,但起身的瞬間好像察覺到了什麽,她轉過頭,看到燕十三娘和夏雲落不知什麽時候來到此處,正看向這邊。

無疆將匕首收入鞘中,打算去找他們,可西流率先來到她的身邊,隔著衣服握住她的手,焦急的臉色中露出責備之色,聲音卻還是溫柔的:“你是不是答應過我的?”

“答應過你什麽?”無疆一時之間有點茫然。

“答應過我,不會用自己的血去做任何交易。”西流道。他聽到那人口中提及“交易”之時,馬上就猜到了久修閣。久修閣在交易上向來不吃虧,上次無疆用自己的血作為交換,讓他們答應在五年之內幫忙留意孤燃花的線索和蹤跡。此次四國戰亂,久修閣不會偏幫哪個國家,這些物資可能在平常算不得什麽,但在此刻對於四國來說都是極為緊缺和珍貴的東西,尤其是那天竺蘭和麒麟血,若不是以非常之物交易,久修閣又怎麽會送這許多給西疆。

她除了一身的武藝和可令世人趨之若鶩的血,又能拿什麽東西跟久修閣交易呢。

無疆聽西流如此說,又見到門外的馬車,知道是久修閣的東西到了。她朝西流微微一笑,道:“我答應過你的事情,什麽時候食言過。”

“那這些東西……”

“是用其他藥草換的。”無疆道,她終日在人跡罕至的雪山跋涉,甚至進入了尋常習武之人也壓根無法承受的雪山深處,雖沒找到孤燃花,卻也發現了一些只有此等高寒之地才生長的珍稀藥草。不過藥草帶在身上不便,她將他們寄存在了久修閣,原想著什麽時候要用的話再去取。只是前幾日楚爵和燕十三娘來看西流時,無意中提到軍中禦寒衣物短缺,療傷之藥也在馳援途中丟散,恐怕維持不了多久。她回想起那些屍山血海,那些深受重傷卻仍衣不蔽體的士兵,心中有些不忍,更不想西流醒後為這些事情耗費神思,便修書一封給久修閣,希望以那些藥材為籌碼,交換戰後禦寒衣物和療傷藥物,送到襄蕪交給燕十三娘或者楚爵。

西流問道:“哪些藥草?”

無疆道:“有很多雜七雜八的藥草,也有一些稍微好點的,比如雪靈芝,衍針草,神魄香附,好像還有一株紅參。”

西流聽到她輕巧地說出這些藥草名字,感嘆道:“這些藥草,豈止是好一點,可都算是世間可遇而不可求之物了。”

無疆仰頭看他,道:“不是孤燃花,其他的對我來說都一樣。”

西流見她眼睛又黑又亮,露出認真堅定的神色,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愫,只覺得心仿佛被融化了一般,鼻尖卻又莫名酸澀。

這時,那久修閣男子上前來,對無疆抱了個拳,道:“既然炊煙姑娘在這,那正好跟您交代一聲,久修閣做生意童叟無欺,閣主說這些東西只要您的一株雪靈芝便以足夠,其餘的仍會幫忙保管,若有需要可再與久修閣交易。”

無疆道:“多謝。”而後又轉向西流,“你看,還有剩餘呢。”好像賺到了一般。

西流看著她小孩子一般的得意神色,忍不住露出了笑。

久修閣男子道:“物資都已在門外,請姑娘核對清點。”

無疆道:“不用了,久修閣辦事我信得過。”

“那請姑娘在此按個手印,方便在下回去覆命。”

無疆按照要求按了手印,那人便離開了,燕十三娘命人將車上的東西搬下,做好記錄後運往各所需之處,這一番折騰下來天已經黑了。

一切安排妥當之後,西流來到城樓。外城門和城門中間長達十五丈的甬道兩壁仍被燒得漆黑,但甬道盡頭的新城門卻已經裝好了。

城墻各處都有精兵把手,哨崗拔地而起高聳於城外,哨兵戰立於其間,觀察著四周。

楚爵白天一直忙著布置城中兵防,直到此刻才有時間坐下來查看各地送來的戰報公文,整理現下襄蕪情況,修書一封送往國都。

送信的人前腳剛走,又有一人擡腳而進,楚爵還以為又有什麽棘手事情發生,一擡頭卻見到了西流。

“殿下!”楚爵又驚又喜,他今早已經收到西流蘇醒的消息,但抽不開身去看望,此刻看到他安然無恙,仿佛面色也比從前紅潤了許多,心中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不必多禮。”西流將手向下輕輕一壓,示意他不用起身,問道,“如今西涼沿線情況如何?”

“這是西涼剛送來的軍報。”楚爵將信件遞到西流手中,道,“襄蕪遇襲,西涼緊急抽調三萬軍士,導致軍力匱乏,東朝軍隊抓住時機集中火力猛攻,危急之際,姜朝涯調兵馳援,終於沒讓淩霄軍踏過冀蘭山脈。”

西流稍微松了口氣,但面色仍十分凝重,道:“襄蕪多山林險峰,屬易守難攻之地,南宮城主通曉兵法,駐守三十餘年,保襄蕪如銅墻鐵壁一般,可東朝卻偏偏選擇突襲襄蕪,而南宮城主又恰巧在這個時候舊疾覆發,臥床不起,絕對不是巧合。”

楚爵道:“你是懷疑有人暗害南宮城主?”

西流點頭道:“是,但過去這麽多時日,潛伏下毒之人恐怕早已抽身而去。古往今來,各國戰爭發動之際,都是各路明槍暗箭,陽謀陰謀雙管齊下,有忠勇將軍被莫須有罪名冤死的,也有驍勇大將中毒而死於榻上的,這些手段我們也不能不妨。”西流想了一下,道,“此後軍中入口的水和食物要格外小心,所有的東西必須用銀針試驗過才能吃。”

“是。”楚爵馬上召人傳令,軍中食物需得銀針試驗才可發放下去。

那邊西流和楚爵繼續討論後續軍務安排和戰略部署,這邊無疆跟著燕十三娘在城中查看傷兵狀況。

她們從一處藥房出來,正往另一處去,街道空曠無人,唯有幾間屋子的檐下墜著幾盞紅色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燕十三娘忽然開口問道:“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無疆一時無言,那天夜裏看著沈睡不醒的西流,她也這麽問過自己,是留在他身邊,多陪他些時日,還是繼續回雪山去,找尋那一線生機。

無疆看著空寂的街頭,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

“那西流呢,他希望你在他身邊,還是去雪山幫他找孤燃花?”燕十三娘再次問道。

無疆怔了一下,才發現好像從沒問過西流的想法,每次都是自己直接做了選擇,即便曾經感受到西流目光中的不舍和挽留,她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在她的沈默之間,燕十三娘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西流和無疆的情景。她還能清晰的想起西流看向她的眼睛,幹凈、澄澈、通透,毫無保留地盛著對一個姑娘恭恭敬敬、滿滿當當的情意。她當時還想著,這傻小子就這麽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攤出來,可有得受苦。後來她會見風乙,才知道,比情愛的苦更令人難以抗拒的原來是命運的捉弄,一個舍命,一個叛主。

燕十三娘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問這些,徒增無謂的煩惱而已,她揚手一揮,仿佛要將那些煩惱一掃而光般,“不想這些了,人生在世,也不必考慮這麽許多,反正走一步算一步,珍惜當下就好。”一陣涼風吹過,十三娘搓了搓手道,“走,看完下面那家藥館,我們去喝點酒,這鬼冷的天氣,最適合喝點烈酒,暖暖身子,叫上雲落她們,她們這幾天也累壞了,我們私下常常說,等到戰爭過去,就一起在西疆開個酒樓……”

無疆回來的時候腳步已經有點不穩,她的酒量一向不怎麽樣,以前也很少喝酒,只有跟無姬一起完成任務的時候偶爾喝一口慶祝下,但喝的也都不如西疆的酒這麽烈。

她原來只是打算喝那麽一小口的,但柳絮閣的姑娘可真是勸酒的一把好手,在那熱鬧的氣氛下她不知道不覺酒多喝了幾口,當時還沒覺得什麽,誰想到那酒勁是慢慢上來的,現在連腳步都輕浮了起來。

她慢慢摸索著走到房中的凳子上坐下,雙臂交疊放在桌上,頭靠在手上,想著先休息一下,慢慢地就睡著了。

睡夢中,她好像感覺到被人抱了起來,她慢慢地睜開眼,看到一個清俊的容顏。

”西流。“她輕輕地叫他,一時之間還有點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還認得我呢。”西流輕輕一笑,“酒後可不能趴在桌上睡,會著涼的,我抱你去床上。”

無疆鼻中輕輕發出一聲“嗯”,安心地閉上了眼睛,隨後又突然冒出來一句,“不用擔心,我有神功護體。”

西流無聲地笑著,雖然知道她可能聽不見,卻還是非常捧場的應和道:“是,女俠武功蓋世。”可感受著懷中人這麽輕的分量,心中又陡然酸澀,吶吶自語道,“明明沒有幾斤重,卻總把自己當銅墻鐵壁。”

他將她抱到床上,將被子拉到頸下,伏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

他從沒見過她這個模樣。閉著眼睛,長睫毛微微顫動,眼瞼連著兩頰微微泛紅,褪去了一身的警戒和冷硬,露出了乖順柔軟的樣子。

他出神地看著,對面的人忽然又睜開了眼睛,眸色盈盈,眼中還有些因為酒勁而激起來的紅,看起來醉意朦朧的,她開口,輕輕叫了聲:“西流。”

“在。”西流道。

“西流。”她又輕輕地叫了一聲。

“我在。”西流溫柔回應道。

“西流。”她又輕輕叫了一聲。

西流忍不住笑起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小白花,我在這裏。”

無疆目光盈盈,看著眼前溫柔俊朗的身影,將頭埋進被子裏,低低地笑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把頭伸出來,問道:“我問你,你知道,四國的戰爭最開始是誰挑起的嗎?”

西流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問這個,卻也耐心道:“這個已經很難追溯了,四國創建數百年,最開始的那聲馬蹄,各國史書上記載不一,我也沒法給你回答呢。”

“嗯。”無疆並沒有因為他答不上來而感到失望,而是睜著亮晶晶的眼睛道,道,“所以不管什麽事情,西流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都不會騙我對不對?”

“當然,西流不會騙小白花的。”

無疆笑著笑著,眼圈卻忽然一紅,委屈道:“可是有一件事情西流騙了我。”

“是什麽事情呢?”西流耐著性子哄道,他只當無疆還在醉酒,醉酒的人情緒不定,容易高亢也容易委屈,可他沒想到,無疆卻突然說道:“我的血可以救你對不對?”

西流忽然楞在原地,他望著無疆,看著她一臉認真地望著自己,一時間不知道她是醉著還是清醒的。

西流否認道:“小白花的血救不了我,之前早就試過了不是嗎?”

無疆道:“那是因為血不夠多,如果將我全身的血都換給你,就可以救你了對嗎?”

“不對!”西流豁然起身,背對無疆道:“多少血都救不了我。”

“可是為什麽火鳳苦苦追著我不放,他身患此癥數十年,絕對不會再浪費生命去追尋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無疆又道,“那時我在久修閣,提到自己的血並不能救你時,聶閣主原本想要說什麽,你為什麽又要故意截斷他的話,你是不是怕他說出只要食孤燃花之人以全身血液相換,就能治療此病?”

無疆望著眼前的身影,單薄卻挺拔,在燭光的映襯下格外高大,但此時卻微微顫抖起來。

西流慢慢轉過身,蹲到與無疆視線齊平,柔聲道:“小白花,我沒騙你,你的血能治此病,能救火鳳,但是救不了我,你若因此死了,我還能在這個世上活下去嗎?”

無疆望著那雙溫柔至極的眼睛,放棄了繼續追問。她忽然覺得好難過,好委屈,好像今晚喝下的酒都要化成水一股腦地從她的眼睛裏鉆出來,她擡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良久,她輕聲道:“西流,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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