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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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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四)

江槿一點點拉開弓弦,青羽弓的弓弦不是用其他材料制成,而是要註入自身的靈力,只要靈力足夠,就能拉開滿弓。

她不敢懈怠,以她現在的身體,只能拉一次弓,也就是說,她只有一次機會。她咬咬牙,拼命灌註自己的靈力,哪怕再拉開一點點弓弦也好。

鐘離的身影漸漸消散,身上的靈力逐漸往天上的青芒聚集。

他眉梢輕挑,語氣很隨意道:“她有我的認可,自然能用。”

說罷,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只留下一股壓著雲容往地面墜落的力量。

鐘離回到自己的真身,身體享受著前所未有的充盈和力量。只有他在的青羽弓,才能發揮出原本的力量。

江槿累得額間布滿細汗,一顆汗珠從額頭滾下,砸在了她鴉黑的睫羽,又往下墜去。

她的手臂已經酸脹得開始發抖,好像這就是她的極限。

還不夠...再多一點點...

她身邊逐漸凝出鐘離的虛影,鐘離像上次一樣,一手搭在她握住弓身的手,一手抓在她拉弦的手上,將她圈在自己的懷裏。

只是這次他沒有碰到弓身,而是由江槿一點點拉弓。

他垂眸看著不斷逼迫自己的少女,溫聲道:“慢慢來,我陪你。”

鐘離的話仿佛又讓她的身體多出幾分力量,江槿死死拉弦,顫抖著手,竟真的又拉開幾分。

在那一瞬間,兩人仿佛融為一體,身體的步調高度一致,弦上的白箭尾部隱隱顯出淡淡的金色。

“好了。”

兩人同時松手,那支箭離弦而出,宛如流星劃過,留下燦爛的尾跡。

雲容眼中滿是驚恐,神器的力量駭人到她幾乎呼吸困難,每一次吐息都像是溺在深海,隨後便是無休止的下沈,沒有一絲喘息的空間。

她瘋狂動用靈力,劃出一道又一道法陣去阻擋那支勢不可擋的利箭。只是她結出的法陣一道又一道的破碎,像是紙糊的燈籠,不費吹灰之力就被穿破。

瞬息之間,那支箭就來到了她的面前,直指她的眉心。她咬牙抵抗,雙手握住箭身,想要延緩箭的速度。

這是她最強的一縷神念,若是碎了,再養回來又不知道要耗費多少時間。

但只要真身不死,她飄零的神魂就有重新覆蘇的機會。今日就是敗在鐘離手下又如何,她能蟄伏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只要真身還......

她猛地吐出一口血,不可置信地看向上面的人。她為何感覺到自己的真身也在不斷消弭。

她的神識瞬間傳回碧落山內的自己。

她面前站了一群老熟人,有以前的手下敗將,還有從前跟隨她的將士,還有一些看樣子是新飛升上來的神仙。

他們圍成一團,對著她被封印的真身指指點點,偶爾有幾個‘殺’‘道骨’的字眼蹦了出來。

當初他們將她壓在碧落山下,就是為了讓地獄吸收她身上的魔氣,抽取她的道骨再重塑。

她的資質乃是世間少有,稀缺得連天道都垂憐,眾神都不忍下手的地步。她不信那些人會願意毀掉她的道骨,畢竟當初他們可是跟在她屁股後面想法設法地求她回頭是岸。

她又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往上看去,碧落山頂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金色大陣。

那座大陣她再熟悉不過,就是那道陣法將她壓在碧落山下,日日夜夜受到九泉幽都的折磨。

俄日現在,那座大陣寸寸崩裂,隨之而來的,是一道寂滅生機的陣法。

她看著那道陣法落下,慢慢抽取她身上的生機,連同她引以為傲的道骨。

不可能,不可能!

那些天界的死老頭怎麽可能會同意,他們不是對她的道骨垂涎已久,恨不能時時刻刻供起來嗎。

但現在,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機一點點寂滅,連同她已經化出金色靈紋的道骨,也跟著一起絞滅在那道陣法下。

寂滅陣法消弭的速度很快,她看著自己的真身劍尖化為死身,神魂遭到重創,幾乎是被彈出了碧落山。

她的意識重新回到九棲山,那支箭正正穿過她的眉心,連同她的神魂一起支離破碎。她所在之處轟然炸開,壓出一個巨大的深坑。

她的意識逐漸變成雲煙,一點點消散。

恍惚之間,她腦中浮現了自己前半生,人間富貴受過,天上尊崇受過,千夫所指受過,零落成泥受過。她轟轟烈烈的降世,死也該讓人嘆為觀止才對。

人間十三靈犀陣忽然爆出巨大的紅光,在旁看守的天神皆是一驚,倉惶傳報上神如何應對。

但那些靈犀陣像是受了什麽法術催動一般,一改往日吸收周圍靈氣的模樣,反而往外吐露著吞噬的一切。

那裏面夾雜著妖獸,還有許許多多能讓常人頃刻斃命的怨氣,眨眼間,十三靈犀陣的附近就變成了一座座煉獄,許多村民連聲音都沒能發出,就蒸發成了虛無。

天神盡出,紛紛入世阻攔那些發狂的妖獸和四竄的妖氣。一時之間,亂作一團。

沒過多久,東方忽然出現一道磅礴的青色靈力,那些靈力分為十三支,如箭矢一般刺進□□的靈犀陣裏。

靈犀陣血光大作,自發抵抗這股外來的力量,但那青色箭矢宛如巨劍斬下,直指陣眼,摧枯拉朽地侵蝕著靈犀陣的力量。最後紅光崩裂,同青色箭矢一起化作了漫天的星星點點。

天神面面相覷,相顧無言地看著令天界頭痛多年的靈犀陣就這麽被摧毀。

烏雲遮蔽了多日的天空忽而放晴,明亮的光芒從厚厚的雲層中探出來,許久未見的太陽又重新出現在這片大地上。

眾人不明所以,紛紛擡頭望著天色劇變,大部分人都誠惶誠恐地看著天色,生怕又出現異變。

一個小孩拉著父親的手,忽然跳起來指著村子旁邊那座被白霧籠罩的荒山:“爹爹快看,霧散了。”

眾人不知所措地看著白霧散盡,終於有人半信半疑地開口:“難道妖邪已經除掉了?”

隨著第一聲疑惑的提出,越來越多的人發現自己村子周圍的異樣解除,終於肯相信此刻的天空放晴是好運的征兆。

雲容猛地意識到,她現在若是神魂散了,就真的沒有退路了。靈犀陣一一與她失去了聯系,她沒辦法再從其中抽取力量。

鐘離立在在巨坑上方,看著雲容最後一縷意念消散,懶得多說。方才他出手破了所有的靈犀陣,此後無論是雲容還是澤兌,都再無轉圜之機。

雲容自知大勢已去,不甘地往前撲去,還沒碰到人,自己就先化成了一縷雲煙。

江槿慢慢落下,方才為了不影響鐘離,她的靈力消耗太大,此刻才終於放了心。

她的臉上還有倦容,出了幽都城後,她幾乎都沒有休息過。先是在海上擊退妖獸,又歷經十陣,現在更是透支了靈力射出一箭。

在她搖搖晃晃之際,忽然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來人的氣息熟悉又溫和,仿佛能包容所有的天空,她慢慢伸手抱住眼前人的腰,嘴角輕揚:“真好。”

鐘離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天空忽然金光四射,朵朵祥雲飄來,從裏面顯出了一個他的熟人。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笑呵呵地落下,他一身道袍飄飄,手裏還抻著一把拂塵,看上去很有幾分得道仙人的深藏不漏,他和藹可親道:“鐘離大人,別來無恙。”

鐘離臉色冷下來,金光映在他的臉上,顯出幾分冷漠無情。這些人早不來玩不來,偏偏這時才冒頭,算盤打得真響。

江槿認識這位老者,他已經有了上萬的年歲,一直負責與幽都城的來往,她曾在陸判官那裏見過他的飛花令。

白發老人見他冷冰冰的模樣也不意外,轉而看向江槿,打探道:“是近日新飛升的那位小仙子吧。”

“是。”江槿應了聲,不知他們找自己做什麽。

老者甩了甩拂塵,手心幻化出一道金色的諭令:“陸微時已向天界陳情,江姑娘俠肝義膽,實乃天界之幸,這是你該得的。”

江槿接過那份諭令,心頭訝異,陸大人居然去了天界,那她從前私藏鐘離一事不就暴露了嗎。雲容剛一死,天界就派人過來,是要把鐘離重新押回去?還是要他重回天界。

她打開諭令,上面的內容文鄒鄒的,大意是她立了功,賞了很多東西,最重要的一條,還給她賜了一個稱號,日後可以去天界任職。

江槿看老者沒有下文,不禁發問:“鐘離呢?”

她知道鐘離不大喜歡天界,天界從前對他也有諸多忌憚,什麽每任主人都墮魔,會誘惑人的欲念,簡直是無稽之談。

老者咳了一聲,剛想開口,就被鐘離一記眼刀威脅,他摸了摸胡須,有些心虛道:“鐘離大人若願回天界,天界自然時刻歡迎。”

江槿明白過來,不是天界不重視鐘離,是這家夥不願意去天界。看上去,他對天界不滿的東西還挺多。

鐘離看了一眼諭令上的內容,雖然面有不虞,還是開口表達了自己的態度:“你若想去,我無所謂。”

這些老神仙算盤都蹦他臉上來了,若是江槿回天上任職,他自然也會跟著去。罷了,雖然那個地方不怎麽樣,但若江槿願意,他去哪裏都沒差。

老者笑瞇瞇地看向江槿:“那江神使,即刻便隨老朽一起回天界?”

他捋了捋胡須,如今天界誰人不知鐘離重新入世,還同一個不知名的小仙結下靈契。

天界對鐘離諸多忌憚,兩方關系僵持,若是能從江槿身上找到突破口,那自然是再好不過。天界已經損失了雲容,但若有青羽弓重回,也是極大的助力。

畢竟當初誰也沒把握再把青羽神弓封回去後,還能再有同雲容一樣的人能將其取出來。

那十陣說簡單也簡單,說容易也容易,一切全憑鐘離的意願。這小姑娘才花了一月的時間就能取出青羽神弓,想必是極合鐘離的心意,若是能令其對天界感念,屆時...

江槿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諭令還了回去:“大人,我已經想好日後去何處就職,容我再多留幾日,屆時自會去報道的。”

她對管理神仙的事興趣不大,從前努力修行也只是為了這一具人身,現在好不容易一切塵埃落定,她自是要給自己找個清閑的差事,再者,她還有許多事想去完成,自不會願意困在天界。

老者明白她是婉拒,剛想開口勸阻,就受到了鐘離的一記眼刀。

有鐘離在這裏,他的說服看來是行不通了,他也只能無奈道:“江小友日後若是改變想法,可隨時來找老朽。”

終於打發走了老者,鐘離的臉色這才好轉,他盯著九棲山:“該重新加固封印了,否則什麽阿貓阿狗都能進來。”

江槿忍不住笑出了聲,掰過他的臉,捏了捏他臉上的肉:“好歹是老人家。”

鐘離任由她對自己的臉揉搓,少女的眼中盈滿了細碎的微光,像是月夜下的湖泊,浮著他的一顆心。

不過他還是據理力爭地解釋道:“算起來,我比他大。”

從他誕生起,已經過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懶得計較那些無聊的時間。

但現在不一樣了,從今以後,他的每一日都會跟另一個人一起度過,有江槿的笑容,有江槿的聲音,還有江槿。

他迎著漸漸明亮的旭日,在漫山遍野的花叢之中,輕輕捏住江槿的下巴。

江槿順著他的手擡頭,回抱住他的腰。他的眉眼舒展開來,臉上浮了一層溫和的笑,顯得精致的五官更加鮮活。

她飛快地在他側臉烙下一個吻。

“鐘離,以後跟我走吧。”

“好。”

九棲山為證,他的心為證,從今以後,與子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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