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世之舉(六)

關燈
出世之舉(六)

“江槿,你別太猖狂!”

“就是,你只身一人,未免太囂張!”

“我等不與你一介弱女子計較,別在這蹬鼻子上臉。”

“......”

眾人聽到她狂妄的話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但終究是沒有人一個人出手。

畢竟這賭坊說到底也只是鬼差之間的樂子,若是真鬧大了,也不會有人替他們出頭,萬一哪個判官看不下去,命人掀了這賭坊就麻煩了。

江槿笑了笑,滿不在乎道:“你們怕了?我可不怕。”

此話一出,早有人按耐不住,當即甩出武器想搓一搓她的狂氣。

江槿輕松躲開,一腳把他使得軟綿綿的捆魂鏈踢了回去,楔子與他的臉擦肩而過,正正釘在他身後的墻壁上。

男人喉間吞咽,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有第一個人動手,就有第二個人動手,江槿很快就被一群人團團圍起來,她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近似天真的笑:“早前就想揍你們一頓了。”

他們一群人聽到這話,戰意更濃,接二連三出手。一群人打起來幾乎快將整個賭坊都掀翻過去,裏面的物件都被砸了個幹凈。

最後江槿邁著虛浮的步子趴到窗格支出去的木板上,丟出自己的功德簿:“我賭他們今日全都輸了,劃賬吧,小趙。”

鐘離楞了楞,原來這裏面的鬼差就是小趙。

不過...他看了眼江槿已是撐著最後一口氣才沒趴下,想到自己因為她任由旁人編排不作聲而惱怒,心中情緒起伏。

有誤解的人原一直是他罷了。

魂魄再次離體,鐘離再次附身道陸判官的身上,只是這次在殿中的江槿看上去與從前相差甚大。

她斂眉垂眸,身體繃緊,像極了拉到極致的弓,她一板一眼地匯報情況。

原是在拘魂時,那只厲鬼當場發狂,江槿直接強力鎮壓,可看著那只厲鬼寧願魂飛魄散也要帶走仇人,致使兩名生魂跟著湮滅。

陸判官安撫道:“此事責任不再你,不必多思。”

江槿默了默,垂頭告退。

再然後鐘離似乎是一直附在了陸判官身上,江槿每次匯報的事情都不同,但眼中的光彩越來越淡,整個人也逐漸寡言,那雙明亮的眼睛再沒有過笑意。

直至江槿身後跟這兩個鐘離同樣熟悉的人,鐘離眼前一晃,自己就跳到了江母的視角裏。

江父江母拘謹地跟著江槿入了判官殿,眼神一直落在身前的女兒身上。

他們不能理解,為何自己的女兒會是來引渡自己的鬼差,可心中卻又欣喜,竟然還能再見一次自己的女兒。

江槿在殿中停留片刻,沒有聽判官對父母的判詞,走到門外。

鐘離也跟著掐滅了視覺,再恢覆時,自己仍在江母的軀殼裏。

這段回憶格外的長,江槿默默走在前面,江父江母跟在她後面,往輪回道走。

“小槿,你可怪我們,怪我們獨留你在這裏這麽久...這麽久我們才來看你們。”江母在身後感言,聲音帶著小心翼翼地顫抖。

江槿不說話,除了稍微放緩的步子,連頭也不曾回過。

“你在這裏可好?可有什麽娘幫得上的地方?”

“這麽多年,你連夢也不曾托過,娘對不住......”

“到了,二位請。”江槿看著兩人,眉心隱隱閃出一點紅光。

鬼身修行,本就比其他道修少一具軀殼,因而修行時更易心智不堅定,更容易影響道心,致使入魔。若是入魔,幾乎沒有可再轉圜的餘地。

江槿的樣子,已經有了入魔的征兆。

她是為何道心不穩?

後面的畫面一如他曾見過的記憶一樣,江槿送了自己父母入輪回道,在回程時碰上了陸判官。

當時他未曾聽清陸判官說了什麽,只看見陸判官給她遞了個放了她晉升調令的木盒。

如今他重新附身陸判官,終於將那日不曾聽見的話聽了個明白。

江父江母本是有福之人,來生該入福道,但在江槿守在判官殿門外時,他們自願將自己的功德劃給江槿,來世只入普通的人道,只希望江槿在幽都城能順風順水。

江槿聽完後,眉心的魔氣頃刻盡消。

原是江父江母以自身的功德,替她穩固了道心,把她重新拉回了正途。

心中的疑慮解開,但江槿的幻境卻沒有就此結束。

畫面往後延了許久,後來的兩百年,能讓江槿記憶深刻的畫面很少,他像是在看支離破碎的話本,偶爾還在看這一幕,再翻頁,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幕了。

這些零零散散的畫面中突然闖入了一抹青色身影,經過許久,鐘離居然在這幻境中看見了自己。

眼前的江槿正從地上擡頭望他,滿臉戒備。他則立在古樹枝頭,略帶著嫌棄地開口:“竟讓一只厲鬼逃了去,如今的判官,都如你這般?”

嚴格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江槿還記得清清楚楚。

春風吹彎柳條,輕輕拂過水面,泛起了點點漣漪,鐘離的心境也隱隱波動。

有他們幫助崔靜安的記憶,有他們埋葬衛顯與蒲秋怡的記憶,有他們在幻境中相處的記憶,還有他們在嵐黎山的記憶...

江槿從沒提過這些,獨自擁有著這些回憶。

幻境到了尾聲,周圍忽地變化,退回三日前他們分開時的場景,江槿把自己的腰牌給他,他一言未發的離開。

幻境到此終止,所有的畫面都破碎開來,獨獨留下兩個闖入三清虛境的外來魂魄。

他顯出了原本的樣貌,江槿同樣從幻境中醒來,眼神從迷茫漸漸轉為清醒。

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

她頓了頓,慢慢伸手捏上了他的臉,還掐了兩下,仿佛在確認眼前的人到底是虛妄還是真實。

鐘離任由她捏了兩下,她在感應到他是本人後又飛快地收回手。

他皺了皺眉,臉上還有她剛才捏過留下的溫度,不知是因為她驟然伸手捏他的臉,還是因為她很快收回了手。

她斂下眼皮:“你怎麽進來了?”

他們此刻還在三清虛境裏,這是第三境,這一境不似前面那麽兇險,但只會日覆一日地讓人沈溺於最美好的記憶中,慢慢消磨心智,瓦解道心,再記不起所為何事。

不過看江槿目前的樣子,至少腦子還算清醒。

“你還要待...”多久...

他話還未說完,江槿的模樣又開始變化,眼中的光亮也漸漸失色,變成了她記憶中的自己。

他又重新經歷了一遍江槿的記憶,只是比之前更完整。

但這次他註意到,每當環境變化時,江槿的魂魄也會隨著他一起被抽出,再被投入下一個幻境。

江槿的魂魄偶爾會註意到他,但大部分時候,都是處於沈睡狀態。

這樣一趟經歷下來,哪怕他盡力想要忽略幻境帶來的影響,但也不得不被幻境中江槿的心情影響,想要挽留那些已經逝去的時間,想要再停留。

她便是這樣,一直被困在這裏嗎。

在幻境又一次結束時,江槿重新醒了過來,似懂非懂地望著他:“你...”

隨後便想了起來,她站在一片寂靜之中,笑了笑:“你不該來的。”

“那真是可惜了,我已經進來了。”鐘離淡淡回應,觀察她的表情,她分明是已經知道自己身處幻境,為何還不醒來,還要一次次重覆。

這一次的回憶沒有像上一次一般急速地將他們卷進幻境。

他註視著江槿,語意不明道:“你還想在這裏重覆多久?”

江槿的笑冷卻下來,有些自嘲地開口:“很久了嗎,可每次見他們,我為什麽總是覺得不夠。”

黑暗漸漸攏進,快要將她包裹,鐘離快一步抓住了即將被吞噬的人。

她的眼神遠得像天邊的浮雲,帶著一股風吹不散的悲傷。那股黑霧慢騰騰地纏繞在她身上,她的面容也被逐漸侵吞。

看著她又要再次被回憶拉進去,鐘離覺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跟著墜入無底洞,急切渴望找到一處依托。

他猛地一拉,把人從黑暗中拉到自己的懷抱裏,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那些黑霧突然躁動起來,因為失去了養料,像極了熱鍋上的螞蟻,圍著他們二人團團轉,但都被鐘離一一隔開。

黑霧是三清虛境的規則所化,每觸碰一次,蘊含在其中的雷擊之力就會從他的四肢百骸蔓延至心間。

索性,他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他們用自己的功德替你換來未來,你如今卻要在這裏消磨殆盡嗎?”

縱然是美夢,可這美夢會吞噬人心,她明明早已看得明白,卻還會被誘惑。

江槿被他擁入懷裏,心跳像死而覆生的枯樹快速生根發芽,她在黑暗裏感知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人,究竟是虛幻,還是真實的,她有些不確定了。

鐘離怎麽會說這些話。

她試圖推開他,可他抱的力道很大,身體輕微顫抖。她頃刻反應過來,他正在替他經受那些雷擊。

“你不想離開嗎?”她明明沒有在元神裏念他。

三清虛境可以隔絕她和他的契約聯系,這些天雷蘊含了天道之力,他正好得以脫身。

鐘離冷笑一聲,抱著她死死不松手:“你要說話不算話?”

江槿拍了拍他的後背,耳邊是他鮮活有力的心跳聲:“我何時毀過約?”

只是......

在夢裏,她終於能再見父母,他們的音容笑貌近在眼前。當初她執念過深,險些入魔,致使最後也沒能好好同父母告別。

她不想在看見父母傷心的模樣,也不想再離開他們,她一個人在幽都城已經待了太久。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很累了,如果能在夢裏和父母一起度過剩下的日子,好像也不錯。

“你不是覺得一個人沒意思嗎,我是你的法器,你怕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