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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與青(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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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與青(十二)

鐘離的話帶著揮不去的熱氣撲灑在江槿耳邊,她心頭一顫,側眼望去。

他刀刻般的側臉在此刻更加清晰,像是天邊的霞光般耀眼,修長的手指握在她的手腕,呈現出一種玉的質地。

他們兩人隔得很近,鐘離自成一面結界,將她和那些濃郁的靈霧隔開,手卻緊緊貼著她,像是冬日在炕上汲取溫暖的旅人。

漫天箭雨落下,帶著華麗的尾跡,每一箭都射穿底下躁動的妖獸身上。

江槿眸中倒映著細碎的光亮,只是稍搭弓,他便能發揮出如此絕妙的力量,若是他有了真身,又會是怎麽樣的風采。

陣眼上方的殺陣如琉璃輕易地破碎開來,周圍護陣的妖獸接二連三的倒下,陣眼就這麽直勾勾的他露出原本的樣貌。

雲容當初選陣眼的位置選得絕妙,那是一處天塹,從上面望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洞。周圍同樣險象環生,除了妖獸,還有各種陡壁深谷。

陣眼負隅頑抗阻止著箭矢穿過結界,雲容同樣操控著妖獸徒勞地往深洞下面跳去。

但在那白色箭矢下,所有的掙紮都是無用功。

雲容只能眼睜睜看著陣眼一點點被破開,她也跟著吐出一口鮮血,將身上的紅色衣裙染得更鮮活。

青羽弓消散不見,鐘離看著下方哀鴻遍野,有片刻的失神。妖獸的屍體堆積起來,小溪流般汨汨不斷地淌下,染紅了支離破碎的土地。

有那麽一刻,鐘離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從前。那麽多的記憶,全數想起來之後,他忽而又覺得索然無味。

一片死寂中,少女捧起了他的臉,黑白分明的眼認真盯著他:“沒事吧?”

他的瞳孔逐漸聚焦在她的臉上,眸中翻滾著許多情緒,最後一一平覆下來,漆黑的眼瞳在夜色下出奇的亮。

江槿見他回神,想默默收回自己的手,卻被他一把抓住牽在了身後。

“......”江槿有些不忍告訴他,她剛才身上全是血,剛才沾到了他的臉上。

妖獸倒下的速度太快,雲容根本來不及吸收他們的力量,身體像是吸了水的海綿,逐漸沈重起來。

她被力量擁簇著,身上的暗紅紋路越來越深,幾乎變成了黑色。渾身火辣辣的疼,她地聲音漸漸變得淒厲嘶啞,想要掙脫靈犀陣的束縛。

鐘離帶著江槿慢慢落下,身上的淺色咒文同雲容身上的黑色紋路形成鮮明對比。

一個宛如地獄妖魔,一個宛如天上謫仙。

雲容妖媚的臉上逐漸滲出血珠,面容猙獰起來,眼角的紅痕勾勒出妖嬈的弧度,鮮艷欲滴。

她的身體也因為承受不住力量漸漸崩壞,年輕的面容生出皺紋,一點點變得蒼老頹敗。

她看著鐘離,笑得狠戾:“這只是我的殘念而已,就算死了也沒什麽。”

只是可惜了這處陣法,原本她打算利用這處的陣法將這一念神魂滋養壯大,再傳回她的本體。不曾想會有人發現,甚至還破了靈犀陣。

鐘離淡漠地看著雲容,連一點嘲諷的表情都懶得做,冷酷地戳破她的謊言:“不,你這縷神魂散了,本體也會受到傷害。”

他朝虛空一握,一縷淺色的氣息從地底被他揪了出來,攤在雲容面前。

雲容面色覆而瘋狂起來,宛如枯樹的手臂敲打著結界,想要阻止他破壞那縷神魂。

“不要...不要...”她肝膽俱裂地盯著自己剛才放出的神魂,想要趁他們不被偷偷溜走,如今就這樣輕而易舉被鐘離捉住。

“你這個瘟神,天生克自己的主人。克死了古神,又來克我...”她怨毒地看著鐘離。

鐘離沈默地看著已經喪失理智的人,對她的咒罵沒有半分動容。

雲容說到後面又看向江槿,嘴角流著血,像是詛咒般開口,“下一個就是你了。”

鐘離眸色沈下來,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他垂眸望著江槿,她聽到這些,會怎麽想?

雲容眼裏閃著瘋狂的光,聲音滿含惡意:“你以為他身為神器,為什麽會無人在意,甚至連存在的記載都被抹去了,因為他不詳啊....”

她的笑聲尖銳刺耳,回蕩在面目全非的山谷之中,聽得人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突然,她像是被什麽嗆到,喉嚨裏頓時沒了聲音,她死死盯著江槿,用眼神質問她動了什麽手腳。

江槿呼了口氣,打了個響指,嫌棄道:“你太吵了。”

雲容的笑聲笑得她頭疼,她就丟了個靜音術過去。

還不待雲容反應,她偏頭拽住鐘離的手,先一步掐滅了那縷不安分的神魄。

鐘離望著她,眼中的光帶著深深的魅惑,落在她的臉上,聲音帶著一點顫抖:“你...不想聽她之後的話麽?”

江槿眼睛睜得大大的,好似書塾裏求知的學童:“她說的話很重要麽?”

“鐘離...”她笑著叫出他的名字,他的心像是平靜湖水忽然投進一塊小石子,輕輕蕩開漣漪。

她慢慢道:“你若是想說,告訴我也不遲。”

鐘離眼裏光華流轉,霎那間,好似星河落入,無限絢爛。

從前面對姑獲鳥妖的惡語相向,她也是如此,在他都不知作何反應時,先一步站了出來。

江槿被他看得心頭一跳,偏了偏頭,默默轉移話題:“古神呢,你身上的力量會有問題嗎?”

雲容方才叫得那樣淒厲,她心頭總是放心不下。

鐘離身上的靈紋消退,眼中的一縷淡漠消失無蹤,眼裏映著她姣好的眉眼,聲音柔下來:“不必憂心,是我...第一任主人的力量,借用一點不礙事。”

江槿左瞧右瞧打量了他一番,他身上除了靈力過於損耗以外,確實沒什麽異樣。

受天道庇護的神器就是厲害,連生出的靈體都這麽強橫,遇到危險時還能借借主人的力量。

他低下頭,盯著她眼中愈來愈近的自己,帶有幾分順從的意味:“你看?”

他俯身下來,身上還有一股未散去的肅殺之氣,眼裏綴著光。

江槿一晃神,又想起了饜妖描出的他。

饜妖洞察人心的本領是極佳的,若非她一早察覺出不對勁,面對饜妖的陷阱,她怕是也會有一瞬間的動搖。

鐘離平日沈默寡言,偶爾說起話來又像是暗放的冷箭,嗖嗖戳人心窩。她做夢都不敢夢到他會有沈淪□□的模樣,饜妖的化形著實給了她很大的沖擊。

在幽都城呆久了,她以為自己的七情六欲也該被裏面的死氣沈沈同化,最多生起一點波瀾,很難再有什麽能動搖心神的事。

今日不僅有,還一臉出現了兩次,難道她其實是個好色之人?

她眸光一轉,落在鐘離的臉上。

他的五官生得精致清雋,皮膚透如白玉,長睫覆下,眼中含著淡淡水色,氣質介於成熟與稚氣之間,像是將熟未熟的青果,泛著新鮮的果香。

她不住的閉了閉眼,幾道清心訣縈繞心中。美色當前,她修的是鬼道,又不是絕情道,會有動搖也是理所當然。

她推開鐘離的頭,盡量平穩地開口:“沒事就好。”

鐘離沒錯過她的情緒變化,嘴角微翹,這張臉倒也算派上些用場。

“我去找找阿舒。”她說完轉頭一瘸一拐地往後面走去,在遍地瘡痍之中尋找舒君恒的身影。

鐘離剛揚起的嘴角覆而平了下去,變成一個微微下撇的弧度。

未婚夫...麽。

嵐黎山已經被靈犀陣攪得破破爛爛,但好在舒君恒修為高深,雖然身形有些狼狽,但除了損失些靈力,也無其他致命的傷害。

他爭鬥之中,同樣看見了鐘離引來的異象,那樣威力巨大的攻勢,還有那一處天際霞光。

“阿舒...”

少女的呼喊從遠處傳來,他斂了心神,走過去跟人會和。

江槿見他無恙,松了口氣,若是舒君恒因她在此喪生,她只怕自己往後都無法心安。

舒君恒白衣飄飄,在她來之前早已用了凈身術,讓自己看起來盡量輕松一點。

江槿身上全是血,身上的裂痕因為剛才鐘離輸過來的靈力漸漸恢覆,勉強還湊成軀體,暫且還能撐一會。

舒君恒過來扶住她,眉宇之間盡是擔憂:“小槿,你的身子...”

江槿擺擺手,不在意道:“沒事,這副軀體已經盡力了。”

她已經把自己鬼修的身份告訴舒君恒,也告訴她這副身體只是暫容魂魄棲息,不久之後就會化為齏粉。

幽都城的鬼官來人間辦事都是孟婆捏的人身,她這次還特地求孟婆給自己多加一些靈藥,耐打一點,結果還是弄成了這副模樣。

舒君恒一怔,意識到她如今已沒有人身,但看見她的模樣,還是忍不住關心:“那你現下打算如何?”

先前江槿已經同他講明來意,她是受人所托到此追查饜妖的事,只是具體是誰卻沒有和他詳說。

人間的鬼修極少,一來是鬼修需要呆在陰氣濃郁的地方,人間幾乎難以有這樣的地方,就算有,也很容易滋生出禍害人間的妖物,二來是人化成鬼後就會有專門的鬼差引渡,很少能留在人間。

也就是說,江槿這幾百年,都一直在另一處空間。

眼下她身體破敗,生機盡失,想來也無法再人間停留許久...

說到這裏,江槿也沈默下來。

他們二人陰陽相隔,雖然彼此都還活著,可要想見面,卻非易事。人有律法,鬼有鬼道,二者隔著人倫綱常,能再次見面,已是上天恩賜。

“阿舒...”江槿努力讓自己擠出一個笑來,“我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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