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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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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

陳鴻秋和沈絳冬徹底和好,已經是第二年的十月。

那個時候,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爸爸,也就只有沈絳冬了。

那天是陳鴻秋的十歲生日,窗外風聲大噪,暴雨如註。

陳鴻秋放下彈到一半的鋼琴,起身,去把窗戶關死。

風太大了,呼嘯著往屋裏鉆,光是關上窗戶都花了好大一番力氣。

盯著外面的雨幕,他內心煩躁。

陳澤城帶著許沐出去談生意了,陳澤城答應過他,今天會準時到家,陪他過生日。

這麽大的雨,爸爸是不是回不來了?

陳鴻秋無心彈琴,客廳裏電視開著,新聞解說員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

“臺風白馬已登錄雪城,預計一小時後風力達到最大......”

陳鴻秋納悶,外面的樹被吹得東倒西歪,都這樣了風力還沒達到最大?

他有點兒坐不住了。

“雪城境內多山,山體滑坡,泥石流發生概率極大,雪城機場全部航班均已取消,希望市民們盡量不要外出。”

陳鴻秋坐不住了,爸爸到雪城了麽?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從雪城市區到家裏,可是要過一段山路的......

他拿起桌子上的手機,嘗試給爸爸打電話。

響過三聲以後,電話打通了。

先進來的是呼呼風聲,隨後才是爸爸熟悉的聲音,“寶寶。”

陳鴻秋突然有點兒想哭,“爸爸,你在哪兒?”

陳澤城聲音很大:“你不用擔心我們,我們開著車,就快到家了,寶寶,乖,在家裏安心等我回來,你哥呢?”

陳鴻秋剛想說一聲我哥在學習,就聽見那頭轟隆隆一聲巨響,像是雷鳴,又像是巨石從山頂滾落。

陳鴻秋心裏咯噔一下,啪地從沙發上跳起來,“餵!”

手機掛斷了。

陳鴻秋楞了足足有十秒鐘,隨後瘋了一樣地輸號碼,撥號。

“您撥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內,請稍後再撥......”

“您撥打的電話不在......”

“您......”

仿佛憑空一記悶棍,將他擊得大腦發麻,他手腳冰涼,好半天跌跌撞撞地從沙發上起來,去敲他哥的房門。

“哥,”陳鴻秋的眼淚瞬間就爬了滿臉,“哥,爸爸,爸爸他......”

“爸爸可能出事了。”

這種時候,沈絳冬可比陳鴻秋鎮定多了,他給陳鴻秋倒了杯水,讓他坐在沙發上休息,自己站著給陳澤城打電話,眉頭微蹙。

“您撥打的電話......”

陳鴻秋眼巴巴地看著他,沈絳冬搖了搖頭。

沈絳冬又給許沐打電話,同樣打不通。

陳鴻秋哭了半天,此刻已經哭不出來了,他看著幾乎要被風雨擊碎的窗子,說,“哥,要不,我們去找爸爸吧?”

沈絳冬問,“你給爸爸打電話的時候,他怎麽說的?”

陳鴻秋:“他讓我們在家乖乖等著......”

沈絳冬點頭。

陳鴻秋又道,“他還問你在做什麽。”

“哥,我們一起去找爸爸吧,他說已經到了雪城,從咱家到雪城機場就一條路,我們肯定能遇到爸爸的。”

良久,沈絳冬點了點頭,“可以,但不是現在。”

“什麽時候?”

“等風小了。”

陳鴻秋等啊等,等得心煩意亂,口幹舌燥,每過兩分鐘,他就要站起來,扒著窗子往外看。

“現在風小了麽?”

“還不行。”

“現在呢?”

“再等等。”

“現在?”

“......”

最後,沈絳冬說,“可以了”,陳鴻秋立刻就笑了起來。

“哥,我們出發!”

沈絳冬拿著傘,帶上鑰匙,一開門,冷空氣夾雜著潮濕的泥土氣撲面而來。

風小了,雨也差不多停了,天空卻依舊陰沈。

誰也說不上來呆會兒會不會有一陣更猛烈的臺風。

土地泥濘不堪;一棵棵大樹被連根拔起,濕淋淋地倒在地上,沾滿了泥;到處都是水坑;門前的那條河寬了足足一倍,河岸被沖塌,河流卷著泥沙聲勢浩大地滾滾而去。

他們找了陳家的一個司機,要他帶他們去雪城機場。

車開到一半,前面進城的山路被碎石擋住了,車過不去。

司機犯難:“少爺......”

陳鴻秋二話不說就下了車,沈絳冬道,“你在這兒等著。”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碎石堆上,陳鴻秋扯著嗓子喊:“爸爸、爸爸......”

回應他的只有空曠山谷遼遠的回音。

“爸爸會不會已經......”陳鴻秋帶著哭腔問。

“不會,”沈絳冬斬釘截鐵地告訴他,蹲下身子,“上來。”

“啊?”

“上來,路上的碎石塊這麽多,你現在根本沒心思看路,等下紮壞了腳就更見不到爸爸了。”

沈絳冬的聲音不容拒絕,陳鴻秋幾乎是本能照做,就像瀕死溺水的人拼死抓住那根救命稻草。

除了聽沈絳冬的,他別無他法。

沈絳冬很瘦,奇怪地是,陳鴻秋卻覺得很穩,被他背著走在亂石堆中,跟自己走在平地上都沒什麽區別。

陳鴻秋低頭,聞到了沈絳冬身上的清香。

傍晚,夜幕四合,他們已經不知道走了多久。

陳鴻秋打著手電筒,一邊幫沈絳冬照路,一邊喊著,“爸爸、爸爸。”

許是沈絳冬的體溫給了他勇氣,他依舊害怕,但心跳已經沒有那麽快了。

他們爬著一段碎石堆成的小丘,突然,小丘上頭有人影晃了一下。

陳鴻秋眼前一亮,立即大喊:“爸爸!”

那人影朝他揮了揮手,走近了,看清了,真的是他的爸爸。

陳鴻秋激動地差點兒哭出來,他猛地撲到陳澤城懷裏,眼淚鼻涕嘩嘩地流,沒命地蹭他爸,一邊哭一邊喊:“爸爸,爸爸!”

陳澤城兩手都占著,沒有辦法抱陳鴻秋,只能用下巴輕輕刮了下兒子的小臉蛋。

“不是讓你在家裏等我麽?”陳澤城的聲音很溫柔,透著淡淡的疲憊。

陳鴻秋擡頭,這才發現陳澤城額頭上有一片血跡。

“爸爸,你怎麽了?”

“爸爸沒事,來,寶寶你看,這是什麽?”

陳澤城提起了手裏拿著的東西。

“蛋糕”陳鴻秋道。

“這個呢?”

“煙花?”

“答對了!”陳澤城笑著說,“今天是你的生日,寶寶還記得麽?”

“記得、當然記得!”陳鴻秋小孩兒心性,當即高興地跳了起來。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臺風已經過去,回家還要很久,他們四人索性坐在碎石堆上。陳澤城掏出打火機,點上蠟燭。

山間刮著微風,夾雜著濕潤的水氣,蠟燭不好點著,他們四個人湊在一起,用手和臉緊緊護著,過了好久才點著。

天上出現了星光,蠟燭一根根亮起,搖曳的火光和閃爍的星光珠連成線。

橙黃的火光映亮了每個人的臉,他們的臉近在咫尺,每張臉上帶著的笑意,陳鴻秋都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許個願吧,十歲生日快樂。”陳澤城說。

陳鴻秋很開心,他一連許了三個願望。

希望爸爸一直陪著自己。

希望哥哥一直陪著自己。

希望許沐叔叔一直陪著自己。

“好啦!”願望許完,陳鴻秋伸手抓了一塊蛋糕。

他往自己嘴裏塞,塞到一半,突然大著膽子,手一“哆嗦”,把蛋糕抹在了沈絳冬臉上。

沈絳冬嘴角抽了抽,沒有說什麽。

陳鴻秋膽子更大了。

他又抓了一塊,笑瞇瞇地湊向沈絳冬。

沈絳冬一擡手,“啪!”那塊蛋糕被反扣在了陳鴻秋臉上。

陳鴻秋:“......”

見沈絳冬冷著臉,陳鴻秋才想起沈絳冬有潔癖,又擔心了起來。

“哥,你生我氣了?”

沈絳冬沒有理他。

陳鴻秋正要再說什麽,遠處傳來了陳澤城的喊聲:

“寶寶,擡頭。”

耳畔呼嘯聲響起,只見煙花拖著長長的尾巴直入雲霄,於高空璀璨盛放,將灑滿星子的夜幕裝點成了最繽紛的玫瑰園。

陳鴻秋踩在高高的石碓上,崇山峻嶺之間,仰望夜空,大大的眸子隨煙花而明暗閃爍。

他一時間竟有些暈眩。

這一幕太美好了,美好到不真實。

地上的山原險峻遼闊,天上的銀河浩渺無邊,宇宙茫茫,時間長河奔騰不休。

究竟是什麽樣的力量,才能讓塵埃一樣渺小的他們,在無限的空間,無盡的時間中,命運的軌跡就此交疊,分毫不差地遇到了彼此,成為父子,成為兄弟?

陳鴻秋答不上來。

10歲的他答不上來,20歲,30歲,他依舊答不上來。

他只記得自己那天晚上,真的很開心。

回去的路上,他牽著父親的手,才想起來問父親,“爸爸,你不是開車回來的麽?車呢”

陳澤城一把將他攔腰抱起,親了親他的小臉蛋,爽朗道:“車沒了,爸爸來當你的車好不好?”

陳鴻秋笑,“好!”

很多年後,陳鴻秋才回過味兒來,那輕飄飄的一句車沒了,到底暗含著怎樣的驚心動魄。

他只記得,回家的路上,他縮在爸爸懷裏偷瞄沈絳冬。

借著一點兒淡淡的星光,模模糊糊地,他看到沈絳冬輕輕舔了舔嘴角。

那兒掛著他抹的奶油。

他記得沈絳冬最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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