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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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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知

河面水波輕翻,岸上屍體遍布,林長雲沒有心思玩游戲,他緊抿唇片,以老鷹護小雞的姿態抱著她。

雖然香珠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也能感覺出他的不悅。

香珠不知道的是,林長雲不僅夜能視物,耳力也非常優越。

他深深的耳廓有些粗糙,稍稍動了動,在聽到一串淩亂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後,他一把扯下了蒙在眼上的發帶,目如寒霜。

“不玩了,走。”

香珠的眼神閃了閃,不言不語地跟他去了醫館。

林長雲的左腿受了刀傷,刀淬了毒,香珠看到他的傷口處已經開始發黑,血液完全殷透了她的綠色發帶。

那麽深的傷口,醫郎看了都覺得觸目驚心,林長雲卻咬牙,不吭一聲,就那樣忍過去了。

“老夫行醫幾十年,從沒見過像你這麽能忍疼的。”醫郎包紮好後感嘆道。

林長雲的表情明顯輕松了下來,眼神看向一臉麻木的香珠。

“麻煩您也給她診下脈。”他放下褲管,坐了起來,雙手撐在榻上,目光灼灼。

香珠乖乖地伸出雪白圓潤的腕子,不知道林長雲為什麽要多花一份診脈錢。

醫郎把了許久也看不出什麽來,“脈象些許虛弱,並無大礙。”

林長雲的眼神莫名黯淡了下,拉起香珠,“走。”

香珠摸著自己肉墩墩的肚皮,滿頭霧水,她這體格子,像體虛嗎……

林長雲臉色差極,香珠以為是受傷的緣故,提議讓他在鎮上住一晚,林長雲考慮了下,點頭答應。

他為她點的那一桌子好肉好菜已經涼了,不得已讓店小二又重新熱了去,香珠安靜如雞,坐在床上,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

她不知道老男人看出來什麽沒有。

她借口玩游戲綁住他的眼睛,其實就是想放走藏在河裏的那個唯一活口。

她的手段算不上高明,和孩子耍無賴一樣……

而林長雲,是她見過最深不可測的人。

林長雲眼眸漆黑,一動不動地盯著香珠,她的手指在繞來繞去,每一根指頭都像是玉磨成的珠子,可愛瑩白,目光虛虛地落在地上。

——直到這一刻,林長雲才敢相信,香珠真的是奸細。

他疼了一個月的寶貝居然真的是奸細,抱著殺掉他的想法才接近了他。

他雙手掩面,死死地抓著自己的頭發,雖然早有預料,但真的到了這一刻,他還是忍不住心痛。

被欺騙、被背叛、被辜負,他林長雲付出的一腔真情,就只配被這樣對待嗎?

他頭痛欲裂,眼神透過指縫,看到了香珠忐忑的表情。

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茫然失措。

聽聞南朝人訓練細作的手段極其殘忍,許多孩子都熬不到長大,少數存活下來的也隨時會成為犧牲品,而他的香珠,這樣一路走來,豈不是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想到這裏,他放下了手,“香珠,過來。”

他聲音冷沈,香珠猛地被點名,有些慌張,慢吞吞走過去。

她剛一靠近他就被扯入厚實堅硬的懷抱。

滾燙的、帶著藥味的屬於他的氣息撲來,像是絲絲縷縷的秋風無孔不入,香珠擡起臉,雙眼水光然然。

“林長雲……”

你是不是什麽都知道了?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

可以你痛恨南朝人的態度,你又怎麽會容忍我活下來?

林長雲急切地吻入她,像是想證明什麽般,用渾厚的鼻息盡數吞噬她。

香珠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如同身體已經全部陷進沼澤,來自胸腔內部的壓力讓她呼吸困難。

她不知道林長雲為什麽又給了她甜頭。

他難道不應該像上次一樣,對她刑訊逼供嗎?

“香珠,”他抵著她的額頭,“陪我在鎮上多留幾日,我們買點東西。”

“……買什麽?”香珠小聲問,她一時摸不清他的想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實在不行,她就跑……

她有點惋惜,劉鶯鶯給她的毒藥,她扔掉了。否則,她還能悄悄給他下毒後再跑。

林長雲沒有回答,正好飯菜熱好了,他抱著她一口口餵著,懷裏的嬌兒看他還跟以前一樣,已經不再草木皆兵,雙腳在空中前後踢踏。

“喜歡這個嗎?”他餵了一口牛肉丸子。

“喜歡……”

林長雲又餵了她一勺羊肉蘿蔔湯,“這個呢?”

“喜歡。”

他皺了眉,“那這個呢?”

這次是一條紅燒臭鱖魚,皮厚肉實,並非所有人都會喜歡。

香珠啊嗚一口吞下,“喜歡。”

她瞧了瞧林長雲的嘴唇,輕輕印了上去。

林長雲一臉沈郁,放下了筷子,“你自己吃。”

看著香珠狼吞虎咽還要抽空觀察他臉色的樣子,林長雲人生首次陷入沈思。

香珠好像並無偏愛,也無厭惡,更無眷戀,這不是什麽好事情。

人活在世上都有個喜怒哀樂,香珠卻像一塊泡在蜜罐裏的假雨花石一樣,乍看上去有著自己獨特的花紋和顏色,也散發著甜蜜的味道,但,她無知無覺。

她的形狀是被精心打磨過的,每一分都恰到好處;花紋是由人點著彩墨畫上去的,統一的顏色、統一的圖樣。

他越看香珠越覺得可憐,心臟跟著隱隱抽痛。

香珠吃飽喝足,乖順地靠在他胸前,小手挑開他的衣帶,眼睛俏皮而靈動。

林長雲心不在焉地抓住了她的手,“今天不碰你。”

哇,那可真是太棒棒了。香珠歡天喜地爬上了床,蒙上被子呼呼大睡。

林長雲的眼珠動了動,看向窗外。

月明星稀,竟是夜深了。

香珠絲毫不懂他的糾結與無助。

連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他為什麽偏要愛上一只不忠誠也養不熟的流浪狗,在得知對方無恥的嘴臉後,還舍不得放手。

*

早市熱鬧非常,香珠打著哈欠,被林長雲牽著手,迷迷糊糊地走著。

她個子嬌小,站在身形異常高大的林長雲身邊,像個兒童一般,而林長雲就像個不放心孩子亂跑的老父親,一雙黯然的眼睛時時刻刻要盯在她的臉上。

一條街從頭走到尾,少說路過了幾十個攤子,其中不乏外域奇珍和新鮮的衣物,但香珠竟然只在賣小吃的攤子前稍稍停留了一會,最後還是走了。

林長雲問她喜歡幹什麽不買,香珠神情無辜回答:“因為貴啊。”

林長雲只是個屠戶,每天能掙多少錢她心裏有數,禁不起她的海胃糟蹋。

男人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香珠好像並不知道,他其實……

“林長雲,我累了,不要走了。”香珠靠在一棵樹上,轉動著腳踝,狡黠地拽了下他。

林長雲面無表情地俯身,香珠在他耳邊輕聲道:“相公……”

她眨著眼睛,等著男人被撩到發狂。

林長雲擰眉看著她。

香珠重重地眨了下眼簾,有些不高興了,“我要回去。”

“不行。”林長雲生硬道,“你今天必須買一件東西回去,無論價錢如何。”

樹葉沙沙作響,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暗的影子,他補充道:“吃的不算。”

香珠癟了癟嘴,“為什麽呀……”

她沒什麽想要的。

唯一所求,就是他的狗命。

可惜她實力不行,若是真敢動手,她的脖子一定會被林長雲平時用來疼她寵她的那雙手給擰斷。

昨天林長雲對待南朝人的狠戾暴烈,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對她的一種警告。

她不能輕舉妄動,她的命還要留著去吃更多的好東西,不能死在這個人手裏。

若說她之前還對林長雲有些妄想,覺得他既然已經隱歸,就不再對她的國家有所威脅,可她眼睜睜地看著那麽多同族被他殺害,無力挽留劉鶯鶯的離世,她徹底扼殺了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

林長雲從未改變,即便不能再踐踏她的國家,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南朝人。

香珠垂下眼,很好地掩飾住自己眼底的恨意。

她恨林長雲,恨所有無情掠奪南朝領土的北朝人。

特別是她在潛入了北朝後,看到這裏的生活有多麽富足,就更加恨他們。

南朝本來也應該是一片樂土,她本來也能成長在父母膝下,她們那些活下來的、沒活下來的孩子,本來都能和他們北朝人一樣快快樂樂的,安居樂業。

她冷靜了幾個呼吸,換上甜美的笑臉,“林長雲,你喜歡什麽?”

林長雲緊盯著她的所有表情,“武器、馬。”

香珠若無其事地點點頭,“好,那就給你買一把趁手的武器。”

“不行。”林長雲沈著臉,執意要求,“你必須買你喜歡的。”

香珠胸腔憋悶,臉上卻是甜甜地笑著,“嗯……好呀。”

她柔軟的手臂挽上林長雲,“林長雲,你對我真好。”

林長雲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瞥到街上一對恩愛的夫妻。

那二人郎情妾意,婦人羞澀地跟在夫君身後,在看到林長雲威猛的身材後露出驚訝的眼色,小聲跟夫君說:“你看那對,好甜呢,男的一直攥著女人的手不放。”

這些話落在林長雲的耳朵裏,簡直是極大的諷刺。

他的香珠,偽裝著對她好,卻從不懂心疼他的掏心掏肺。

她比石頭還不如。

香珠沒有功夫,也就聽不到那對夫妻的議論,她蹦蹦跳跳地看來看去,假意對一個布娃娃感興趣,扭頭裝作興奮道:“這個娃娃,好可愛!我要了!”

林長雲一眼看出她的假模假樣,冷硬拒絕:“換一個。”

香珠還以為自己能應付過去,沒成想男人根本不吃這套。

她郁悶地想要甩開他的手,卻被抓得更緊了。

她擡眼看去,林長雲的臉竟越來越白,雙眉皺得死死,一向筆直的脊梁也彎了下去。

她仿佛看到一種無形的東西,沈重不堪,壓得他快站不住了。

她轉過身,不忍再看,走到一家攤子前,指著一壇好酒,沈悶道:“我一直想嘗嘗酒味,就這個,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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