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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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月光是冷的。

聽見南雲知的話,陳繹心把自己隱入黑暗,直到女人的車消失不見。

她捧著糖炒栗子,渾渾噩噩去了情月。

今天周末,舞池裏的年輕人個個堆滿笑意,他們邊舉杯暢飲,邊欣賞臺前大膽奔放的鋼管舞。

樂隊淩晨開演,在這之前會安排些艷俗的節目,雖然略擦邊,但不失為吸引眼球的好法子。

陳繹心不知不覺竟也瞧了許久。

姜浣跟周懿進來,見她呆站在那兒還喊了她一聲。

然而陳繹心沒反應。

女生目不轉睛,瞳孔映射出繽紛。

姜浣急吼吼地:“餵!”

陳繹心這才回頭,眼神聚焦老半天。

“你聾啊?”姜浣沒發現異常:“喉嚨都叫破了。”

陳繹心低頭捏捏紙袋,溫度不太妙。

回到休息室,她把東西從懷裏拿出來,剛才確實站得太久,裏頭早就沒了熱氣。

剝一顆咬下去,微涼,不好吃。

像她此刻的心情。

另一邊,姜浣和周懿趴在桌旁聊起八卦,無疑是班級群裏那點事:“舒羽跟趙楚夕到底什麽情況?”

周懿努努嘴,說:“趙楚夕不肯公開,舒羽一生氣跑去喝酒,然後在現場隨便拉了個女孩子合照發朋友圈,趙楚夕刷到大發雷霆,跑去舒羽家樓下鬧……”

“她倆鬧七八年了還沒鬧夠?”沈夢涵也加入討論組:“而且談這麽久,趙楚夕咋就不願意公開呢?”

周懿說:“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趙楚夕,一向膽小懦弱,做啥事都畏畏縮縮猶猶豫豫的。”

“可不是。”姜浣伸手拿了幾顆栗子:“上學那會她就墨跡,成年以後還墨跡……嗯?好吃,繹心,哪買的?”

陳繹心手在桌邊敲,像沒聽見。

姜浣無奈:“她今天跟丟魂一樣……陳繹心!”

“啊。”女生機械地轉動眼珠,定定看過去:“什麽?”

周懿和沈夢涵噗嗤笑出聲。

“我問板栗在哪買的。”姜浣無語了:“你是不是走夜路撞鬼,三魂丟七魄,一整晚沒個人形。”

陳繹心自然不會表露半分情緒,面上平靜道:“喬家灣附近買的。”

“咋跑那兒去了?”

“還用說嗎……”

周懿語氣暧昧:“肯定陪南姐姐去的啊。”

姜浣和沈夢涵一人拿個礦泉水瓶充當話筒,在旁邊唱起歌:“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裏……”

陳繹心:“……”

三人不知道狀況,霎時間你追我趕,鬧得滿屋子亂跑。

舞女們表演完回來就見一地狼藉,栗子殼在空中紛飛。

領舞的女人叫阿蘭,十六歲出來打工,如今三十了,身材還同年輕時一樣妖嬈,若隱若現的勾人。

她和她們混得很熟,先是嫌棄地環顧一圈,扭頭沖身後女人們說:“第三次世界大戰開始。”

一堆嬌俏笑聲擠進來,含著濃郁的香水味。

“明天終於能歇歇。”

“蘭姐,不加班了嗎?”

“加什麽班,蘭姐有約。”

“說起來好久沒聚餐了。”

阿蘭忽然拍掌:“等會去吃火鍋好不好?我請客!”

其中一名舞女立即掩嘴笑道:“哎喲,蘭姐又搭上哪家公子哥兒了?一向省吃儉用的人竟請起客來?”

“琳琳,格局要大,蘭姐要啥男人沒有?”

“就是就是……”

阿蘭彎著眼睫,又扭回來對姜浣她們說:“你們一起去嘛?過年不在本地,咱們都沒聚上呢。”

姜浣沒意見,看向周懿。

周懿自然更沒意見,去看沈夢涵。

沈夢涵非常給面子:“蘭姐請客肯定賞臉啊,繹心!”

陳繹心被耳墜涼得清醒幾分,後知後覺點頭:“好。”

“那就說定啦,我們先去換衣服。”

……

初秋氣候頗冷,下班時間五點左右,天還灰蒙蒙的,像掛了層霧簾,一米開外能見度為零。

阿蘭最近新學了首舞曲,裏面的節奏點沒掌握熟練,正湊在陳繹心身邊虛心請教。

“前部分重音下去,鼓點起的時候,我要踩……媽呀!”

腳下高跟鞋一歪,險些滑落臺階。

——幸虧陳繹心及時扶住。

女人心有餘悸地拍拍胸脯:“嚇死……啊!”

話未說完又驚得彈起來,一下抱緊陳繹心……的手臂。

“你,你你哪位?”

大霧繚繞,眾人這才發覺對面站了個人,西裝外套,內襯是白底衫,短窄裙紮得工整,同她們完全不是一類人。

南雲知剛開完會,衣服都沒換就匆匆趕來,她想跟陳繹心道歉,結果下車第一幕,便是陳繹心摟著名身材性感的女人在說說笑笑。

視線投向她們貼合的地方,南大小姐登時面若冰霜,她朱唇輕啟,沒什麽感情地說:“興致挺高。”

旁邊,姜浣一把扯住周懿,捂著她的嘴不讓出聲。

於是只剩陳繹心在說話:“還行。”

原本想解釋,但字句到嘴邊,賭氣般變成戾刺。

對方能跟男人去吃飯,她憑什麽不能跟女人走一塊?

片刻南雲知瞇起眼,卷發海藻般洋洋灑灑鋪滿肩背,烏沈沈一大片,近乎融入霧色。

“那不打擾。”

她背脊挺拔,轉身時鞋跟在地磚上磕碰,噠噠聲響徹整個空巷,不過幾秒便融進黑夜消失不見。

風聲涼薄,昏暗的路燈照不清街道盡頭。

周懿總算被放開,張口就喊:“快追上去啊!”

陳繹心眉眼間的陰郁不散,在黯淡裏無法褪去,化為眸內深淺不一的動蕩,她別過腦袋:“走吧。”

一頓火鍋,吃得沈默無味。

阿蘭見氣氛僵硬,又喊服務員加了幾碟肉,笑著緩解尷尬:“哎呀,沒事兒,小情侶吵吵鬧鬧最正常不過,別擔心,明兒我幫你去解釋。”

琳琳也說:“啊對,講清楚就好了嘛。”

“蘭姐喜歡男人,讓你女朋友別多心。”

“說起來,姐這回看上哪家公子哥呀?”

阿蘭羞澀,爆出個驚天大秘密:“就……蘇家那位嘛。”

琳琳還沒反應過來,遲疑道:“蘇家?哪個蘇家?”

有人推她一把:“你說哪個蘇家?明南蘇言那個蘇家,咱們南城就一個姓蘇的大人物。”

琳琳眼睛睜得溜圓:“蘇……蘇,蘇佑棠?!”

“姐啊你出息了!”

“茍富貴勿相忘,記得分姐妹們一杯羹!”

“哈哈哈哈哈哈!”

其實大家都知道蘇佑棠不會給阿蘭什麽名份,她是舞女,在外人眼中,連當豪門情/婦都有些“上不得臺面”。

出身本就是無法改變的痛,可阿蘭不在乎。

男人不可靠,男人給的錢可靠,只要錢實打實進了口袋,她願意委身周旋。

阿蘭手下的舞女們共有十二人,家境一個比一個貧苦,有父母雙亡要養五六個弟弟妹妹的,有親媽早逝,親爹另娶被後媽虐/待差點兒致殘的。

最活潑的琳琳,父母離婚各有新家庭,她被丟在鄉下,十四歲又被鄰居一個年過六旬的老頭性/侵,甚至懷孕。

鄉下那種封建地方,一邊視墮胎為大忌,一邊嫌她丟人,還沒出月子便把她連大人帶小孩都趕了出去。

琳琳跟陳繹心同齡,女兒已經上小學。

這類姑娘們都在阿蘭手底下生存了下來,她們是外人眼中的“不堪”,卻在陰暗的溝渠裏掙紮求生。

陳繹心由衷佩服,想起南雲知說過的一些豪門秘事,不由提醒道:“他們玩得花,你也要小心。”

阿蘭點頭:“知道,多謝。”

琳琳起哄:“呀,繹心難得呢,我還以為她兩耳不聞窗外事,只在自個兒的世界。”

“哪的話,我們繹心除了情緒過於穩定之外,人還是不錯的。”周懿嘴快:“不然你以為人家南姐姐傻……”

姜浣想制止沒來得及。

琳琳當即錯愕:“南……我說那女人咋這麽眼熟!!”

“繹心真是……一鳴驚人!”

“誰啊誰啊?南家,南雲知嗎?”

“難怪,就覺得她氣質不凡。”

“她那個包限量款的吧,大幾百萬……”

“……”陳繹心揉揉眼睛,像千言萬語難以述說。

周懿見禍從口出,忙雙手合十朝她作揖:“對不起對不起,怪我嘴賤。”

阿蘭笑了,自嘲般解圍:“又不是什麽大事,好歹有個名份,你們瞧我,問問蘇佑棠敢把我扶正公開嗎?”

笑聲此起彼伏間,阿蘭借著倒酒湊到陳繹心耳邊:“放心,保證不讓消息洩露。”

陳繹心端起杯子,說:“謝謝。”

***

晌午時分,陳繹心剛到家,姜浣在群裏發了個視頻艾特她:【你快看!】。

陳繹心點開,彈出某軟件的營銷賬號,內容簡單明了:蘇家長子與南家獨女深夜幽會,成雙成對出入喬家灣。

配圖角度刁鉆,兩個人看起來真像肩挨肩靠一塊兒,更荒謬的是——旁邊樹下,陳繹心站在那,臉被打了碼。

姜浣:【是你吧?我沒看錯吧?】

周懿:【就是繹心,所以啥情況?】

陳繹心點開大圖,發覺那天跟南雲知吃飯的男人竟就是阿蘭“傍”的大款蘇佑棠。

姜浣:【這男人他……朝三暮四啊?】

沈夢涵:【死渣男!他想幹什麽!】

周懿:【男人只有掛墻上才老實,難怪今天繹心跟丟魂一樣,原來是南姐姐跑去約會了啊。】

姜浣:【不對,我有點亂,南雲知和蘇佑棠約會?約哪門子會?他倆怎麽就被拍到一起去喬家灣了?】

【朝三暮四的難道是南姐姐……?】

【周懿你的嘴什麽時候縫起來就好了。】

【怎麽怪我啊,上面寫的就這麽個意思啊。】

【營銷號亂寫也當真,繹心不是在現場嗎?】

然而陳繹心卻回覆:【我不知道。】

姜浣她們集體:【。。。。。】

陳繹心真不知道。

家裏無人,她們也沒聯絡,微信界面除去群聊,一切安安靜靜。

陳繹心想了想,把姜浣發的視頻轉給南雲知。

南雲知秒回一個:【?】

不到半分鐘,又覆:【盡興結束了?】

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陰陽怪氣。

呵,她還挺有理。

陳繹心於是著重提起:【不敢打擾你和蘇佑棠。】

南雲知坐在公司會議廳瞪手機屏幕:“……”

鬧心。

女人冷著張臉,把跟前幾個高管嚇得大氣不敢出,生怕一個不留心就惹怒這位老板。

幸好南雲知只是全程冷臉,開完會便走了。

車上,女人心煩意亂。

明柔答應好後續會幫忙解決,結果轉頭就有狗仔曝光她跟蘇佑棠的行程。

炒作起來蘇南兩家必定得出面解決。

只怕到時候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將計就計地談和,最後聯姻達成,利益共享。

——這大概才是南瑋希望的,先斬後奏生米煮成熟飯。

南雲知覺得明柔也被騙了,南瑋根本沒那麽好心,說只是吃個飯,醉翁之意不在酒,硬的不行另起新招。

狡詐陰險的男人!

她猛踩油門,把一輛出租擠到後方。

出租不服氣,追上來按喇叭挑釁。

南雲知被巨響吵得太陽穴一股一股翻湧,頭炸裂般疼痛,就瞬間,迎面逆行而來輛轎車。

“砰——”地一聲。

殘骸濺射,玻璃碎渣落地,驚起樹上歇息的飛鳥。

陳繹心接到電話時,窗外暴雨傾盆。

她連鞋都沒顧上換,到醫院兩只腳上的襪子一藍一紅。

南瑋不在,明柔被葉梓攙扶著簽手術同意書。

蘇南兩家人各坐一邊,顯得陳繹心格外突兀。

“沒事了,別擔心。”葉梓安慰地捏捏明柔,擡眼又瞧見陳繹心,招手讓她過來。

明柔自顧自地在哭:“怪我,怪我,芝芝這孩子,肯定是因為心煩分神才沒好好開車,她一向很穩妥……”

陳繹心額角淌著不知是汗還是水的液體,顧不上擦便追問:“她怎麽樣?”

“沒事。”葉梓說:“肩膀需要縫針,別的都是皮外傷。”

陳繹心點點頭,臉上沒什麽大情緒,轉身時卻一下趔趄,差點墜倒在地。

還是兩個護士眼疾手快扶穩她。

“沒……事。”陳繹心掙開。

南雲知說,她總不把話說清楚。

現在想想,她確實應該把話說清楚。

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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