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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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在首都吹了五日風沙,走過數不盡的名勝古跡,初七這天,兩位南方姑娘終於要啟程離開北方。

陳繹心買了許多特產,找快遞驛站給姜浣她們三個一人寄出一份,剩下的分別寄給了吳姐和孫梅。

晚上八點起飛,她們吃過晚飯後打車去機場。

南雲知塗著新口紅,艷麗的嘴唇像銜著一塊紅寶石,誘人而不自知。

“我要先回南家。”她把頭發攬到一側,略帶惋惜地說:“可惜沒能看到北京的雪。”

很奇怪,來的這幾天都艷陽燦爛,即便到了晚間也只是風沙肆虐,沒有下雪的征兆。

陳繹心撥開女人繚亂的鬢角,說:“那……下次再來?”

南雲知仰頭笑道:“好。”

機場門口光線昏暗,一陣涼颼颼的大風猖狂而過,帶著泥土的腥氣,兩人瞬間都被吹亂了頭發。

“進去吧,外面太冷。”陳繹心拉起行李箱,還未擡腳,乍然感覺頭頂有些許斑斑點點的涼意。

她回頭,天空正緩緩飄落白絮。

竟然……下雪了!

一旁小孩興奮地指著黑漆漆的天空大叫:“媽媽!下雪啦!下雪啦!終於下雪啦!”

南雲知聞聲也回頭,只見滿目淺白。

陳繹心跨門的動作徹底停滯,她退出了門外,說:“臨走前來場大雪,看來我們運氣還是不錯的。”

南雲知沒說話,眸中倒映著雪影。

暮雪白頭,片刻間美得靜寧。

遠處人群喧鬧,暗夜裏,一道高音像扯斷的綢布。

“殺人了——”

“快跑啊有人砍人——”

“小孩!誰家的小孩!!”

陳繹心臉色一變。

她甚至還沒牽到南雲知的手,就被蜂擁而至的大群人馬推攘,踉蹌著混進人堆。

不知道是誰渾身血跑到路中間,面目全非,把門口擁擠的人們嚇得更驚慌失措。

陳繹心舍棄行李箱,逆著方向跑。

“南雲知!”

她越跑越快:“南雲知——”

只有女人男人的尖叫,以及小孩慘烈的哭泣聲。

陳繹心臉色比雪還白,幾乎用吼的:“南雲知!!”

終於,女人輕弱的聲音出現:“我在這……”

陳繹心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南雲知躲在門後,玻璃牢固,她暫時很安全。

高懸的心臟沈甸甸掉回原位,隔著玻璃門,女生低頭,又擡頭,血管一陣一陣跳動。

她的衣擺被風吹鼓,發絲在腦後揚起。

摁在門上的手印了層細密的霧,是被嚇的。

原來她也會情緒失控。

原來她也會急得渾身大汗。

南雲知望著她的眼睛,嘴唇翕動。

陳繹心聽不清,側耳道:“什麽?”

“我們在——”只說到一半,便被另一聲尖叫覆蓋。

下一秒一只手從後方繞住陳繹心的脖頸,將她整個人帶摔到地上。

陳繹心腦中空白,憑本能躲了一下。

刀光寒冷,紮進身體時感覺不到疼痛。

她不清楚被刺到哪裏,用盡全力踢開身上的人。

是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滿身酒氣。

——刀子還在肋間,陳繹心扶著傷口坐起身,側頭看見南雲知驚恐的眼神。

這麽害怕的表情,嚇到了吧?

她想開口安慰,可似乎被紮到肺部還是喉管,嘴唇剛張開就一口血噴出,沖鋒衣瞬間變成墨黑。

南雲知的驚叫剎那間劃破夜空。

渾身酒氣的男人契而不舍地繼續撲上來,陳繹心又費力把他踢翻,自己也跟著滾到臺階下。

血液蜿蜒流到雪地,而雪簌簌落到陳繹心眼裏。

她從沒想過死不死的。

不過要是死了,屬於見義勇為的犧牲吧?

就是好可惜,因為……

還沒真正意義上跟南雲知說一句……

眼皮沈重,但她不想睡。

她掙紮著,堅持著,努力往南雲知那邊爬去。

北京的大雪與風沙交融,掀起散落滿地的碎片。

陳繹心支撐乏力,閉上了眼。

***

南城連下三天雨,下得人們煩悶不安,一則新聞激出漣漪,打破原本枯燥無味的生活。

三天前,北京機場發生惡意傷人事件,持刀者連砍八人,其中死亡三人,輕傷四人,重傷一人,傷者均已送醫救治,後續還在更進中。

姜浣退出視頻界面,到醫院了,她淋著雨下車。

陳繹心受傷第二天被緊急送回南城,走的私人通道,應該是南雲知動用了關系。

周懿跟沈夢涵出來接她,也沒打傘。

“怎麽樣?醒了嗎?”

“沒有,我們才趕來,事情太突然……”

“聽說當場就沒了三個,繹心是輕傷那四個之一嗎?”

沈夢涵臉色不大好,搖頭道:“她是唯一重傷。”

當時那把兇器留在陳繹心身上,兇手因此又上前拔刀,現場監控曝光出來,可以清晰看見噴湧的血。

姜浣原本還挾一絲希望,現下跟著沈了臉。

三人來到病房前,南雲知正在跟醫生交流。

她以南家的名義,讓醫學世族張家家主親自出馬,手術已經做完,張家強調無大礙,只需靜養便可。

可南雲知還是不放心。

因為陳繹心沒睜眼。

陳繹心一天不睜眼,南雲知一天放不下心。

“南姐姐……”周懿喚她。

南雲知於是扭過脖子,頭發整個黏在一塊,從出事到現在,她連衣服都沒換過,仍然穿著北京大雪下那件冬裝。

“還不能進去。”南雲知語氣平靜:“要等她醒。”

護士推著車走過,三人乖巧靠到一旁,讓出過道。

幾滴冰涼的雨從醫院的窗簾布外溢進來。

“嘩啦——”

又下雨了,風吹得她們瑟瑟發抖。

南雲知單薄的肩膀瘦削且脆弱,姜浣看不下去,勸道:“天氣冷,你穿件外衣吧,別感冒了。”

別感冒了,陳繹心以前總這麽說。

南雲知手上只有陳繹心脫下的沖鋒衣,血液凝固在纖維裏,結成棕褐色的血塊。

這衣服還是她們第一次去旅游,在漠河機場,南雲知非要強行買下來送給陳繹心的。

而後一整年,只要天氣稍涼陳繹心就穿它。

南雲知把沖鋒衣披到自己身上,衣服很寬松,遮住她大半張臉:“你們隔著玻璃看看就好,等她醒了我會通知你們。”

走廊燈昏沈,女人的身影埋入黑暗,望不清任何情緒。

“南姐姐,你別難過,繹心不是沒事嗎……”

周懿的安慰反而放大了南雲知的情緒。

她努力克制住身體的顫動,手抓在椅背,一說話,像含了哭腔:“你們走吧,下雨天快回家。”

姜浣往前一步:“你……”

沈夢涵拉住她,沖她搖搖頭。

姜浣伸出的手垂下。

“繹心不希望你難過的。”她說。

南雲知沒出聲,只疲倦地擺擺手,示意她們離開。

病房內,陳繹心陷在奇怪的夢魘裏。

她夢到陳安心變成一艘船在海面上飛速行駛,眼看就要撞到礁石,孫梅出現了。

孫梅轉頭對她說:“你弟弟要維修,給媽媽點錢吧。”

陳繹心邏輯清晰:“為什麽夢裏還要給你們錢?”

孫梅說:“你弟弟漏水了!”

陳繹心聽見自己說:“我還漏血呢。”

孫梅尖叫一聲,沖上來掐她。

她連忙躲開,結果掉進海裏。

她一直下沈,下沈,沈到最底,見到南雲知。

南雲知一副人魚公主打扮坐在巨大的貝殼上,甩著冰藍色尾巴,冷幽幽地說:“陳繹心,你終於來了。”

陳繹心潛意識認識她,但夢境不受控,她只能繼續不受控地問南雲知:“你是誰?”

“人魚”海藻般的長發淌下貝殼座椅,說:“我是被你囚/禁的公主。”

“不可能。”陳繹心說:“我囚你做什麽?”

南雲知笑一聲,說:“因為你愛我,你想得到我。”

“……”

陳繹心轉身就走,下一秒被那些海藻頭發纏住了。

“陳繹心,你承認吧。”

“你就是愛我。”

“神經病。”陳繹心夢裏也異常情緒穩定:“我要回去。”

“你去哪?你不在我身邊,你要去哪?”南雲知說。

“你不是南雲知。”

“你憑什麽覺得我不是?”

陳繹心被問得不耐煩,甩開手:“南雲知沒有魚尾巴。”

“我有,我平時都是裝的,你要把我救出去找女巫,我才能得到一雙腿。”

“這本我看過。”陳繹心若有所思:“海的女兒,小美人魚是不是?你演點好……誒!”

“南雲知”惱羞成怒,把她從海底懸崖推了下去。

於是陳繹心睜開眼,第一句話是:“海底也有醫院?”

護士彎著腰準備紮針,被逗笑:“陳小姐夢到啥了?”

一針下去,陳繹心疼得差點兒彈起來,她低頭看胳膊,有點回血,但很快恢覆正常。

護士出去又折返。

沒幾分鐘病房湧進一群人,姜浣,周懿,沈夢涵,吳姐,南雲知,許傑怎麽也在。

護士收了器材把吊瓶速度調整均勻,對那一大堆人說:“可以啦,但不要太大聲吵到她。”

陳繹心想坐起身,南雲知一步跨上前。

“別動。”她摸索著摁了個開關,床頭自動升高。

高科技……

“傷口痛嗎?”南雲知順勢坐到床前,風塵仆仆的,像是得到了消息就立即趕來。

陳繹心偷偷瞄她窄裙底下,是腳,不是魚尾巴。

不是海底那個假冒的人魚公主。

陳繹心放下心,說:“不痛。”

話音未落就扯到傷口,痛得皺眉。

“你就嘴硬吧!”周懿抱個果籃,桌子擺不下,她幹脆擱到了地上,說:“把大家嚇死得了。”

“就是。”沈夢涵接話:“當英雄是吧?接到消息我們演出都中止了,今天甚至連店都沒開。”

吳姐也擠過來,一張濃妝臉在素凈的醫院裏略顯詭異:“人沒事就好,她們說的時候,我聽得快暈過去。”

主要看了監控視頻,真的觸目驚心。

陳繹心失血過多很虛弱,嘴唇一點血色都無。

大家聊了會兒自覺散去,剩下南雲知。

陳繹心躺平,側目看她道:“怎麽這麽憔悴?”

南雲知不說話,瞇起眼,冷幽幽的。

陳繹心想到夢中的人魚公主。

“你為什麽不跑?”南雲知忽然逼問。

陳繹心被迫回到現實,努力平靜地說:“我跑不掉。”

“胡說。”女人冷著眉眼:“你不找我就能跑掉。”

當時順著人群就直接進機場裏了,可她沒有,她是專門逆向行走,出來找她的。

南雲知說:“我在玻璃這邊,親眼看你被襲擊,然後倒下,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麽心情嗎……”

她推不開門,只能尖叫,捶玻璃,用高跟鞋砸,她想跑出去,還沒站起來就被驚恐的人群淹沒,推回原位。

陳繹心滾下臺階後尚且能動,可那男的再次爬起來,又再次撲上去,一下就把刀從肉/體裏硬生生拔/出。

血濺到男人臉上的那一刻,南雲知崩潰了。

心鼓在喉頭,喊不出半個音節。

陳繹心朝她伸手,對她笑,她只能眼睜睜看著。

後來警察把男人摁倒,手上的刀被踢開,南雲知才連滾帶爬地跑出去。

雪地裏開出大片暗紅的花。

南雲知瞪著那些花,驚恐與害怕的情緒發瘋般湧上來,炸得她天旋地轉。

她掏出電話打給張雅卓。

驚動了張家,南家肯定會知道,而後不得不打給南瑋,南瑋在電話裏說了許多,南雲知一個字都沒記住。

她只知道陳繹心才二十三歲,不能葬送在北方。

她們從北京一路輸血到南城,總算穩住生命體征。

——南雲知回神,發覺臉上都是淚。

陳繹心想替她擦,無奈一只手在打針,另一只手不知連著什麽儀器,動一下傷口劇痛。

“你別哭。”她放輕聲哄著:“別哭。”

南雲知其實沒想哭,可眼淚止不住,灼得眼睛火燒般。

“再也不去北京了。”她說。

陳繹心點點下巴,也說:“不去了。”

十天後,陳繹心轉到普通病房,孫梅帶陳安心來探望。

母子倆推門時,陳繹心在吃粥,南雲知餵她。

“再吃一口。”

“吃多上廁所傷口疼。”

“那也要吃。”女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這是營養。”

陳繹心不情不願,囫圇吞下一口,連忙道:“可以了。”

南雲知端坐著,握勺的手指微微翹起,依舊保持餵飯的姿勢:“就快吃完了。”

“姐姐,真吃不……”陳繹心說話間擡頭,望見門口兩個身影,又把話吞回去,幹巴巴喊了聲“媽”。

孫梅這才靠近床邊,微微低頭瞅她:“傷好些嗎?”

陳繹心面無血色,襯得那雙有棱角的眼眸愈發深邃漆黑:“已經拆完線。”

言下之意,來得太晚。

孫梅眼中閃過尷尬,扯了扯陳安心:“看看你姐。”

男孩像快粘板上的豆腐,被扯一下才軟綿綿往前傾,拘謹且小聲地喊“姐姐”。

陳繹心仰頭平靜地說:“長高不少。”

“咱們家基因好著呢。”孫梅拍掌:“安心比他同學都高,和你當年一樣,你爸還說你會長到一米八……”

說著說著,孫梅自知講錯話,忙停下來小心窺視陳繹心的臉:“怪媽媽多嘴……啊對,我給你帶了餃子,和你弟弟一起包的,西葫蘆雞蛋餡,你小時候最喜歡吃。”

食盒擺到小桌上,有四層,兩層是餃子,一層魚湯,一層水果,還熱氣騰騰的。

孫梅說:“聽說有刀口吃魚恢覆快,這些水果是安心自已種的,都查過不影響愈合。”

她又說:“這魚……你叔昨晚在千島湖特意釣的,很新鮮,嘗嘗……?”

陳繹心十八歲之後很少看到這樣的孫梅。

她們差不多有兩三年沒見面,時光荏苒,孫梅不知不覺如此衰老,雙鬢斑白。

她的二婚生活並不富裕,但,還好有陳安心。

陳繹心接過勺子,低頭喝口湯。

“怎麽樣?”

“……還行。”

“可能有點糊?”

“沒有。”

“那慢慢喝,吃個餃子?”

陳繹心於是拿筷子夾餃子吃,味道很不錯,她露出笑意:“蠻好的。”

孫梅如釋重負,也笑起來:“那就行那就行。”

她笑著看一眼南雲知,似乎想到什麽,又重新拿出一雙筷子:“你也嘗嘗吧?”

南雲知沒推辭,接過筷子道謝。

孫梅出生市井,哪裏見過高掛天際的月亮,第一次接觸,只覺得南雲知漂亮得晃眼。

親戚鄰居都誇她的大女兒長得好,遺傳了父母最最寶貴的優點,家裏幾個小孩都比不過陳繹心。

陳繹心高挑,打鼓的樣子幹凈利落,不少家長私下找過她,意思意思想把兒子介紹過來。

孫梅早期還試圖觀望一下,現在看開了,甚至有時候還會留意哪家姑娘合適。

她想過無數種類型,卻沒想到會是南雲知這種類型。

一看就是有錢家孩子,幹練,艷麗,不食人間煙火,而且……瞧著比陳繹心年長。

年長也不錯,懂疼人,剛才進門前不還在餵粥呢……

孫梅思來想去,開口問道:“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南雲知:“……”

陳繹心一口湯嗆得連連咳嗽。

“怎麽了嘛!”孫梅嚇一跳。

動靜太大,傷口滲出些血。

南雲知趕緊摁鈴喊護士。

“日常小心點哈,剛拆線,別做大動作。”護士換好藥,端著一盆沾血的紗布走了。

恰巧南雲知手機響,緊跟其後去過道打電話。

陳繹心其實沒特別激動,只不過喝湯的時候孫梅突如其來這麽一句,她一個不留心分神,就被燙到了。

沒想咳嗽止不住。

女生揉揉眉,譴責道:“亂說。”

孫梅一副過來人的表情:“你們……”

“我們?”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陳繹心沒表情地解釋道:“她是南家大小姐。”

“呀!”孫梅露出訝異的表情:“南家小姐?”

“嗯。”

“你傍上大款了?”

陳繹心:“……”

胸口更疼了,她撇開臉不願再看孫梅:“你們回去吧,我要休息。”

孫梅和陳安心走後,南雲知打完電話回來沒見著人,問:“你母親和弟弟呢?”

陳繹心說:“走了。”

南雲知重新坐回床前,執起筷子。

陳繹心凝她:“你幹什麽?”

南雲知:“吃飯。”

陳繹心:“我吃不下了。”

南雲知:“狗崽多吃點,快高長大。”

陳繹心:“……我已經夠高了。”

南雲知夾起餃子餵到陳繹心嘴邊:“來姐姐餵。”

“……”陳繹心被她看得快化掉,只能張嘴。

吃得差不多,陳繹心打完點滴,醫生讓她飯後下床走走,南雲知便扶著她去樓下散步。

夕陽像打碎的蛋液鋪滿整個醫院房頂,金燦燦的,把每一個邊角都鑲上色彩。

陳繹心刻意放慢速度,青草在腳後跟被壓低。

“出事那天,隔著玻璃門……”

她吐出吹進嘴裏的發絲,歪身問:“你想對我說什麽?”

樹影婆娑,南雲知跟她對視。

陳繹心的眸色平和又從容,她一向如此。

但南雲知見過她焦急的模樣,隔著門時,印在玻璃上的痕跡足以證明。

“我想說……”

“我們在一起吧。”

太陽照在脖頸後,是屬於南方的溫暖。

陳繹心翹起嘴角,發如浸墨,潑灑在她失血過多而頗為慘白的臉上,碰撞出稠麗的光影。

她故意問:“什麽?再說一遍。”

南雲知也被金色籠罩著,整個人化燼夕陽中。

橙光染潤了她的眉眼,變得不似冷冽,含著滾燙炙熱。

炙熱難抵。

“我想說我們在一起吧。”

“再說一次。”

“我們在一起吧。”

“好。”

陳繹心抱住南雲知,手心裏捏著汗,與她額頭相連。

她像得了珍愛之物的小孩,把心愛的人用力擁入懷中。

太陽終於落山,路燈仿佛星辰,小小的,密集的,一顆一顆亮在身後,陳繹心舍不得放手。

但很快不得不松開。

——傷口疼。

旖旎氛圍中斷,女生疼得彎下腰。

“怎麽了?”南雲知忙扶起她,顧不得什麽形象,沖醫院裏面喊:“醫生——”

一片鬧騰後,病房裏。

“說幾次了?不要太大動作!”護士有些生氣,最煩不聽話的病人,特別是某些桀驁不馴的年輕人。

“做什麽事這麽激動?還想再縫幾針是不是?”

陳繹心耷拉著腦袋,像只挨罵的狗。

“我是讓下床走走,不是讓去樓下狂跑,陳小姐,您再這樣就得繼續住院了,傷口好了裂,裂了好……”

她抿唇瞄門邊,南雲知環著胳膊,一副看戲的神情。

——明明是她先“勾引”她的。

***

春季,雨水季,南家院子長滿雜草,無人打理。

沈旗安排了花匠去割過肆意生長的野草,但也無濟於事,那些沒人管的菟絲子長勢太瘋狂。

南瑋偶爾會帶明柔回來這邊住,在小院中擺上桌椅,煮點茶水賞花。

可現在哪還有什麽花呢?

“芝芝。”明柔喊她小名,女人盤起了發,用一支木簪固在腦後,溫吞的面容被茶汽氤氳得模糊。

南雲知轉身,看見母親朝她招手。

她走過去。

“喝點茶吧,是去年的茉莉。”

明柔身子不好,這幾年近乎日日纏綿病榻,多病的人氣息不足,短短一句,明柔額上就沁滿了汗。

南雲知替她順背:“您慢點。”

明柔搖頭,把她拉到自己跟前。

“你父親說你最近不聽話,怎麽了嗎?又跟他吵架了?”

呵。

南雲知不鹹不淡地說:“在他眼中我何時聽話過?”

她活到二十八年才逐漸明白一件事:無論怎麽做,南瑋都不會滿意。

既然如此,她何必再費心討好他?

明柔細瘦的腕骨上戴著一枚水色極佳的玉鐲,她把它褪下來,反手戴到南雲知手上。

“您……”南雲知想收回手,被明柔執意拉住。

“芝芝,你聽媽媽說。”

“你生在南家,是南家獨女,身上有數不盡的責任,媽媽管不了你和你父親的事,可是芝芝,南家養你快三十載,你不能無情無義地拋棄它,它是你的家。”

南雲知緊緊蹙起眉。

“你長大了,喜歡誰,媽媽不會反對,人活一場總要經歷情竇初開,那個女孩你父親調查過……”

南雲知已然冷了臉:“他又開始了。”

“芝芝……”明柔摁著她坐下,語氣還是那般輕和:“你父親是擔心,我們南家的掌上明珠不能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做父母的,總要知道你在外面過得怎麽樣。”

“那麽調查結果如何?”南雲知嘲諷道:“沒錢沒權也沒勢,按照他的想法,是不是門不當戶不對?”

她相信不是性別的問題,如果世家中有人能給南家帶來利益,那麽這個人是男是女無所謂。

明柔攏攏披肩,仔細打量起南雲知。

她和南瑋很少陪伴她,從女兒記事起,就總被丟在老宅由保姆照顧,南雲知缺失的童年部分,他們知道再怎麽彌補也補不上了,明柔私心希望女兒能幸福的。

但……

南家,是衣食無憂的開端,也是一生的枷鎖。

或者說,所有世家子女都逃不過這個命運。

南雲知不想深聊這些,動手斟著茶,說起別的:“聽說葉梓阿姨回國了?”

明柔罕見地放空眸色,直到南雲知喊了一聲:“母親?”

“噢。”女人喝口茶,茉莉花的清透刺穿唇齒。

“葉梓回來了嗎?”

“嗯,昨天聽父親說葉家大小姐回國,葉家想設宴。”

“什麽時候?”

“您說回國時間還是宴會時間?”

“……宴會。”

南雲知掏出手機翻看:“後天下午。”

明柔輕輕點頭,不再出聲。

春雨淅淅瀝瀝落下,形成一片朦朧的霧,潮意裹住了滿院子的花草叢生。

南雲知盯著咕嚕嚕翻騰的茶壺發呆,聽見自己母親問:“葉家那邊有遞請帖嗎?”

她回過神,答道:“有的。”

明柔垂眼,霧珠在她纖長的睫毛上凝結,像極眼淚。

“芝芝,你後天陪我去葉家吧。”

“姐姐,我後天有演出。”手機同時彈出消息。

南雲知看著陳繹心發來的微信,想笑,克制住了,掩飾般沖明柔點頭:“好的。”

“回去吧,下雨天別中了寒氣。”明柔從椅子上站起,旗袍勾勒出姣好的身形,畫一般玲瓏。

南雲知側身讓她先過,背後是滂然傾瀉的水珠。

“後天要陪我母親去葉家赴宴。”她回陳繹心:“可能要大後天才能回去。”

發完這些,南雲知擱下手機去洗澡。

再出來,陳繹心直接撥來了視頻通話。

南雲知手忙腳亂地接聽。

屏幕上出現半張臉,背景是情月休息室。

“你……剛洗完澡?”陳繹心拉遠鏡頭。

南雲知才發現自己還裹著浴巾,肩膀上的水都沒來得及擦幹,她面上一熱,故作鎮定地說:“嗯。”

陳繹心在鏡頭那邊笑起來。

“怎麽忽然打視頻。”都沒準備好。

情月今天有活動,陳繹心化了妝,出自姜浣之手的煙熏妝,瞧上去生人勿近。

她接下來說的話卻打破了難得的陌生感:“小狗想姐姐,所以望梅止渴。”

“……”南雲知無言。

陳繹心平靜道出黏膩暧昧的語言時,殊不知掀翻了南雲知心底多少次浪潮。

“姜浣她們知道你自稱小狗嗎。”南雲知問道。

陳繹心反問:“那大家知道南大小姐會求饒嗎?”

南雲知:“……”

她氣惱地放下手機:“掛了。”

“不掛。”陳繹心敲敲屏幕:“姐姐,告訴你件事。”

“不聽。”

“好消息。”

“也不聽。”

陳繹心那邊沈默了,半天沒動靜。

南雲知悄悄擡起手機,看見女生趴在鏡頭前,長發鋪在桌上,一邊一片開成墨花兒。

她瞇著眼眸,笑盈盈的,睫毛仿佛兩片蝴蝶翅膀。

“我們收到了葉家的請帖。”

南雲知反應了一下,繼而驚道:“你的演出——葉家?”

“嗯。”陳繹心拿出請帖晃晃,展示給她看:“後天見。”

“繹心——”

姜浣探進半顆腦袋:“下半場準備。”

“噢,好。”陳繹心應她,又馬上看回鏡頭:“我去上班了,早點睡。”

“好,晚安。”南雲知掛斷電話。

一分鐘後,陳繹心發來訊息:

【掛這麽快,沒給你晚安吻。】

南雲知:“……”

她回她:【上班去。】

陳繹心真去了,沒再回覆。

雨持續下到後日,一大早,明柔著人安排禮物,房間外乒乒乓乓,吵醒了南雲知。

她穿好衣服出去,看見明柔請了妝造師過來。

南雲知折返回房:“我換套禮裙。”

明柔喊住她:“不用,我跟你葉阿姨是發小,多年未見才這般,你隨便穿就好。”

“您代表南家,我也代表南家,總是一體的。”南雲知還是回了房間。

明柔不再說話。

她很多年沒化妝了,如今胭脂上臉,再瞧一瞧鏡子,好似回到當年。

被時間長廊隔開的人,還能回到當年嗎?

明柔摸著臉,苦澀地笑笑。

回不去了。

葉家近年來鮮少出現在大眾視線,長女葉梓出國發展後,國內只剩下次女葉思在經營公司。

葉思跟沈家最小的兒子沈書華聯姻,一年後離婚,二人孕有一女,母女倆都性子低調,不比葉梓性格張揚。

葉梓的張揚無人不知。

她可是敢當眾嗆聲南瑋的奇女子。

南雲知挺喜歡她,覺得她活得灑脫而自在。

宴會七點開始,明柔和南雲知提早去到,門口已經陸續排滿車入場,下來的都是認識的人。

她們一一打著招呼,然後看見葉梓坐在席面中間。

明柔走在南雲知後邊歪了歪身,似有些感冒,聲音低啞:“我去趟洗手間,你先進去。”

“您小心。”南雲知扶她出了大廳,眼睛卻不自覺開始朝舞臺上瞄。

空的,沒有人在。

南雲知張望一圈,心想樂隊應該還在後臺準備。

“芝芝?是你嗎?”一道女聲從背後傳來。

南雲知回頭,葉梓不知何時就站在了對面。

她笑起來有魚尾紋,絲毫不顯老氣,反而增添些許成熟韻味,是歲月沈澱留下的精華。

女人每個階段都自有她們迷人的一面。

陳繹心是,葉梓也是

“葉阿姨。”南雲知從酒保手上接過香檳,敬道:“歡迎您回國。”

葉梓又笑起來,魚尾紋更深了:“我說怎麽這麽像……原來真是,我們芝芝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

她跟南雲知碰杯,像才想起來,問道:“你母親呢?”

南雲知喝盡酒,準備解釋明柔的去向,卻見女人已從側門走出,唇間點著一抹紅。

她去補了妝,氣色看起來很好。

“阿柔。”葉梓喊她。

明柔溫和無害的臉頰泛著粉,沖葉梓微微一笑:“阿梓,好久不見。”

葉梓的眼神像審視,更像打量,把她從頭看到尾,才慢慢開口:“瘦了很多。”

“還是和以前一樣的體重,沒有瘦。”

“我說瘦了就是瘦了。”

南雲知:“……”

兩個加起來年過百歲的人,怎麽還吵嘴。

明柔面上無奈,不再反駁:“那就瘦了吧。”

葉梓仍舊望著她,眼中似蕩漾出水花。

燈光此刻乍然暗沈,南雲知用眼角偷瞥,餘光中,陳繹心和姜浣她們陸續上臺調試樂器和話筒。

她甚至不自覺墊起了腳,這不顧形象的模樣引起葉梓註意:“有認識的朋友嗎?”

南雲知趕忙挺直腰身,違心地說:“沒……”

“那個打鼓的。”明柔微弱又綿軟的聲音輕緩插/入她們談話間:“叫陳繹心,芝芝的女朋友。”

南雲知:“……………………”

葉梓挑眉:“噢?”

女人重新望向舞臺,陳繹心半紮長發,左耳墜了顆清透的紫色玉珠,珠子在她調試的動作中左右晃動,陰影就這麽打在線條優越的下顎旁。

她沒有穿溫婉禮服,內襯是米白裹胸,下/身是群青色馬面裙,外衣披著同色系繡暗紅牡丹圖案的寬袖綢衫。

大氣磅礴的中式打扮。

葉梓目不轉睛盯了許久,說:“有點意思。”

“怎麽有意思?”明柔不知不覺同她並肩而立,仍是那輕輕柔柔的語調:“像你當年?”

葉梓頗為意外地睨了她一眼,收回視線。

演奏於三聲鑔片中開始,鼓點落下那刻,整個會廳一片明朗,更能看清舞臺上的絢爛。

陳繹心寬袖揮灑,黑與紫,白與藍,交錯,淌動,碰撞,手起槌落,肆意放縱。

幾曲完畢,堂中掌聲連連。

陳繹心擦著汗,趁得空的間隙一眼穿透坐席。

南雲知仿佛結霜的蒼蘭,她挺立在人群中,純白無瑕,連香氣都如此幽微。

她們封進彼此追逐的眼波,既肆意又隱秘地融匯。

背景漸漸沈寂,陳繹心忽然猛地用力敲打鼓面。

“咚”地巨響。

大家齊齊望去——這名眉眼鋒利,無與倫比的女子就在萬眾矚目的此刻再度落手。

鼓點密集爆發,炸碎堂下的寧和。

中途休息時間,南雲知偷偷溜到了後臺。

門一開,陳繹心正歪著腦袋跟姜浣合唱一首《芊芊》。

姜浣用眼神示意她。

歌聲暫停,陳繹心回了頭。

“南姐姐!”周懿先撲上前,高高興興地拉起南雲知:“等會兒一起去吃燒烤吧?”

姜浣:“咳咳……”

南雲知沖周懿笑:“好啊。”

周懿:“那你要等等我們……”

沈夢涵:“咳咳!”

周懿奇怪地看她:“夢涵你怎麽了?”

姜浣忍無可忍,和沈夢涵一左一右把周懿架了出去:“你有點兒眼力見沒?沒看繹心在嗎?”

周懿:“敘敘舊也不行?”

沈夢涵:“可別敘了……啊,您好。”

三人對面的姑娘一笑,露出兩排潔白的牙:“您好,我找……芝芝姐姐!”

小姑娘鳥兒般跳進屋內,跳到南雲知和陳繹心中間:“芝芝姐姐,好久好久好久沒有見到你啦!”

南雲知定睛一看:“念念?”

沈禾念原地轉了一圈,孔雀開屏般拉開裙擺:“媽媽說你也來了,我就立刻飛奔來找你!芝芝姐姐,我好想你哦!你怎麽又變漂亮啦!”

芝芝姐姐。

陳繹心坐在椅子上,不鹹不淡地笑了一聲。

南雲知只覺背脊竄上股寒意。

她沒敢回頭看,手還被沈禾念捉著,十四歲的女孩兒蹦蹦跳跳,天真無邪:“媽媽說大姨回國給我帶了很多好東西,我這裙子就是大姨送的!好看嗎?”

南雲知一邊敷衍地說“好看”一邊瞟陳繹心。

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女生半紮的頭發,以及垂在左邊耳側肩頭的紫色玉珠。

沈禾念喋喋不休:“……剛剛明阿姨找你呢,我們一起回去吧?大姨說要合照。”

南雲知被拉扯往外,急急道了句“我先去”,也不知陳繹心有沒有聽見。

她走後,陳繹心握著鼓槌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椅背。

芝芝姐姐,呵,芝芝。

下半場陳繹心脫掉了寬袖外衫,精瘦的手臂漏在外,打鼓時,肌肉線條優美而流暢。

南雲知身旁有人在議論。

“現在的樂隊質量這麽高嗎?四個都很漂亮。”

“鼓手不錯。”

“就數她最出眾,女孩子學打擊樂果然英姿颯爽。”

“誒,我女兒是不是也蠻適合的……”

越到後面談話內容越不對勁。

“這支樂隊之前在南家生日宴表演過,南大小姐親自推薦的,情月酒吧禦用駐唱。”

“難怪能上葉家的臺,那鼓手叫什麽名字?”

“陳一欣?”

“繹心,絡繹不絕的繹,心臟的心。”

“好名字……”

“我家大的還沒結婚,你們看合適嗎?”

那幾位媽媽互相看一眼。

“人確實漂亮,但條件嘛……”

“小姑娘家世幹凈清白就好,我們可不比南家明家,咱小門小戶無所謂了。”

其中一位媽媽又說:“照你這麽講,我們家武辭更適合呢,他也學的音樂,兩個人有共同話題。”

另一位媽媽不樂意了:“我家兆然也合適啊,你看人姑娘這麽高,兆然有一米八八呢。”

南雲知默默擰眉,對她們挑西瓜似的談話有些反感。

就這麽自信自家兒子能被喜歡?為什麽不想想陳繹心或許壓根不喜歡男人??

更何況她已經……屬於她了。

南雲知曾看過一句話,現在想來挺有道理:好看的女人得和女人在一起才不算浪費。

宴會結束。

葉梓喝得半醉,明柔扶著她走了。

南雲知四處找不到樂隊的人,摸摸索索,不知不覺竟摸索到洗手間門口。

葉梓和明柔在隔間裏爭吵。

“阿柔……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什麽結果。”明柔不輕不重地說:“沒有結果了。”

葉梓笑一聲,說:“芝芝不愧是你的孩子……可南瑋那個人渣會允許芝芝這樣嗎?還是他又想像當年逼迫你一樣,繼續逼迫芝芝就範?”

“阿梓,你喝醉了。”

“我沒醉。”

葉梓說:“明柔,我有二十餘年未曾拿過鼓槌。”

她又說:“不要再重蹈覆轍。”

南雲知貼著墻根悄聲離開。

陳繹心在後門等她,風拉長墨發,像面黑色的旗幟。

“怎麽了?”她瞧女人臉色不佳,走上前:“不舒服嗎?”

南雲知似驚魂未定,怔怔開口:“我母親……”

“明阿姨?”陳繹心說:“她怎麽了?”

南雲知恍然。

葉梓阿姨和母親,是青梅,兩小無猜。

她說不要重蹈覆轍,是不是證明她們曾經……有過一段不可言說的往事?

南雲知腦子裏亂成一團糟時,沈旗正好替南瑋打開後座的車門,南瑋下車往這邊走。

沈旗跟在他身後,影子布成陰霾。

“小姐,老爺來接您和夫人回家。”

他察覺到陳繹心,看了她一眼,有些警覺:“陳小姐沒什麽事可以先離開。”

陳繹心神色自若地站在原地,眼皮都不曾擡一下。

“滾!”葉梓從酒店裏快步沖出來,不知道是對沈旗還是對南瑋吼道:“給我滾!”

南瑋偏頭吩咐:“派人送葉小姐回去。”

沒等沈旗做出任何反應,葉梓便指著南瑋破口大罵:“人渣,你在這裝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幹的齷蹉事,在我面前你應該夾著尾巴做人!”

明柔站在兵荒馬亂之外,臉色蒼白如紙。

“南瑋,你對不起葉家的事情可多,對不起我葉梓的事更多,需要我念給你聽嗎?”

葉梓已年過四十,歲月沒有敗走她身上的一分一毫,仍是曾經那個肆意灑脫的少女。

望著她,宛若透過時光望到當年。

葉梓罵完南瑋,轉頭扯過南雲知:“芝芝,走,陳繹心是嗎?你也一起走。”

她用下巴去指葉家的車。

陳繹心腳步剛挪,沈旗立即擋在中間:“葉小姐,夫人跟我家小姐應該回南家。”

“呸!”葉梓啐他一口:“唐枳!”

車上下來名比陳繹心更高的黑衣女子,她邊走,袖口邊落出伸縮棍,隨著靠近一節一節伸長。

“葉小姐。”唐枳半張臉被口罩遮擋,眼神鋒利似刀刃,割得沈旗身形不穩。

豪門內部都知曉,專門為世家服務的精英人員全都是從面前這名女子手中出去的。

唐枳代替葉梓同沈旗對峙,僅僅只是站著,卻壓得男人不敢喘氣。

南瑋見此親自上前。

葉梓想隔開他,有人搶先了一步。

——竟是明柔。

女人立在光中,柔弱的身體如紙片般輕薄,車燈打透了她的發絲,一根一根亮在頰邊。

南瑋楞在原地。

“芝芝,走吧。”明柔沒有回頭,南雲知瞧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母親。”

“走。”

明柔終於回身,她笑著,也淚流滿面著,對葉梓說:“阿梓,帶她們走。”

陳繹心和南雲知前後上了車。

車內一片死寂,葉梓一言不發地開著車,直到拐彎處才開口:“嚇到了吧?”

南雲知垂眸:“沒有……”

“別擔心你母親,唐枳在那兒誰也傷不到她。”

頓了頓,又說:“你長大了有喜歡的人,阿姨很高興。”

她接下來述說了一段故事,主角是誰不得而知。

故事的開始是兩小無猜青梅青梅,故事的結尾是其中一人對另一人說新婚快樂。

人生若只如初見該多好。

葉梓打開車窗,零星的字句被風刮走,聽不真切。

她也像那陣風消失在巷尾。

回到家的二人相視不語。

今晚發生的一切都太突然,葉梓說南瑋對不起她,當年的事情南雲知不清楚,但通過只言片語能猜出些。

“你父親當年應該做了什麽。”陳繹心理清思路:“而你母親和葉阿姨有過一段……情。”

她停了兩秒,很確信地說:“對,情。”

南雲知慢慢聚焦瞳孔,懵懂問道:“像我們這樣嗎?”

陳繹心點頭:“像我們這樣。”

“可她們分開了。”

“那我們都努力一下。”

“努力什麽?”

“努力不分開。”

陳繹心聲音低低的,仿佛數根琴弦觸控南雲知:“謝謝你願意和我一起。”

南雲知望她半刻,說:“你很好。”

“是你很好。”陳繹心將女人的發繞至耳後:“愛人如養花,希望你在我手中,不會像你母親那樣……”

後面的話沒繼續說,可南雲知明白。

起風了,月光在輝映。

陳繹心貼近南雲知,灼熱的情/絲纏繞著眼角眉梢,迫使一切瑰麗的意亂都合理化。

南雲知才剛閉上眼,陳繹心的手掌便撫上來。

她吻住了塗滿艷麗色彩的唇,像嘗一顆新鮮果實,從點水淺品,到深碾研磨。

探入間紅墨化開,又再次被舌尖勾走。

她們雙眼濕漉,飽含許多道不明的欲。

客廳沒有開燈,南雲知摸索到女生耳下墜落的紫珠,用手指蹭著它,仿佛在蹭陳繹心的耳垂。

被吻過的唇稍稍轉移,繼而含住珠子。

南雲知叼下它咬在齒間,將這口圓潤滑膩傳遞回給陳繹心,交接時已溫得不再冰冷。

年長者自有年長者的能力。

陳繹心銜著耳墜輕笑,埋下頭,把它送進翕動之處。

女人驚得躬起身,她感覺到那顆小小玉珠被自己吞沒,陳繹心扯動外頭的銀鏈,來回間便沾濕了沙發。

理智快喪失的那刻,陳繹心忽然說:“姐姐,你是很多人姐姐吧?”

南雲知努力找尋一絲理智,問道:“什麽……?”

“我說姐姐。”她非要把她弄得潰不成軍:“芝芝姐姐?”

狼崽。

南雲知艱難地掙脫,再被束/縛。

她被迫擺了無數難堪的姿勢,說了許多難堪的話。

她聲嘶力竭地求饒,然後又被從背後攪動。

無數炸裂的煙花一遍遍綻放,終究停止。

陳繹心洗完澡,南雲知累得睡在沙發上。

那枚耳墜不知掉到了哪兒,陳繹心沒找到,只能放棄。

清晨時分,暴雨席卷。

電話聲徒然炸響,一接通,南瑋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遞出來:“南雲知,現在,立刻,回家。”

南雲知還閉著眼,冷冷道:“父親,您先管好自己。”

“你說什麽?”南瑋怒不可遏:“我花錢請禮儀大師教你,送你去國外讀書,你就是這麽學習的?”

陳繹心不在,這個點應該去上班了。

南雲知於是睜開眼,怕對方聽不懂,一字一句,逐一明說:“您當年,到底對我母親做了什麽?”

南瑋沈默。

南雲知又道:“難怪葉梓阿姨說重蹈覆轍,您將下三濫的手段用在自己妻子和女兒身上,不覺得羞愧嗎?”

“葉梓?”南瑋說:“她就是個瘋女人!”

“您才是真的瘋了。”南雲知冷靜得出奇:“只要對南家有利,不惜賣妻賣女求榮,真是位好父親。”

南瑋聲似轟雷:“胡說八道!我什麽時候賣過妻?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還有沒有禮儀廉恥?!”

“噢?”南雲知諷笑:“沒有賣妻那就是有賣女。”

“去年酒會您在我酒中放了什麽?為了利益竟不惜讓親女獻身,現在這談禮義廉恥?您知道廉恥二字怎麽寫嗎?”

她像要把二十多年的不滿全然發洩。

“沈書華出軌染一身臟病,他的哥哥沈書俊常年流連酒吧,您讓我與沈書俊聯姻,安得什麽心?”

一開始南雲知並不知情,沈書華和葉思離婚,表面上說是性格不合,但宴會那日,葉梓與明柔在洗手間爭辯其間,南雲知還聽到了一句話。

葉梓說“我妹妹深受迫害”。

如果真是和平離婚,又哪來“迫害”一說?

“雲知。”南瑋見硬的不行,放軟語氣:“從前是爸爸識人不清,可你是南家的姑娘,天之驕女,不能跟一介……廝混在一起,那個陳繹心,她敢說不是為了你的錢嗎?”

錢?南雲知笑了:“她要真圖錢,拿著我的錢坐享其成不更好,何必這麽辛苦地四處演出,受人非議?”

她們身份的問題,難道陳繹心自己不知道嗎?

言語的尖銳有一萬分貝,誰不是誇著陳繹心漂亮優秀,背地又貶低她的普通和出生?

“這個南家小姐我做累了。”南雲知疲倦地說:“一切是我自己的選擇,若您還有點良心,請不要為難母親。”

“南雲知!”男人的怒吼使得手機發出短暫電流聲:“你想和我,和南家,和你的父親對抗是嗎?”

“不是我要與您對抗,是您冥頑不靈,執迷不悟。”南雲知字字珠璣:“您做的事情,太令人寒心。”

掛完電話,南雲知仿佛被抽空力氣,一下倒在沙發上。

於是陳繹心開門,入眼就是女人緩緩倒下的一幕。

“姐姐。”她大步上前,見南雲知睜著眼才松口氣:“怎麽了?”

南雲知仰臥在下,心情在見到面前這張臉的一刻平緩起來。

“我和我父親吵了一架。”

陳繹心把手中的東西放到桌上,轉身脫掉外衣。

“你不問為什麽嗎。”南雲知說。

“你與你父母的事,我只是外人。”陳繹心平靜道:“於理我不能插手,於情,我不適合插手。”

南雲知靜默。

“但我一定站在你這方,不會幫別人。”

包括她的父母。

南雲知微微一笑,說:“好。”

陳繹心把手放上她頭頂,手感毛茸茸的,忍不住揉搓兩下,被南雲知拍開:“狗爪子,沒大沒小。”

狗崽縮回手,還有些委屈:“你打我。”

南雲知睨著她:“真想讓你朋友們看看你這幅模樣。”

“哦,芝芝姐姐喜歡讓別人看?”

南雲知:“……”得讓沈禾念改改稱呼才行。

吃完午飯,陳繹心又穿回外套,一副要出門的樣子,南雲知奇怪地問:“去哪?”

陳繹心紮著頭發說:“實習期過了學校通知回去考試。”

差點忘記這位還是在校大學生。

“什麽時候考完?”

“五點。”

“考什麽?”

陳繹心想了半天:“聲樂。”

“……”南雲知無語:“祝你順利。”

陳繹心騎共享單車回的學校,說實話她有些陌生了,誰跟她打招呼都很眼生。

“陳繹心。”

女生扭頭,迎面跑來個小巧玲瓏的姑娘,戴著副金絲眼鏡,模樣清純可愛。

陳繹心搜腸刮肚好久,終於從零星幾點記憶碎片中找出對方名字:“周佳淑。”

“好久不見!”周佳淑才到陳繹心肩膀,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你真顯眼啊,大老遠就晃我眼睛。”

陳繹心雙手插/進口袋,十分淡定地說:“嗯。”

周佳淑也不生氣,看起來脾氣很好。

陳繹心轉身朝教學樓方向走。

女生追上來問:“你要考什麽?”

“聲樂。”

“啊,我也是,一起去嗎?”

陳繹心沒回答,徑直走自己的。

一路都有人打招呼,但她全記不得。

倒是周佳淑笑瞇瞇地說:“依舊受歡迎呢。”

藝術學府就是同性聚集所,遍地開花,有甜美可愛,有成熟性感,有英姿颯爽。

唯獨沒有既漂亮又酷的。

陳繹心當屬珍稀動物。

距離考試還有半小時,教室門口早已排滿學生,個個拿著樂譜開嗓。

領了譜子,陳繹心被導師喊住。

“黃老師。”她禮貌頷首。

黃婷箏出生音樂世家,十六歲保送到頂級音樂學府,如今桃李滿天下,教過的學生涉及領域廣泛。

“聽說你們樂隊在情川的演出大殺四方呢?”黃婷箏拍拍她:“發展得不錯嘛。”

陳繹心斂下眉眼,謙虛道:“您教得好。”

“你這穩妥性子真是滴水不漏,考聲樂嗎?幾號?”

“七十九。”

“好,一會看你表現。”

“謝謝您。”

陳繹心的聲樂成績一向可以,她情緒穩定,沒有緊張失誤之說,照常發揮中規中矩。

黃婷箏挺滿意,跟身邊同事交流:“對,就學打擊樂那個陳繹心。”

“噢!我知道她。”其中一名老師說:“打鼓特別厲害。”

黃婷箏得意道:“就是她。”

那老師羨慕地調侃:“哎呀好福氣,陳繹心,蔣琪月,周佳淑被你一人占光咯。”

黃婷箏哈哈大笑。

考完試,陳繹心正出學校大門,斜陽勾勒著她的眼尾,層層遞進為琥珀色。

那抹金落在眉心,掃除了陰郁。

走出去的前一刻,女生被攔住。

對方是鋼琴系的學妹,扭捏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遞出一封帶香味的信。

陳繹心伸出手想拒絕,結果人家直接把東西塞進她手中,轉頭跑了。

“……”

對面馬路,一輛車停在路邊,車窗緩緩下降。

南雲知冷艷的五官出現在玻璃後,她望著陳繹心,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長。

久等啦~掉落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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