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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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皎白的雙足此刻破爛不堪,指甲縫是黑的,水腫和傷口混在一塊兒,瞧著慘不忍睹。

陳繹心扯開濕巾小心擦拭,手骨被頂燈照出陰影,擦完她又拿出指甲刀,將指甲修剪好開始清裏面的泥。

南雲知只是沈默地凝視一切,凝視陳繹心印了淺淺光圈的發頂以及扯紙的骨節,難免想到那夜荒唐。

下意識挪開視線,她看見自己又濕又臟的裙擺,屋子很整潔,眼下卻被踩得一塌糊塗。

南大小姐不自在:“我會幫你掃幹凈。”

陳繹心拆開碘伏棉簽塗到傷口上,然後擡起臉,平靜得像汪清泉:“不用,你先去洗漱吧。”

她不問她為什麽出現在荔景北苑。

她一時間也沒想過要說。

可等南雲知洗完澡,陳繹心拿衣服去時,還是問出了口:“你怎麽在這?”

南雲知捧著衣服沒吭聲,默了半晌關門換衣服。

陳繹心沒追問,替她泡咖啡,泡完乍然想起,南家大小姐應該不會喝速溶的咖啡。

她又把咖啡倒回自己杯子,去冰箱拿礦泉水。

於是南雲知再出來,陳繹心便在燒熱水,咕嚕咕嚕的,熱氣騰騰,將小屋氤氳在霧中。

南雲知趁機打量屋內裝潢,很狹窄,甚至沒有南家老宅最小的廚房大。

望了一圈,見成堆樂譜中立著一把黑紅相間的吉他,她問:“你學音樂的?”

陳繹心順著視線望去,“嗯”一聲。

南雲知:“彈彈。”

“現在?擾民啊。”

“……”

話雖如此,陳繹心卻還是把吉他拎了出來,吹掉灰:“你想聽什麽?流行?民謠?”

南雲知也不懂:“隨便什麽都可以,但……不擾民嗎?”

“小聲點就好。”

她坐到沙發上,拿撥片調試好玹音,然後開嗓。

只想對你說一生,有溫度的情話。

用你的長發捆住我流浪的生涯。

晚風經過你指縫忍不住沙啞。

別再哭泣啊,我帶你回家。

這一次冗長的夢境,就別再醒來吧。

夢裏花開葉落與你一起長大。

但願別再錯過你,最好的年華。

你的風花雪月和春秋冬夏。

如果再早一點,能夠遇見你。

讓你進駐我的世界和生命。

如果再下一世,能夠遇見你。

但願名正言順與你百年修行。

唱到這陳繹心沒再繼續唱下去,抱著吉他對南雲知說:“你今晚不回家嗎?”

她的笑很淡,她好像一直都這樣,在南大小姐豐富的知識海洋中,有個成語叫人淡如菊。

橙黃暖燈覆滿客廳,將女生的眼睫毛拉得很長很長,落在眼底形成一片水色陰影。

南雲知望著她,心口炙熱,湧動的那股熱氣蒸騰而上,她忍不住開了口。

“這個生日宴,表面是生日宴,其實是聯姻會。”

陳繹心隨意撥弦的指頭剎時停住,琴聲也戛然而止。

南雲知深呼口氣,一次性說完:“南家近幾年,其實在走下坡路,我父親想通過聯姻拯救家族企業,你知道的,豪門之間的愛情不過是另一種金錢交易,最多相敬如賓……”

“……可我偏偏不想。”

陳繹心意外擡眸:“不想什麽?”

南雲知回看她黑淩的眼珠:“不想和不認識的男人睡覺,結婚,生子,不想被家族制衡,我在南家待得每分每秒都無比窒息,我想逃,想走出這偌大的樊籠。”

陳繹心沈默十秒,笑道:“不想和不認識的男人睡覺,卻會跟不認識的女人睡覺嗎?”

南雲知:“……”

察覺到自己耳根微燙,她試圖辯解:“那晚是意外。”

陳繹心一下就笑了。

其實她長得很柔軟,笑起來的時候甚至略顯嫵媚,唇角上揚,眉眼彎彎的,燦爛又明朗。

南雲知覺得她好看,比以往見過的所有人都好看,像兌入咖啡裏的牛乳,將整杯暗沈苦澀散掉,變得醇香濃郁。

她不喜歡喝咖啡,卻很喜歡喝牛奶。

陳繹心笑完正經起來:“那今晚呢?也是意外?”

南雲知搖頭:“我爸故技重施,可我不想陪他演了,演了二十七年,演得身心俱疲,但逃出南家後才發覺,這麽大的南城,我無處可去,然後……”

陳繹心接話:“然後想到了我。”

“對。”南大小姐坐得筆直優雅,是骨子裏耳濡目染的教養:“我竟然只能想到你,你這裏,能給我寧靜,所以……”

空氣靜謐而安然,她頓了頓,繼續道:“所以,能讓我暫時逃離嗎?我想做片刻……自由的風。”

可自由二字本身就條條框框的,更何況誰又能做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由?

陳繹心沒回答,埋下的半張側顏十分乖巧。

外面簌簌刮起大風,又要下雨了,南雲知被風聲吸引,停止話題側望窗外,柔順的卷發便落到肩上。

她鎖骨細長綿延,脖頸流暢的線條牽連到下顎,膚色白得發光,宛如塊璞玉,質地絕佳,顏色極潤。

陳繹心從前覺得,豪門大小姐對她來說遙不可及,至少今早還保持著這種想法。

誰知月亮一下殞落,落在街邊隨時會被踩踏的水溝裏,明晃晃地蕩漾,泛起無數浪花。

驚擾的盛唐正好缺這一輪圓月,南雲知恰恰補上。

外面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室內一片祥和,陳繹心又彈了會吉他,被電話聲打斷。

是姜浣:“快來加班。”

陳繹心:“今天不是休假嗎?”

姜浣:“大佬包場,一首歌三百,就問你來不來。”

陳繹心只考慮了三秒:“十分鐘後見。”

南雲知收回註意力:“你要出門嗎?”

“嗯。”陳繹心穿上外套:“走,一起去。”

對方面上閃過驚訝:“一起……?”

“不是想要片刻寧靜嗎?”陳繹心拿起鼓槌,塞在腰包左側:“走吧,帶你做自由的風。”

***

南雲知去了才知道,陳繹心並不是學吉他的,包廂在二樓,望下去剛好可以看見整個舞臺。

樂隊在燈光飛旋的舞臺上發光,姜浣穿著朋克短裙,把一首《王妃》唱得聲嘶力竭。

臺下包場的人南雲知認識,醫學張家的二公子張雅卓。

大概是情月的規定,姜浣唱完換成了貝斯手,四個人輪流當主唱,最後才到鼓手陳繹心。

她一直在當配角,這場演出裏,只有現在的片刻才是主角,片刻寧靜也在此時有了回響。

陳繹心唱的是樸樹的《那些花兒》。

她們都老了吧,她們在哪裏呀。

幸運的是我,曾陪她們開放……

姜浣炸裂,周毅清淺,沈夢涵甜美,唯有陳繹心溫柔如水,安然流淌,和本人一樣。

但,唱完這首後,她竟把立麥摘下,燈光一下變幻閃爍,照亮她綺麗無比的臉龐。

“這首歌送給向往自由的人。”她說:“願你們永遠當自由的風,擁有屬於自己的寧靜。”

臺下有誰喊了聲:“好!”

然後大家嘩然鼓掌,伴奏響起,是《起風了》。

南雲知在片片削下的歌聲裏與歌手眼神碰撞,火花四濺,再小心移開。

後面背景做成山水動畫,粉藍色天空,浣洗過般,層層推出山野的恢弘壯闊。

南雲知不知不覺跟著鼓掌,徒然覺得臉上癢,用手一摸竟然是淚,將衣襟都打濕了。

唱到早上九點多場子才徹底散盡,陳繹心帶南雲知回家,兩人又洗漱一番,倒在床上。

這床不小,躺兩個人綽綽有餘,但陳繹心人長,腳碰到吉他弦,撥弄出斷斷續續的音節。

“你怎麽不買鼓?”

陳繹心笑一聲,說:“因為貴,因為放不下。”

“……”

南雲知坐起來:“我送你一套。”

“不用。”躺著的人答飛快:“不需要。”

南雲知不肯罷休:“就當是我給你的報酬。”

陳繹心睜開眼睛,側頭看過去:“不如換別的。”

比如……

她這麽一強調,南雲知耳根紅透,默默良久,小聲詢問:“你想嗎?”

聞言,陳繹心挑眉,反問:“你想嗎?”

不知道,南雲知曾努力回憶過,發現只能記起面前人身上的沐浴露味。

她有些暈眩,被燈烤的,睫毛渡了層金邊,綴出滿眼星子,不安又略微期待地默許。

陳繹心一下就明白了,撐起身,越過床沿去翻箱子。

沐浴露味變濃郁,南雲知羞恥而理智:“先關燈。”

陳繹心哼一聲,但還是把燈關上了。

只有月色從窗簾縫隙鉆入,照在交疊的身影上。

南雲知漸漸沈溺,如一片浮動的帆,她知道自己很黏糊,很泛濫,將那掌心浸得濕涔。

陳繹心揉碎了所有,熾熱的洶湧澎湃,將兩人都拉向山巔,潮汐在撞擊中濺射,像架子鼓的敲打。

情/欲也是自由的,南雲知從無數奔向胸口的歡/愉中找尋歸屬,最終停靠在岸。

陳繹心看不清她的眉眼,借短暫而入的白日欣賞月亮,於是融化,化成溫柔撥片。

南雲知便是玹,奏出美妙旋律。

又洗了一遍,指針走向中午十二點,陳繹心把吉他移到茶幾附近,對手機敲敲打打須臾,問:“要不吃完飯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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