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我不想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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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不想努力了
“萬叔叔不是我的親人，我們只是朋友。”郎言說出這句話時，才發現“朋友”二字有多麽乏善可陳，甚至有種爛大街的廉價感。
只要算不上有太多敵意的人都可以叫做朋友，交換名片之交可以稱朋友，哪怕樓下賣煎餅叫得上姓氏的攤主也可以稱朋友，甚至暧昧開始之初也是以朋友做掩，一段感情結束以後，也是朋友。
朋友，聽起來可真是有點諷刺。
郎言在大一時曾有過一個追求者，可惜那位追求者沒有堅持下來，在郎言家庭發生變故時臨陣退縮了。也是以“我們做朋友吧”開始，“我們以後還是朋友”結束。“朋友”二字對郎言來說，就像不可觸及的禁語，總覺得說出來會沾上什麽不幸的味道。
A612無害地笑笑：“忘年交啊，挺好的，譚文家要是對柴小胡沒有那麽多的想法，他們是不是也能稱為忘年交呀？”
剛學著人類說話沒幾天，A612對語言的把握還是不夠好，本來只是旁敲側擊地離間二人，沒有太大惡意，但是，話一出口，味道就便了。這句話裏帶著血混著玻璃渣，半強迫性地把兩人稀裏糊塗的關系攤開，牽引著把郎言引導至最糟糕的思緒上。
郎言病態的心裏有一個惡念，總是瞅著機會把他推進深淵，比如在他猶豫的時候鼓吹放棄，先是勸他放棄機會，再是勸他放棄治療，甚至偶爾勸他放棄生命。這種惡念通過若有若無的蠱惑給他進行洗腦，從而進一步離間他的人脈，扼殺他的本領，從而使他絕望，最終走向毀滅。
好在郎言從小到大性格都算開朗，當他確診自己換上了抑郁癥時，第一時間給自己下了一個底限：不能死。
現在，他終於體會到了這種病的可怕之處，從內心深處蠱惑人，使人認為自己深處絕望，從而去尋求解脫。況且，總還有些“健康人”把神經病之類的話掛在嘴邊，哪管你患的是哪種，一律以神經病看待。來自內心和外在的絕望一齊作難，難怪目前這種疾病患病率奇高卻很難治療，如何根治？怎麽才算是根治？
郎言出了醫院正門，在路邊一個昏黃的路燈下站定，對著身邊的系統露出一個還是半成品的微笑，“我今天能活著站在這裏，在這個治療系統裏面治病，都是因為我在兩年前遇到了萬子默。”
兩年前？
A612眉梢一挑，郎言不記得十年前的萬子默？難怪他以前叫萬子默為“子默哥”，現在卻是一聲“萬叔叔”。
隔了一個輩分，疏離是必然的，A612欣慰地想。
現在是副本時間淩晨五點，天還沒有亮，暖黃色的路燈使得城市看著不再那麽疏離，每個人都是世界的旅人，都要在這世界走一遭，無論身份地位如何，走到這條路上，照的還不是同樣的路燈？
混得如何，愛誰誰，管不著。
郎言想通了似得對著路燈起誓，不僅是講給A612也是講給自己心裏的那顆惡念種子，無所畏懼的年輕人靠著路燈桿很是瀟灑地說道：“以前是萬子默在我崩潰的時候收留了我，無論以後萬子默怎樣對我，我都認了。這次離間不成功，下次也不會，我郎言就是鐵了心認栽，不用你提醒。”
看過郎言的十二歲記憶，A612當然知道萬子默與郎言很早就認識，不知道什麽原因，郎言單方面把人家忘記了，好在這小孩人不錯，沒有因為自己的三言兩語就懷疑萬子默。
缺乏中國傳統美德的A612完全沒有思考自己的不對，反而更中意郎言了。
A612及時道歉，態度極其誠懇，郎言沒心思跟一個系統置氣，索性當做沒發生這事兒。此時，他們一人一系統才意識到接下來該去訂酒店了，結果，郎言剛一轉身，不遠處停著的車輛忽然發動，車燈亮起來，照亮了裏面的……萬子默。
A612：“……”
或許是那輛車存在感太低，或許是系統太缺心眼，總之，系·老父親·統嘔心瀝血地一頓騷操作，卻是為兩人搭了橋。說多了都是淚，A612沒眼看兩人月下相會，幹脆變回了插件進了郎言後臺。
萬子默下車給郎言開了副駕駛車門，默不作聲地註意到了他身上的衣物——是系統在總部穿過的那件。
至此，A612和萬子默的矛盾算是真正意義地結下了，他們心照不宣地把郵箱裏面的交流信件刪掉，裝作若無其事地和郎言搭著話。
抱著報喜不報憂的態度，萬子默向郎言隱瞞了自己受到警告的事情，而郎言也沒有告訴萬子默柴小胡患有心臟病的事情。
最終，郎言沒有入住酒店，而是去了柴小胡原來的學校，宿舍暫時回不去了，他只能住在了青年教師公寓裏。萬子默充當著柴小胡導師的角色，學校給他分配了一間公寓，裏面和普通單元樓一樣，三室一廳，別致舒心。
“我跟學校方面交流過柴小胡的事情，等譚文家被揭穿後，柴小胡便可以回學校繼續讀書了，到時候校方會給出一份通知，證明柴小胡事件只是偶然，恢覆其正常名譽被給予賠償。”萬子默從客臥取了一套被子，抱著去了主臥鋪好。
這間公寓一百三十平，不算太大，布局也是中規中矩的那種，從一廳可以直接看到三室。治療系統為了給患者最佳的治療體驗，一切細節都做得不可挑剔，比如公寓裏全套的家居生活用品甚至連衣櫃都是滿滿當當的。
為了迎合萬子默的氣質和品位，公寓衣櫃裏都是深色綢緞睡袍，郎言穿著拖到腳腕的睡袍，心想這副本太人性化了，連衣服都是按萬子默身高訂制的。他很想盤腿坐在沙發上，奈何穿著這種睡衣姿勢實在不雅，只好作罷，但又耐不住愛鬧騰的性子，便抓起手頭的抱枕□□起來。
“萬叔叔，譚文家的事情不會牽扯到柴小胡吧。”郎言把四個抱枕的角塞回棉絮裏，把方方正正的抱枕湊成了一個不規則圓形。
“朱百念只是曝光了譚文家虐待妻子的視頻，至於到時候媒體會不會曝光這件事就另當別論了，你只需要遠離這個人乖乖呆在學校就可以了。”萬子默在郎言身邊坐下來，看著他懷裏的抱枕有些失笑。
郎言忽然失去了對抱枕的興趣，他把可憐的抱枕往旁邊一拋，雙手托腮思考：“萬叔叔，這個副本任務的意義在哪裏，難道說只是懲治了譚文家就算完成了嗎？”
“治療任務的意義在於你挑戰了自己以前不敢嘗試的東西，實實在在地在你認為的‘絕境’下走出一條康莊大道。”萬子默說，“到時候你會發現，原來自己認為的困境也沒那麽糟糕。”
也可以這樣理解，這個治療計劃也就是破罐子破摔計劃，重點在於郎言怎麽把一手爛牌打成最有意義的一局。
郎言思索明白後正要說些什麽，一轉頭，看到了萬子默的眼睛，這是雙略微狹長的桃花眼，瞳孔不是標準的黑色帶著些淺棕，更接近茶色。
其實，萬子默這雙眼睛隨了他父親，他年少輟學在甜品店打工，母親逝世後，那位生父才找上了他。這位不稱職的生父平生做得最稱職的一件事兒就是給了他上乘的皮囊。
萬子默足足有一米八五，又是那種健壯顯瘦的身架子，五官更是好得沒法說，當然，上乘的不僅僅是外貌，他繼承了生父過人的智商。所以，他開始接手管理父親的公司，正式躋身上流階級。
生父帶回了二十歲他，告知了他上一輩的恩怨情仇，但是萬母已經離世了，再多的虧欠只能還給萬子默。萬子默沈默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實，沈默地開始了新的人生。
郎言一直盯著萬子默眼睛看，萬子默的血壓自作主張地開始升高，呼吸也有升溫的意圖，就在萬子默準備采取什麽行動避免尷尬時，郎言驢頭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萬叔叔，我聽過一種說法，瞳孔偏棕色的人性格薄涼寡淡。對嗎？”
萬子默：“……”現在感覺有些低血壓。
沒過一會兒，郎言終於想起了正事，開始與萬子默商討如何在歸寧計劃啟動大會上給譚文家下套。百無聊賴地系統並不想參與這兩人的談話，索性回總部溜圈兒，緩一緩自己那股酸勁兒。
近期，治療公司總部人很少，因為這段時期有一批患者正在接受治療，而大多數系統也都在陪著自家主人，所以這棟樓只有幾個前來咨詢的顧客和工作人員。
負責副本制作和數據分析的技術人員在另一棟樓上，因為絕大多數的治療系統都是要被銷毀的，正常的人類都不願意在他們身上浪費感情。培訓的那段時間裏，A612和另外九個系統沒有獨特的外貌肌理，他們都是一模一樣的系統素人，當與公司裏面的技術人員一同在餐廳吃飯時，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同他們交談。
十個一模一樣的系統素人成了一個被孤立的小團體，他們聚在一起吃飯聊天，周圍的座位卻是空著的，諷刺地形成了一個“隔離帶”。
602說：“明明我們也有胳膊有腿，為什麽融入不了他們？”
那時候，大家只是單純地知道自己的使命，根本沒考慮過完成使命後將會走向毀滅。七天裏，大家甚至興致沖沖地約好了將來要去一起看日出，去高山上，去海邊，去蒼茫的沙漠裏，看最美的日出。
公司員工的冷漠被大家定義成了“不熟”，既然不熟，那麽人類對自己的漠視便有了一個很好的解釋。
“人類和自己不熟的人是不會聊天的，等我們完成了使命，大家就熟了。”有系統這樣說。
A612不愧是貴公子系統，智商也比正常系統高一些，他在培訓的幾天早已經發現了一個問題。偌大的治療系統公司，成功治療了許許多多的精神衛生疾病患者，為什麽很少見到完成使命的治療系統？
這就說明治療系統不是循環投入使用的，那麽那些執行完任務的系統去了哪裏呢？
當時餐桌前的A612想了很多，最後，他想到了一個很掃興的處理結果。大家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未來的打算，A612放下手裏的餐具，面容嚴肅地打算說出自己的想法，最後卻張了張嘴，不了了之。
不久前的一次會議證實了A612的猜測，也破滅了眾系統的幻想，真實有趣的人類生活最終只是一場奢望，幸好在治療副本中，系統們還是有資格化為人身感受美好生活的，為了這短暫的日子，他們十個系統全部同意了那份保密協議。
A612頭頂是奢華夢幻的水晶吊燈，腳下是有著漂亮紋路的米黃色大理石地板，他是這一批系統裏面的貴公子，甚至還有著過人的外貌和特殊的級別。
可是，A612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把手撐在面前的欄桿上，低頭往一樓的大廳裏看，大廳裏有零星幾個人類。有一瞬間，這種居高臨下的視角給了A612一種睥睨眾生的體驗，難怪以前大家聚在一起討論要到山上看日出，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感慨完畢，A612都有些可憐自己，居然站在二樓往下望都能使他體悟出登山鳥瞰的感覺來，也對，“做一個活著的人”這樣簡單的心願對於自己本來就是奢望。
大廳裏有人類爭吵的聲音，A612順便掃了一眼，是一個尋死覓活的年輕女人，她蓬頭垢面地站在大堂沙發上高吼著：“你們為什麽要折磨我，為什麽不讓我去死？”
旁邊那個男人可能是她的丈夫，正試圖安撫她的情緒。還有一些家屬在與大堂經理交涉治療問題，“多少錢我們都願意出，她今天一定得接受治療，我們怕她扛不到明天。”
大堂經理為難道：“產後抑郁目前不在我們治療的範圍內，此類疾病無法通過修覆精神網來獲得治療，您可以聯系相關醫院進行藥物治療，這樣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治療方式。”
病人家屬拽著大堂經理的衣袖：“是錢不夠嗎？我們可以加，求求您救救她。”
“這是由於身體虛弱導致的疾病，實在無法通過精神網修覆技術來治療，而且病人產後十分虛弱，不能進入治療系統。”大堂經理掙脫被拽在手裏的西裝袖，“況且這一批患者剛剛開始進入治療，最快也得等到半個月以後才能出來，他們後面還有幾十位預約患者……”
病人家屬根本聽不進去，有一個中年男性咆哮了一聲：“你他媽就是瞧不起我們，不想給治對不對？是不是覺得我們上不起醫院，買不起藥？”
在二樓看好戲的A612心道：這人可想得真多。
大堂經理以目示意安保人員把這幾個人“請”出去，沒想到那位暴躁男子直接掄起拳頭向大堂經理砸了過來。
A612心道，要是郎言是那位大堂經理，估計那位暴躁老哥會被揍得很慘。自己的郎言算不上健壯，身手卻很靈敏，從小就是撿漏的機靈鬼，A612不知不覺又想了郎言，於是他懷揣著迷戀，單手撐在護欄上，翻身從二樓跳了下來。
本以為自己可以痛痛快快將不愉快發洩在那位暴躁大哥身上，A612已經做好了去參與打鬥的準備，正當這時，女家屬一嗓子“有人跳樓了”把眾人驚住了。
那位大哥動作也停了，扭過頭來看從二樓跳下來的A612。A612不聲不響地落在堅硬的地面上卻毫發無損，甚至落地姿勢有點帥。
大家：“……”這是個什麽東西？
大堂經理當然知道這是高配版系統，但是他沒有留心記過A612的編號，只知道這是這一批系統裏面的貴公子。
A612走近，沈著冷靜的大堂經理朝他一點頭，示意這裏沒他什麽事，自己可以處理。但A612真的是閑的厲害，很“郎言”的中二了起來。
不讓插手？偏要不服管。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A612，是正在陪伴執行治療任務的系統，剛好我的主人現在不需要我，你們如果急著治療，我可以幫忙，現在哪位來付一下定金？”A612雙手插兜，語氣輕佻傲慢。
一位年紀稍大的女人小聲問：“定金多少啊？”
“治病怎麽能在乎這點錢呢。”A612語氣平淡，“我是升級系統，運行費三百萬，治療副本的構建大約需要五十萬，還有公司人工成本費……不貴，定金也就一百萬吧。對了，在我們治療公司的花銷不能參與醫保服務，倒也省去那些麻煩的流程了。你們誰跟我走一趟，去交定金。”
“怎麽這麽貴啊？”年長女人自言自語。
大堂經理趁機宣傳：“我們的治療服務是絕對保密的，每一個系統都是一次性使用，絕對不會洩露個人隱私，副本也是為您私人訂制，治療效果很好，成功率目前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年長女人有些怵：“老二啊，媽現在沒那麽多錢，你能不能給你姐……”
暴躁老哥沈默了。
趁著這個機會，大堂經理道：“其實這位病人只需要用藥物治療的方法就能痊愈，完全沒必要修覆精神網。”
緊接著，A612嗔怪道：“別呀，有人願意花大價錢投資我們公司的項目為什麽要阻止呢，送上門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
大堂經理面露為難：“可是，花了錢，也是在做無用功。”
A612又要接話，那位暴躁老哥帶頭不幹了，“既然沒用，還做個屁，直接去醫院買藥不就成了？媽，我們帶我姐回去吧，去找個醫院買藥”
A612與經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再加上兒子的勸說，病人的老母親終於動搖了，她看著始終面不改色的大堂經理，緩緩道：“給您添麻煩了。”
“祝願您的家人早日康覆。”大堂經理微微一笑，目送他們一家子離開。
做了好事的A612有些沾沾自喜，他認為大堂經理怎麽也會禮節性地和他說幾句話，卻沒想到，那位面對蠻橫顧客始終彬彬有禮的男人居然一聲不吭掉頭就走，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一次性系統在他們眼裏始終是卑賤的，A612灰心地想，或許系統們終其一生都無法改變自己是一個智能插件的事實。在人類眼裏，他們本質上和掃地機器人一樣，不值得浪費感情。
尋死覓活的女人已經被家人架著走了，A612遠遠地看著她掙紮的身影，舔了舔後牙。
“這個世界上，有人萬念俱灰只求一死，有人堅定意志拼命活著，而那些被人類掌握命運的動物或是系統，卻在羨慕著生而為人的權利。”總系統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大廳裏，他與A612並肩而立，“A612，陪我說說話吧。”
“和你有什麽好說的？”A612嫌棄道。
總系統看著大堂，神色如常：“十天了，沒人和我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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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算不上有太多敵意的人都可以叫做朋友，交換名片之交可以稱朋友，哪怕樓下賣煎餅叫得上姓氏的攤主也可以稱朋友，甚至暧昧開始之初也是以朋友做掩，一段感情結束以後，也是朋友。
朋友，聽起來可真是有點諷刺。
郎言在大一時曾有過一個追求者，可惜那位追求者沒有堅持下來，在郎言家庭發生變故時臨陣退縮了。也是以“我們做朋友吧”開始，“我們以後還是朋友”結束。“朋友”二字對郎言來說，就像不可觸及的禁語，總覺得說出來會沾上什麽不幸的味道。
A612無害地笑笑：“忘年交啊，挺好的，譚文家要是對柴小胡沒有那麽多的想法，他們是不是也能稱為忘年交呀？”
剛學著人類說話沒幾天，A612對語言的把握還是不夠好，本來只是旁敲側擊地離間二人，沒有太大惡意，但是，話一出口，味道就便了。這句話裏帶著血混著玻璃渣，半強迫性地把兩人稀裏糊塗的關系攤開，牽引著把郎言引導至最糟糕的思緒上。
郎言病態的心裏有一個惡念，總是瞅著機會把他推進深淵，比如在他猶豫的時候鼓吹放棄，先是勸他放棄機會，再是勸他放棄治療，甚至偶爾勸他放棄生命。這種惡念通過若有若無的蠱惑給他進行洗腦，從而進一步離間他的人脈，扼殺他的本領，從而使他絕望，最終走向毀滅。
好在郎言從小到大性格都算開朗，當他確診自己換上了抑郁癥時，第一時間給自己下了一個底限：不能死。
現在，他終於體會到了這種病的可怕之處，從內心深處蠱惑人，使人認為自己深處絕望，從而去尋求解脫。況且，總還有些“健康人”把神經病之類的話掛在嘴邊，哪管你患的是哪種，一律以神經病看待。來自內心和外在的絕望一齊作難，難怪目前這種疾病患病率奇高卻很難治療，如何根治？怎麽才算是根治？
郎言出了醫院正門，在路邊一個昏黃的路燈下站定，對著身邊的系統露出一個還是半成品的微笑，“我今天能活著站在這裏，在這個治療系統裏面治病，都是因為我在兩年前遇到了萬子默。”
兩年前？
A612眉梢一挑，郎言不記得十年前的萬子默？難怪他以前叫萬子默為“子默哥”，現在卻是一聲“萬叔叔”。
隔了一個輩分，疏離是必然的，A612欣慰地想。
現在是副本時間淩晨五點，天還沒有亮，暖黃色的路燈使得城市看著不再那麽疏離，每個人都是世界的旅人，都要在這世界走一遭，無論身份地位如何，走到這條路上，照的還不是同樣的路燈？
混得如何，愛誰誰，管不著。
郎言想通了似得對著路燈起誓，不僅是講給A612也是講給自己心裏的那顆惡念種子，無所畏懼的年輕人靠著路燈桿很是瀟灑地說道：“以前是萬子默在我崩潰的時候收留了我，無論以後萬子默怎樣對我，我都認了。這次離間不成功，下次也不會，我郎言就是鐵了心認栽，不用你提醒。”
看過郎言的十二歲記憶，A612當然知道萬子默與郎言很早就認識，不知道什麽原因，郎言單方面把人家忘記了，好在這小孩人不錯，沒有因為自己的三言兩語就懷疑萬子默。
缺乏中國傳統美德的A612完全沒有思考自己的不對，反而更中意郎言了。
A612及時道歉，態度極其誠懇，郎言沒心思跟一個系統置氣，索性當做沒發生這事兒。此時，他們一人一系統才意識到接下來該去訂酒店了，結果，郎言剛一轉身，不遠處停著的車輛忽然發動，車燈亮起來，照亮了裏面的……萬子默。
A612：“……”
或許是那輛車存在感太低，或許是系統太缺心眼，總之，系·老父親·統嘔心瀝血地一頓騷操作，卻是為兩人搭了橋。說多了都是淚，A612沒眼看兩人月下相會，幹脆變回了插件進了郎言後臺。
萬子默下車給郎言開了副駕駛車門，默不作聲地註意到了他身上的衣物——是系統在總部穿過的那件。
至此，A612和萬子默的矛盾算是真正意義地結下了，他們心照不宣地把郵箱裏面的交流信件刪掉，裝作若無其事地和郎言搭著話。
抱著報喜不報憂的態度，萬子默向郎言隱瞞了自己受到警告的事情，而郎言也沒有告訴萬子默柴小胡患有心臟病的事情。
最終，郎言沒有入住酒店，而是去了柴小胡原來的學校，宿舍暫時回不去了，他只能住在了青年教師公寓裏。萬子默充當著柴小胡導師的角色，學校給他分配了一間公寓，裏面和普通單元樓一樣，三室一廳，別致舒心。
“我跟學校方面交流過柴小胡的事情，等譚文家被揭穿後，柴小胡便可以回學校繼續讀書了，到時候校方會給出一份通知，證明柴小胡事件只是偶然，恢覆其正常名譽被給予賠償。”萬子默從客臥取了一套被子，抱著去了主臥鋪好。
這間公寓一百三十平，不算太大，布局也是中規中矩的那種，從一廳可以直接看到三室。治療系統為了給患者最佳的治療體驗，一切細節都做得不可挑剔，比如公寓裏全套的家居生活用品甚至連衣櫃都是滿滿當當的。
為了迎合萬子默的氣質和品位，公寓衣櫃裏都是深色綢緞睡袍，郎言穿著拖到腳腕的睡袍，心想這副本太人性化了，連衣服都是按萬子默身高訂制的。他很想盤腿坐在沙發上，奈何穿著這種睡衣姿勢實在不雅，只好作罷，但又耐不住愛鬧騰的性子，便抓起手頭的抱枕□□起來。
“萬叔叔，譚文家的事情不會牽扯到柴小胡吧。”郎言把四個抱枕的角塞回棉絮裏，把方方正正的抱枕湊成了一個不規則圓形。
“朱百念只是曝光了譚文家虐待妻子的視頻，至於到時候媒體會不會曝光這件事就另當別論了，你只需要遠離這個人乖乖呆在學校就可以了。”萬子默在郎言身邊坐下來，看著他懷裏的抱枕有些失笑。
郎言忽然失去了對抱枕的興趣，他把可憐的抱枕往旁邊一拋，雙手托腮思考：“萬叔叔，這個副本任務的意義在哪裏，難道說只是懲治了譚文家就算完成了嗎？”
“治療任務的意義在於你挑戰了自己以前不敢嘗試的東西，實實在在地在你認為的‘絕境’下走出一條康莊大道。”萬子默說，“到時候你會發現，原來自己認為的困境也沒那麽糟糕。”
也可以這樣理解，這個治療計劃也就是破罐子破摔計劃，重點在於郎言怎麽把一手爛牌打成最有意義的一局。
郎言思索明白後正要說些什麽，一轉頭，看到了萬子默的眼睛，這是雙略微狹長的桃花眼，瞳孔不是標準的黑色帶著些淺棕，更接近茶色。
其實，萬子默這雙眼睛隨了他父親，他年少輟學在甜品店打工，母親逝世後，那位生父才找上了他。這位不稱職的生父平生做得最稱職的一件事兒就是給了他上乘的皮囊。
萬子默足足有一米八五，又是那種健壯顯瘦的身架子，五官更是好得沒法說，當然，上乘的不僅僅是外貌，他繼承了生父過人的智商。所以，他開始接手管理父親的公司，正式躋身上流階級。
生父帶回了二十歲他，告知了他上一輩的恩怨情仇，但是萬母已經離世了，再多的虧欠只能還給萬子默。萬子默沈默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實，沈默地開始了新的人生。
郎言一直盯著萬子默眼睛看，萬子默的血壓自作主張地開始升高，呼吸也有升溫的意圖，就在萬子默準備采取什麽行動避免尷尬時，郎言驢頭不對馬嘴地說了一句，“萬叔叔，我聽過一種說法，瞳孔偏棕色的人性格薄涼寡淡。對嗎？”
萬子默：“……”現在感覺有些低血壓。
沒過一會兒，郎言終於想起了正事，開始與萬子默商討如何在歸寧計劃啟動大會上給譚文家下套。百無聊賴地系統並不想參與這兩人的談話，索性回總部溜圈兒，緩一緩自己那股酸勁兒。
近期，治療公司總部人很少，因為這段時期有一批患者正在接受治療，而大多數系統也都在陪著自家主人，所以這棟樓只有幾個前來咨詢的顧客和工作人員。
負責副本制作和數據分析的技術人員在另一棟樓上，因為絕大多數的治療系統都是要被銷毀的，正常的人類都不願意在他們身上浪費感情。培訓的那段時間裏，A612和另外九個系統沒有獨特的外貌肌理，他們都是一模一樣的系統素人，當與公司裏面的技術人員一同在餐廳吃飯時，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同他們交談。
十個一模一樣的系統素人成了一個被孤立的小團體，他們聚在一起吃飯聊天，周圍的座位卻是空著的，諷刺地形成了一個“隔離帶”。
602說：“明明我們也有胳膊有腿，為什麽融入不了他們？”
那時候，大家只是單純地知道自己的使命，根本沒考慮過完成使命後將會走向毀滅。七天裏，大家甚至興致沖沖地約好了將來要去一起看日出，去高山上，去海邊，去蒼茫的沙漠裏，看最美的日出。
公司員工的冷漠被大家定義成了“不熟”，既然不熟，那麽人類對自己的漠視便有了一個很好的解釋。
“人類和自己不熟的人是不會聊天的，等我們完成了使命，大家就熟了。”有系統這樣說。
A612不愧是貴公子系統，智商也比正常系統高一些，他在培訓的幾天早已經發現了一個問題。偌大的治療系統公司，成功治療了許許多多的精神衛生疾病患者，為什麽很少見到完成使命的治療系統？
這就說明治療系統不是循環投入使用的，那麽那些執行完任務的系統去了哪裏呢？
當時餐桌前的A612想了很多，最後，他想到了一個很掃興的處理結果。大家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未來的打算，A612放下手裏的餐具，面容嚴肅地打算說出自己的想法，最後卻張了張嘴，不了了之。
不久前的一次會議證實了A612的猜測，也破滅了眾系統的幻想，真實有趣的人類生活最終只是一場奢望，幸好在治療副本中，系統們還是有資格化為人身感受美好生活的，為了這短暫的日子，他們十個系統全部同意了那份保密協議。
A612頭頂是奢華夢幻的水晶吊燈，腳下是有著漂亮紋路的米黃色大理石地板，他是這一批系統裏面的貴公子，甚至還有著過人的外貌和特殊的級別。
可是，A612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把手撐在面前的欄桿上，低頭往一樓的大廳裏看，大廳裏有零星幾個人類。有一瞬間，這種居高臨下的視角給了A612一種睥睨眾生的體驗，難怪以前大家聚在一起討論要到山上看日出，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原來是這樣。
感慨完畢，A612都有些可憐自己，居然站在二樓往下望都能使他體悟出登山鳥瞰的感覺來，也對，“做一個活著的人”這樣簡單的心願對於自己本來就是奢望。
大廳裏有人類爭吵的聲音，A612順便掃了一眼，是一個尋死覓活的年輕女人，她蓬頭垢面地站在大堂沙發上高吼著：“你們為什麽要折磨我，為什麽不讓我去死？”
旁邊那個男人可能是她的丈夫，正試圖安撫她的情緒。還有一些家屬在與大堂經理交涉治療問題，“多少錢我們都願意出，她今天一定得接受治療，我們怕她扛不到明天。”
大堂經理為難道：“產後抑郁目前不在我們治療的範圍內，此類疾病無法通過修覆精神網來獲得治療，您可以聯系相關醫院進行藥物治療，這樣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治療方式。”
病人家屬拽著大堂經理的衣袖：“是錢不夠嗎？我們可以加，求求您救救她。”
“這是由於身體虛弱導致的疾病，實在無法通過精神網修覆技術來治療，而且病人產後十分虛弱，不能進入治療系統。”大堂經理掙脫被拽在手裏的西裝袖，“況且這一批患者剛剛開始進入治療，最快也得等到半個月以後才能出來，他們後面還有幾十位預約患者……”
病人家屬根本聽不進去，有一個中年男性咆哮了一聲：“你他媽就是瞧不起我們，不想給治對不對？是不是覺得我們上不起醫院，買不起藥？”
在二樓看好戲的A612心道：這人可想得真多。
大堂經理以目示意安保人員把這幾個人“請”出去，沒想到那位暴躁男子直接掄起拳頭向大堂經理砸了過來。
A612心道，要是郎言是那位大堂經理，估計那位暴躁老哥會被揍得很慘。自己的郎言算不上健壯，身手卻很靈敏，從小就是撿漏的機靈鬼，A612不知不覺又想了郎言，於是他懷揣著迷戀，單手撐在護欄上，翻身從二樓跳了下來。
本以為自己可以痛痛快快將不愉快發洩在那位暴躁大哥身上，A612已經做好了去參與打鬥的準備，正當這時，女家屬一嗓子“有人跳樓了”把眾人驚住了。
那位大哥動作也停了，扭過頭來看從二樓跳下來的A612。A612不聲不響地落在堅硬的地面上卻毫發無損，甚至落地姿勢有點帥。
大家：“……”這是個什麽東西？
大堂經理當然知道這是高配版系統，但是他沒有留心記過A612的編號，只知道這是這一批系統裏面的貴公子。
A612走近，沈著冷靜的大堂經理朝他一點頭，示意這裏沒他什麽事，自己可以處理。但A612真的是閑的厲害，很“郎言”的中二了起來。
不讓插手？偏要不服管。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A612，是正在陪伴執行治療任務的系統，剛好我的主人現在不需要我，你們如果急著治療，我可以幫忙，現在哪位來付一下定金？”A612雙手插兜，語氣輕佻傲慢。
一位年紀稍大的女人小聲問：“定金多少啊？”
“治病怎麽能在乎這點錢呢。”A612語氣平淡，“我是升級系統，運行費三百萬，治療副本的構建大約需要五十萬，還有公司人工成本費……不貴，定金也就一百萬吧。對了，在我們治療公司的花銷不能參與醫保服務，倒也省去那些麻煩的流程了。你們誰跟我走一趟，去交定金。”
“怎麽這麽貴啊？”年長女人自言自語。
大堂經理趁機宣傳：“我們的治療服務是絕對保密的，每一個系統都是一次性使用，絕對不會洩露個人隱私，副本也是為您私人訂制，治療效果很好，成功率目前已經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年長女人有些怵：“老二啊，媽現在沒那麽多錢，你能不能給你姐……”
暴躁老哥沈默了。
趁著這個機會，大堂經理道：“其實這位病人只需要用藥物治療的方法就能痊愈，完全沒必要修覆精神網。”
緊接著，A612嗔怪道：“別呀，有人願意花大價錢投資我們公司的項目為什麽要阻止呢，送上門的生意哪有不做的道理。”
大堂經理面露為難：“可是，花了錢，也是在做無用功。”
A612又要接話，那位暴躁老哥帶頭不幹了，“既然沒用，還做個屁，直接去醫院買藥不就成了？媽，我們帶我姐回去吧，去找個醫院買藥”
A612與經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再加上兒子的勸說，病人的老母親終於動搖了，她看著始終面不改色的大堂經理，緩緩道：“給您添麻煩了。”
“祝願您的家人早日康覆。”大堂經理微微一笑，目送他們一家子離開。
做了好事的A612有些沾沾自喜，他認為大堂經理怎麽也會禮節性地和他說幾句話，卻沒想到，那位面對蠻橫顧客始終彬彬有禮的男人居然一聲不吭掉頭就走，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一次性系統在他們眼裏始終是卑賤的，A612灰心地想，或許系統們終其一生都無法改變自己是一個智能插件的事實。在人類眼裏，他們本質上和掃地機器人一樣，不值得浪費感情。
尋死覓活的女人已經被家人架著走了，A612遠遠地看著她掙紮的身影，舔了舔後牙。
“這個世界上，有人萬念俱灰只求一死，有人堅定意志拼命活著，而那些被人類掌握命運的動物或是系統，卻在羨慕著生而為人的權利。”總系統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大廳裏，他與A612並肩而立，“A612，陪我說說話吧。”
“和你有什麽好說的？”A612嫌棄道。
總系統看著大堂，神色如常：“十天了，沒人和我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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