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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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下山五點多。路邊小河溝嘩嘩淌過水,水面半米多寬,水流並不湍急,透得溝底鵝卵石清亮。河邊錯落著大石頭,站個人綽綽有餘。

山上泥多,沾了半靴子。師兄師姐蹲在河邊的石頭上,擦鞋。

祁遇小心踩上石頭,卻沒看見沈約。

“祁遇。”過了會兒,沈約在對岸喊他,“你接好。”

“什麽?”祁遇一楞。

少年手裏拿了枝嫩黃的梅,晃了晃給他看,又輕巧地拋向更上方的水流裏,飄飄而下。

祁遇伸手去攔,花枝旋著落進他手裏。花瓣沾了水,滴散在手心,好像帶了淡淡的花香。

“在哪兒摘的?”祁遇歡喜又小心地捏住花枝末端,笑著看他。

沈約側身,伸手指了指梅樹。

要走過一小塊菜地,再爬上兩塊不大的山石,梅樹掩在兩株枝幹粗大的榆樹後,榆樹新葉未長開,點點鮮綠間綴了星星嫩黃。

祁遇沒問他怎麽過去的,佯裝抱怨,眼睛卻笑,潤潤的可愛:“剛剛水流把花沖走了怎麽辦?”

沈約走到他正對面蹲下,隨手扯了地上的草:“我看著拋的,又不傻。”

祁遇下巴擱在膝蓋上,花枝半放進水裏:“理科生。”

“理科生也不會算水流速度和拋物方向。”沈約一眼猜透他的想法,攔了捧水潑他。

祁遇怕掉進水裏,沒躲,初春的山水透著冰,一滴兩滴落在他睫毛上,像雨打濕的蝴蝶翅翼。

祁遇抹了抹臉:“你好煩。”

沒什麽抱怨意味,因為唇角抿著笑。

沈約又潑了捧水,落到他捏花枝那只手的手腕上:“不嫌冷啊,手從水裏拿起來。”

祁遇無端瞪了他一眼,另只手接過花枝,濕著的手甩過去水珠,散落進水裏,激起小小的漣漪。

沈約把草扔進水裏,看著他笑,又隨手一扯。

“我都擦不了鞋了。”祁遇又假裝抱怨。

沈約拉長調子“嗯”了聲,低頭笑,忽然站起身,沿著河岸的小路向上,路過河岸上的木橋,跑到他身邊。

祁遇側頭看他:“怎麽了?”

沈約把草遞到眼前。

是株四葉草,很嫩的四片葉子,緊湊地圍在一起,擠擠挨挨。

祁遇有些驚訝。

“伸手。”沈約笑,“今天是幸運日。”

祁遇指尖輕輕觸碰手心的嫩葉:“你信這個?”

“不信。”沈約說,伸手拉他,“但是想送給你。”

師兄師姐們回了路上,天色暗了。

祁遇順勢站起來,低頭看了眼沈約的鞋。對岸全是泥,因為離河溝更近,又是菜園,泥更濕更黏。

祁遇問:“不擦鞋嗎?”

靴底踩了一層泥,沈約跨回路上:“不用,回去就扔了。”

但走路總感覺踩不實在,飄飄得感覺要摔。沈約撿了根棍子,蹲著刮靴子底的泥巴。

祁遇也蹲著幫他,忽然“咦”了聲,用棍子去挑他鞋後面的蟲。

“水蛭弄不下來。”沈約側頭看了眼,對前面的車裏喊,“師兄,你們有打火機嗎?”

大師兄從車裏探出腦袋:“有,怎麽了?”

沈約伸了下腳:“有水蛭。”

錢憐著急忙慌從車上下來:“誰被咬了?”

沈約給她看自己的鞋:“沒被咬,在鞋上。”

大師兄用打火機燎了燎,水蛭自己掉了下來,他有些疑惑:“這時候不應該啊?”

錢憐拍了兒子一掌:“讓你亂跑!”

沈約理虧,按住錢憐的肩膀亂晃:“媽,我錯了,趕緊下山,餓了。”

錢憐看他來氣:“就記得吃。”

沈約:“祁遇說他餓了。”

祁遇:“……”

祁遇瞥見那株梅樹:“嗯,阿姨,我餓了。”

沈約揚眉看他笑。

祁遇跟著他坐進車裏:“呵,幸運日。”

“說了我不信嘛。”

“伸手。”祁遇系上安全帶,把四葉草放回他手心裏。

沈約虛虛握住草,另一只手去抓他的手腕。

祁遇扭過頭,看窗外沿路的小河溝。

“那幾條蛇呢?”看到路邊的垃圾袋,祁遇忽然想起來問。

“放回去了。”沈約回,又似真似假地抱怨,“下山你走太快,我叫你,你都不理。”

祁遇無語,不理你怪誰啊?誰大冷天要爬到山頂,又不是猴子。

至於什麽拍照什麽紀念,他才不聽。

但錢憐在副駕,師姐在後一排,祁遇不想明說,又問他:“明天不來了嗎?”

“來,還是這個樣地。”錢憐先回答他,“明天來再抓起來,走的時候再放生回箱子裏。”

祁遇心想,還挺麻煩。

……

鎮子在兩座山的山腳中間,推開賓館的窗,正對著鎮子的主街,和對面連綿的山。

吃住有著落,娛樂設施卻沒多少,晚上只有小廣場燈光明亮。全鎮皆廣場舞,剛及膝蓋高的小豆丁扭得歡樂。

其他地方卻是黑的,路燈沒幾盞。沈約和祁遇在小廣場湊了會兒熱鬧,並肩回賓館。山裏小河溝的水流匯集進寬廣的河,從鎮中間穿過。

石橋也是黑燈瞎火,只有對岸便利店透出門口的光,很適合牽手。

但他們沒牽,一是師兄師姐在身後不遠處,二是兩人各提了幾袋臘肉,空不出手。臘肉是村民自己熏得,肉香誘人,錢憐買回家要送這家送那家。

“今晚我就全給它煮了。”沈約憤憤然,這麽好看的明亮的月色,浪費!

祁遇問他:“你拿什麽煮?”

“電熱水壺,給你選塊瘦肉多的。”

“有壺嗎?”

“沒有嗎?”

沈約回憶,還真沒有,房間裏只有個小飲水機,上面架了半桶水,下午帶上山的熱水是在老板家廚房接的。

祁遇擡頭看月亮:“待會兒出來買水。”

沈約就笑:“嗯。”

月光灑在水面上,碎成了波浪的銀。

直到兩人牽手重新回到樓下,又面色坦然地爬上粉色五層小樓,錢憐恰好打開了房間門。

“媽,吃零食嗎?”沈約率先甩出問題,同時遞出去一包薯片一包辣條並一盒牛奶。

“就會亂跑。”錢憐拿走零食,問,“你們明天和我一起上山,還是和李珵一起?”

李珵是大師兄,沈約疑惑:“我們和你一起啊,和大師兄又不是特別熟。”

錢憐笑了笑:“行,晚上早點睡。”

高中生的生物鐘不太讓他們早點睡,即使白天爬山打樣地累人,但高三的精神物理雙重壓力絕不比高三好。

於是,兩人寫卷子寫到了十二點半,才枕著轟轟水聲入睡。

感覺沒睡多久,聽見“砰砰”敲門聲。沈約睡眼惺忪捂住祁遇耳朵,撈過手機一看,一點半,是真的沒有睡多久。

敲門聲停了,電話緊接著打進來,是錢憐:“起床,該上山了。”

沈約:?

沈約起來去開門,給親愛的媽媽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媽,一點半。”這時候上山拋屍嗎?

錢憐很無辜:“野外實驗還管你幾點嗎?”

沈約:“這什麽鬼實驗?”

“說了你又不懂。”錢憐看了眼屋裏,床上抱著被子迷瞪的祁遇,以及桌上沒收起來的試卷,“你們真的寫試卷了?”

“你和老爸又不會幫我們寫。”沈約打了個哈欠,砸回床上,被子一扯,整個人快睡過去。

錢憐又好笑又可憐:“那你們睡,明天跟著李珵一起上山。”

沈約半夢半醒晃了晃手:“嗯,媽,註意安全。”

是真的有實驗,學生們收拾好了,錢憐輕輕關了門,去樓下了。

第二天生物鐘六點,很準時。

沈約懵懵地看著亮了一夜的燈:“我媽昨晚是不是來敲過門?”

祁遇昨晚沒清醒,壓根不記得這事,伸手把燈關了:“肯定你忘記關燈了,再睡一會兒,阿姨說幾點集合?”

“八點?”沈約不確定,“我媽好像沒說,應該八點集合吧。”

祁遇閉上眼睛,往被子裏縮了縮:“還能睡一個多小時。”

八點,兩個人準時敲錢憐的房門。

無人應答。

兩人回房間等了十多分鐘,又去,依舊無人應答。

“我媽他們吃早餐不帶我們?”沈約疑惑,拿手機準備給錢憐打電話,看見了通話記錄,側頭,“我媽昨晚好像真的來敲門了。”

再一看通話時間,他改口:“是今天淩晨。”

祁遇問:“你記得阿姨說什麽了嗎?”

沈約皺眉想了好久,還是沒印象:“我們被拋棄了。”

祁遇拍他一掌,讓他別亂說話:“先去吃飯,昨天我看見有家臘肉粥,喝不喝?”

沈約順勢牽住他的手,美滋滋的:“喝!”

結果下了一層樓,碰見了大師兄,大師兄手裏還拎著沒吃完的小籠包,表情有點兒震驚。

“你們這麽早就起來了?”

沈約被問得有點兒懵:“啊。”現在還早嗎?

放假就一覺到中午十二點的博士機智轉移話題:“九點多我們去超市,給他們買了午飯再去山上。”

山還是那座山,樣地還是那個樣地,人還是那群人。

沈約背著一包自熱米飯爬上山,拆開一盒,倒水加熱,恭敬地遞給錢憐:“媽,您辛苦了。”

錢憐坐在防潮墊上,和學生們玩紙牌游戲,瞥了他一眼:“你又怎麽了?”

沈約又拿了盒牛奶給她:“我孝順不行嗎?”

錢憐好笑:“那你喝折耳根湯。”

沈約:“……”

沈約:“媽,我是不孝子。”

錢憐踢了他一腳。

沈約問:“今天什麽實驗?”熬夜通宵,太不人性。

“測光合。”錢憐沒多說,“沒太多事,就是費時間。”

“哦。”沈約側過腦袋問祁遇,“熬夜通宵,還好玩嗎?”

祁遇對他無語:“不好玩。”

就說了一句話,要被他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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