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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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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恥

天空蔚藍,日光盛暖,院長李懷今恭敬地將溫家良擁在主席臺前,並轉身面向大門口,對著一眾隨溫家良而來的攝影師直點頭。

“愛相隨,伴童行,尊敬的溫氏集團董事長及諸位工作人員,在這個紅梅綻放的、瑞雪迎春的美好季節,我謹代表臨安市金色陽光兒童福利院,對各位的到來表示熱烈的歡迎!”

恩榮緊緊閉雙唇,握緊拳頭,想要用毅力抵抗生理上的痛,幾秒鐘後,當他發現握拳已經壓不住情緒時,他只好將右手伸進羽絨服裏,透著薄薄的秋衣,在自己腰上狠狠地擰了一把。

這個方法很奏效,至少在劇烈的疼痛後,恩榮的思維漸漸恢覆了些許正常。

“感謝溫氏集團一直以來對我們福利院的關心和照顧,無論嚴寒還是酷夏,溫氏集團的愛心團隊從不缺席,這種為社會弱勢群體無私奉獻的精神,值得我們對他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人群踩著泥土,踏在恩榮早上與老師們一起鋪的地毯上,整潔的地毯因為腳印的存在頃刻變得汙臟一片,殘敗又熱烈的景象像極了恩榮此刻的內心。

“在此,請允許我派上我們金色陽光兒童福利院的孩子代表——恩榮,向溫總,及溫氏集團全體愛心人士獻上我們最真摯的感謝!”

隨著話音落下,院長立即朝自己的左側伸出左手,擺出歡迎的姿態。

照相機、攝像頭等,如同被人按了開關一樣,通通步調一致地朝院長所歡迎的方向轉去。

全場屏氣,萬籟俱寂,幾十雙目光瞬間對準一個焦點!

而那位自出現就一直被簇擁著的少年,也朝這邊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晴朗的天空霎那間在恩榮的世界裏烏雲密布!

厚重的羽絨服也抵擋不住的寒冷穿透骨髓,針紮一樣的疼痛順著脊柱四下擴散,漸漸地,疼到麻木少年的身體。

“恩榮。”秦媽貼在恩榮身後,著急地喚了他一聲!

恩榮慢慢地眨了眨眼睛,烏黑的眼珠轉動了兩下望向主席臺的中央。

——一片繁華,又一片狼藉!

笑得僵硬的院長。

悠然自得的溫家良。

眉頭緊皺秦朗。

口罩也遮不住垂涎笑容的龐慶麟。

還有……

眼睛裏裝滿著不可置信的溫家繼子——曾欒!

“恩榮,快點!你幹什麽呢!”秦媽又用力推了恩榮一把。

眼前白光一閃,飄忽在半空中的思緒瞬間回到身體!

恩榮倏地直起脊背,意識到此刻該是自己上臺“表演”的時刻,他緊緊抓著手裏的紅色圍巾,用手背將眼睛裏的濕潤霧氣抹幹,然後換上一臉燦爛又陽光的笑容,朝主席臺方向走。

片刻的尷尬過後,李懷今舉著話筒迅速將恩榮拉到自己身邊,並立在人群的中央:“這是我們福利院的孩子代表,聽說溫總要親自過來,說什麽也要上臺為溫總獻上他親手織的圍巾!”

李懷今抓著恩榮的胳膊,緊了一緊,恩榮立刻會意,側過身面對溫家良,露出自己臉上純真的笑容,真誠地擡手為溫家良戴上了那條秦媽連夜趕制出來的圍巾。

溫家良彎著腰,笑容和煦地接受了恩榮遞過來的“感謝”,直起腰後用手摸了摸恩榮的頭,對著攝像頭說:“這孩子我了解,學習刻苦努力,成績優異,今年還考上了咱們臨安市的城北實驗中學,在這樣的條件下還能做到自強不息,這孩子難能可貴啊!院長,你可要好好培養,未來一定能成為咱們臨安的棟梁之材。”

李懷今連連答應著。

“還有,這位,”溫家良從身後一堆人中找到了龐慶麟。

龐慶麟立刻走上前。

溫家良:“這位您應該不陌生,龐慶麟。”

“當然認得!志願者裏的老人了!”院長陪笑道。

溫家良拍著龐慶麟的肩膀:“以後,龐經理就主要負責咱們福利院的事物對接,以後這孩子的事,都可以交給他來處理,”轉頭望向龐慶麟:“龐經理,以後可要將福利院的事放在你工作的頭號位置啊。”

龐慶麟急忙點頭哈腰答應著,但眼睛卻穿過李懷今的身影,落在了恩榮身上。

恩榮猛得一顫,後退了一步。

溫家良將一切盡收眼底,繼續說:“正巧,我兒子也來了,今天就讓他和恩榮認識認識,以後好給他做做榜樣,”溫家良隨即轉身,朝站在他身後的曾欒招招手,“來,兒子。”

曾欒聽到溫家良的命令後,機械地上前走一步,當他意識到要往後退時,溫家良卻眼疾手快的抓住了他。

溫家良舉起曾欒的雙手,將他此刻正緊緊抓著的、寫著“100000元”的紅色泡沫牌朝上舉了舉:“這10萬元,是以我兒子的名義捐贈給咱們福利院的,我承諾,從今年開始設立前途似錦基金,用以資助像恩榮這樣品學兼優的孩子上大學!”

完全在流程之外的活動,讓院長李懷今徹底蒙了。

這筆意外之財對他來說雖然如旱地雨水,但沒名沒目的捐贈,還是讓他下意識地就想拒絕,可還沒等他開口說話,溫家良就將兒子拉到人群最前方,和恩榮面對面:“看,這孩子激動得都不會說話了。”

“這,”曾欒咬緊牙關轉頭望向溫家良,“這就是你告訴我的「好事」?”

“當然了,快,別讓院長他們等著。”溫家良的笑容仿佛粘在臉上似得,絲毫不為此時尷尬的場面感到難堪。

李懷今舉著話筒上前一步活絡氣氛道:“感謝感謝,感謝溫總對我們福利院孩子的照顧,我保證,只要我在1天,就一定會用好這筆錢,讓上不得學的孩子未來有學上!”

“啪啪啪啪~~”隨著李懷今鏗鏘激昂的話音落地,又響起一陣掌聲。

但曾欒絲毫不為所動,緊緊握著手裏的泡沫牌,不肯遞出去。

恩榮看著曾欒,似乎理解並明白了曾欒在別扭什麽,只甜甜地對他露出了一抹笑容,伸手去接對方手裏的牌子。

“對不起……”曾欒嘴唇微張,輕輕地道完歉後飛快地移開視線,神情中透露著難以掩飾的黯然。

恩榮笑容不落,大聲回應道:“謝謝您的愛心。”

好好慰問活動橫生枝節,李懷今緊張得滿頭大汗,見捐贈的流程一完,他更顧不得恩榮還有原定的演講,立馬將孩子請下了主席臺。

溫家良講話,物資交接,大合照……少了剛剛的烏龍,接下來的所有流程竟然出奇地順利。

“恩榮,你去幫校長整理一下……”秦媽拉著恩喜,側身小聲說道,但視線卻一直盯著主席臺。

見半天沒有動靜,秦媽剛想轉過頭埋怨,“你聽見沒……誒?人呢?!”

可此時身邊哪還有恩榮的影子!

逃離人群後,恩榮踉蹌著腳步,扶著綜合樓的墻壁繞向福利院的後院。

此時所有的人都集中在了操場中央,除了後廚叮鈴咣當的切菜忙碌聲之外,福利院靜得恐怕連落根針都能聽見。

他找到了一株樹,並在樹下的石凳上頹然坐下。

迎面而來的寒冷空氣像蛇一般自領口鉆入身體,早上吃撐了的包子此刻仿佛像有了叛逆的靈魂一樣,翻翻滾滾地想要沖破喉嚨尋求自由。

一陣惡心的感覺帶來了一陣翻絞的疼痛,致使恩榮不得已緊緊用拳頭抵住胃部……

“嘔——”

終於還是沒能忍住,機體反抗的力量將恩榮帶到地上。他雙膝跪地,一只手吃力地撐著身體,像是要徹底放棄一般,不再緊閉嘴唇,任由吃過的早餐從嘴裏吐出來。

因為疼痛,恩榮不得已弓起身子。

因為心痛,恩榮止不住淚流滿面。

——這就是鵬哥口裏的雲泥差別嗎?

——這就是臨安這棵樹上最高的果子嗎?

恩榮蹲在地上,蒼白著面容,但卻在這樣的絕望下,臉上露出了一抹殘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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