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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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癡人

這幾天臨安冷得很,接連下了幾場雨夾雪。空氣不僅濕漉漉的,甚至呼吸都能感覺出冰寒的氣息。

那天晚上雖然被韓慶宇扔在了半路上,但見到曾欒以及確認了曾欒沒事後,恩榮這三天過得異常開心,甚至連漫天的陰霾都擋不住般,讓他在店裏收盤子時都能哼出一點調子。

今天是假期的最後1天,剛剛過了中午吃飯的高峰期,黨鵬早已累倒在收銀臺,恩榮還在大廳收拾客人留下的殘局。

“歇會兒吧,別樂了,自從在福利院見到你以來,這麽多年沒見你這麽開心過。”黨鵬坐在收銀臺裏,取笑恩榮。

恩榮把上一桌客人吃完的殘羹通通倒進垃圾桶裏,一邊擦桌子一邊說道:“有嗎?我覺得我跟以前沒兩樣啊。”

黨鵬沒好氣的說:“嘴巴都咧到耳後根了,還說沒有,老實交代,這兩天這麽開心是不是因為見到曾欒了?”

恩榮用抹布把桌子擦幹凈,笑著搖頭:“沒有,鵬哥你想多了。”

黨鵬立刻怪叫兩聲,站起來指著恩榮:“喲喲喲,還不承認,看看你這張桃花滿面的臉,一邊寫著「喜」,一邊寫著「歡」,額頭上還印著倆字——「曾、欒」。”

“鵬哥你……你別胡說。”恩榮直起腰微怒道,然後似又想到什麽補充道:“對了,下次學校放假就是元旦了,院長說到時候市裏的企業代表會過來慰問,所有孩子都必須要在,所以……”

黨鵬打斷說:“沒事,這套流程每年都要走一遍,我不比你清楚?這樣,元旦三天假你就在院裏待著,好好休息。”

恩榮說:“那怎麽行,假期你這裏應該會很忙,我第二天就過來。”

“行吧,你自己安排吧,還有……”黨鵬沈吟片刻,“龐慶麟這次估計還會再來,我建議你哈,有必要的話就把這事告訴院長,由院長出面,把龐慶麟列入志願者黑名單,這樣永絕後患。”

恩榮想了一下:“龐慶麟是溫氏集團的高管,而溫氏集團每年給都會給院裏一大筆資金。要是院長知道了溫氏員工……”

黨鵬激動道:“那豈不是更好?院長為你撐腰啊。”

恩榮拒絕了鵬哥的提議,解釋道:“我出氣事小,福利院損失資助事大。有一次我路過院長辦公室時,無意中聽見他和行政老師聊天,說現在院裏的錢,光靠國家撥款根本就是杯水車薪,所以只能依靠著社會愛心人士以及企業的捐款才能在財務上松散些。還有一層,就是我不想讓院長為難,他不忍我受委屈,就一定會去溫氏討說法,去討了說法後就會得罪溫氏集團,從而影響補助。”

黨鵬堅持道:“但溫氏集團出現這麽一個害人的蛀蟲,咱們說出來是為民除害,再說了,咱也不能任由他欺負啊。”

恩榮眼底劃過一絲溫暖:“沒關系的,上次曾欒把他打了,估計現在還在養傷呢。”

“你就不怕龐慶麟報覆?”黨鵬還是不放心。

“不怕,”恩榮微微低下頭,略有嬌羞,“曾欒說他會護著我。”

“他?”黨鵬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河,次次被他爹軟禁,你還巴望他能飛出溫家良的五指山來幫你?還有,溫家良又不是死人,他一定會根據龐慶麟查到你身上的,只是時間早晚問題而已,到時候不等龐慶麟把你怎樣,溫家良就能讓你在臨安活不下去。”

恩榮被黨鵬的話唬住了:“……應該不會吧?上次的事曾欒全攬在了自己身上,所以我猜溫家良不會再查了吧。”

黨鵬警告恩榮道:“小榮,聽我的,對曾欒的感情就停在現在階段,多一步都不要再往前走了,還有,你喜歡他兒子的事,千萬千萬不要讓溫家良知道。”

“鵬哥,你擔心過頭了吧?就算知道了,他還能殺了我不成。”恩榮還想掙紮一下。

“殺了你倒不至於,”黨鵬重新坐回椅子上,用略微嚴重的語氣說:“不是鵬哥危言聳聽,這件事沒這麽容易結束。戲本子看過吧?電視劇看過吧?小燕子和永琪在一起,老佛爺不同意,只能拿小燕子開刀,你知道她為什麽不讓永琪下大獄?因為永琪是他的親孫子啊!換到你身上也是一樣,你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最後倒黴的肯定是你啊!”

“電視劇看太多了。”恩榮重新拾起手裏的夥計,勉強地笑著。

“你就是看太少了!”黨鵬繼續正色說道:“還有,我明白的告訴你,你和曾欒不合適,你們之間不僅僅是社會地位的問題……”

恩榮手裏的動作明顯緩了很多:“因為我和他都是男的嗎?”

黨鵬想也沒想立刻回道:“就這還不夠嗎?!還有,他爸爸是溫家良啊!整個臨安除了當官的之外,哪個敢得罪他?!要我說你膽子真的挺大的,臨安要是一棵樹,樹上這麽多果子,你摘的就是那顆最高的!”

恩榮低下聲音,委屈卻倔強的說:“我也沒想怎樣,就只想單純的喜歡他,甚至也不打算告訴他。”

黨鵬嘆了一口氣,走到恩榮身邊:“鵬哥不是迂腐的人,你喜歡誰都可以,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咱們無父無母,也沒什麽社會地位,但有一樣好處就是沒人管,我們已經很可憐了,對自己好點無可厚非,就算瘋點又怎樣?只是曾欒與你之間太懸殊了,你又是個認死理的人,我怕你陷進愛而不得的怪圈裏,最後難過的還是你自己個兒。”

恩榮把垃圾桶放好,椅子擺正,又打算去洗手間拿拖把。

黨鵬抓住恩榮:“不用幹了,地面不臟,先坐下來休息會兒。”

時值下午,因著火鍋店裏沒有一桌客人,恩榮才敢將自己的心思與黨鵬拿到桌面上來說。他將視線移到窗外,透明的玻璃後面是接連不斷、行色匆匆的路人,起風了,各個都縮緊脖頸,拉高衣服,只想腳下快些,再快些……

良久,恩榮才收回視線,聲音破碎道:“鵬哥我不怕什麽怪不怪圈的,長這麽大,我陷入的怪圈還少嗎?3歲被爸爸拋棄,6歲又被媽媽遺棄在火車站,終於10歲的時候有一對夫婦領養了我,天真的我以為自己往後終於有了依靠,不再是沒人要的孩子時,可他們懷孕後就又將我送回了福利院。鵬哥,你說搞不搞笑,短短18年我就被人先後拋棄3次,這在整個山東都是史無前例的吧?這樣的我又有什麽可怕的呢。我渴望爸媽、渴望家庭、渴望被愛,是曾欒在我將要枯死的心裏,澆了一碗水。”

黨鵬覺得恩榮還是過於幼稚:“對於他們上層人來說,這只是舉手之勞,但你沒必要將這一碗水當做你人生的全部。”

恩榮眉眼低垂:“可是除了這碗水,我的人生還剩下什麽呢?什麽都沒有。”

黨鵬現在恨不得跳進恩榮的腦子裏,用笤帚將他腦海中一切有關於曾欒的記憶全部掃幹凈:“那你想怎樣?就這麽默默的待在他身邊?你圖什麽!還是說你想企圖他也會喜歡你?會為了你對抗他爸爸?對抗整個社會公序良俗?別做夢了。”

恩榮反倒笑了:“你也說這是企圖了,我又怎會拿著雞蛋去碰石頭呢。可是人哪,就是得不到什麽、就越想要什麽……”

“桑延!”黨鵬輕拍桌子,“我說多少遍你才能明白,曾欒不是我們能高攀得起的人!你和他本來就不屬於一個世界,硬/插/進去,最後受傷的只會是你!”

恩榮冷不丁尖叫一聲:“不要叫我這個名字,桑延6歲時就死在火車站了!”

廚房洗碗的阿姨聽到後,手倏一抖,盤子應聲摔在地上。

恩榮握緊拳頭,迎上黨鵬的目光,字字句句、咬牙切齒:“人人都趨利避害,人人都向往陽光、向往美好,為何我不可以?為何我想要待在曾欒身邊尋求溫暖就是妄念、就是癡人說夢?!

“龐慶麟要我明白這個世界上除了他之外沒人愛我,韓慶宇說我這種低劣人等不配和他們站在一起,連你也要讓我認清現實,不要心存妄念。鵬哥……你說,我要怎麽辦?退學?還是委身到龐慶麟下面?!”

黨鵬見狀暗叫一聲糟糕,然後猛的上前一步將恩榮護在懷裏,將這個瘦弱又倔強的弟弟緊緊箍在胸前:“你冷靜點。”

恩榮閉上眼睛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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