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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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短發,潔白的床被,以及微微側往恩榮方向的一張俊美無雙的臉。睡著著的曾欒比起清醒時的冷漠和張牙舞爪來,顯得極為無公害,光滑的皮膚襯著英黑的眉毛,貴氣之餘又透著一股濃濃的「生人勿近」的疏離,他的睫毛很長,睡著時垂瀉在下瞼,像個絨絨的小扇子,鼻峰挺立,嘴唇緊抿,這樣的一副長相,在恩榮看來不去做童星實在是娛樂圈的一大損失。

恩榮顫巍巍地伸出手,在曾欒眉眼前一遍遍描畫,但指腹始終不敢落下。

恩榮不禁暗暗想著,這麽美好的一個人,原本生活在雲端的貴公子,此刻卻半步不離地陪在生活在陰溝裏的自己,為自己趕跑惡魔、看病拿藥,又為了自己甘願睡在嘈雜的急診裏。

龐慶麟是個變態,是個流氓,是用這個世界上所有骯臟齷齪的詞語來形容他都不過分的生物,曾欒今晚將他打了,來日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根本無法想象!

他或許會被被龐慶麟纏住、會被警察抓走,又有可能被他爸爸再次軟禁!

我恩榮,何德何能?

又有何資格讓如此美好的人因我墜下雲端?

可我真的好喜歡這個人啊,喜歡到原本強裝的清高在他面前潰不成軍!

恩榮抹了把臉上的濕潤。

為什麽我會被爸爸拋棄、被媽媽拋棄、被養父養母拋棄……?

難道我的出生就如此多餘?

如此多餘的我,如此卑微的我,又怎麽有資格喜歡貴如曾欒這樣的人?

或許,我能有資格擁有的……只有龐慶麟這樣的人了吧。

鵬哥說的對,曾欒不是我可以招惹的人,更不是我有資格可以靠近的,我已深陷泥濘,一生已經沒有其他目標實現的可能了,只要把喜兒養大成人,那麽就算一直在陰溝裏、在塵埃裏,又如何?

“小榮!”

黨鵬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生生打斷了恩榮正在翻江倒海的情緒。他倏地收回空中的描畫曾欒面容輪廓的手,轉向鵬哥的方向。

此時淺眠的曾欒也醒了,只睜著眼睛面無表情地看向黨鵬來的方向。

黨鵬摘下背包,匆匆走到恩榮的病床邊。看著一身狼狽的弟弟,伸手直想抱一抱他,但他雙手騰在胸前,看著渾身貼滿的紗布膠帶、以及紫的、紅的藥水,實在不知如何下手。

他用自己那雙粗糙油膩的手搓了搓疲憊的臉,強忍著眼眶的濕氣,咬牙恨恨地低聲罵道:“該死的龐慶麟……該死的!他怎麽可以這麽對你!”

恩榮用左手拉住黨鵬的胳膊,輕聲道:“鵬哥,沒事了。”

黨鵬平覆了一下情緒,道:“大夫怎麽說?要不要住院?我去幫你辦。”

恩榮安慰說:“只是看著嚇人罷了,都是皮外傷,今晚輸完液就可以走了。”

“費用呢?結了嗎?”

恩榮點頭說:“結了,”然後轉向曾欒:“這次欠你的錢,我以後慢慢還。”

黨鵬聽完,二話不說立刻去翻恩榮旁邊的收費發票,一項一項看過去後,從包裏掏出了500塊錢遞給曾欒道:“今晚多謝你了,要不是你的話,我真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麽,這是醫藥費,你收下吧。”

曾欒覺得恩榮和黨鵬很奇怪,先不論他們的關系是否親如兄弟,但按常理來說,恩榮都已經被打成這個樣子了,來醫院的、幫忙付醫藥費的竟只有黨鵬一人,反而他的父母總不見人影。

曾欒心知恩榮挨打多半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所以拒絕道:“不用。”

恩榮也壓下黨鵬抓著錢的手,插嘴道:“鵬哥,這個錢我自己付。”

黨鵬清楚恩榮的經濟狀況,知道他目前肯定拿不出這筆醫藥費,所以便說:“就當你提前預支工資了。”

黨鵬很執著,繞過病床就把錢塞進曾欒懷裏:“拿著吧,我是恩榮的大哥,這筆醫藥費理應我替他付。”

曾欒見黨鵬很固執,轉念想著既然有人願意為恩榮出錢,那自己也不好硬插在中間膈應著。

醫藥費的事完結後,黨鵬看著恩榮花花綠綠的臉,心裏仍舊氣憤得不行:“我明天就去警察局告龐慶麟!讓警察把他抓起來!”

“別,鵬哥,不要。”恩榮拒絕。

黨鵬:“……”

恩榮支吾道:“打我的不是他……是飯店裏的那兩個小混混。”

黨鵬聲音立刻擡高八度:“那我連小混混一起告!光天化日毆打未成年學生,我讓他們都吃牢飯!”

恩榮抓住黨鵬的衣服,道:“鵬哥你冷靜點,我也想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只是那兩個小混混一旦抓住,爆出了雇傭童工的事該怎麽辦?罰款是小事,萬一店被關了呢?鵬哥,我真的沒事,小混混打我無非是為了出上一次被打的惡氣,氣出了,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黨鵬還是替恩榮委屈:“可這事兒哪能就這麽算了?!”

恩榮笑著說:“我一點都不介意,比起我現如今挨的打,上次曾欒打得他們更重,所以兩下扯平了。”

黨鵬神情覆雜地看向曾欒,一方面感激他今晚對恩榮的出手相救,另一方面又惱怒因他而惹出的這一系列麻煩事。

“既然那兩個小混混能找得到我的飯店,那我住的地方應該也不是秘密了,我明天就去學校求老師讓你住校,費用的話我幫你出,這段時間你除了在學校待著,哪裏都不許去。”

連住校的費用都要他出?

曾欒凝神思索著二人話中的奇怪之處,直覺恩榮和黨鵬之間的關系絕非單純的雇傭那麽簡單。

恩榮覺得黨鵬有些過於擔心了,道:“沒這麽嚴重的,他們打了這一次氣就消了,以後不會再亂來的。”

“開玩笑!那龐慶麟呢,他可不是個爽利的人,這次以後指不定會怎麽糾纏你呢!”

“我來應付他。”恩榮雖然說得輕巧,但實際上一點底兒都沒有。

黨鵬大叫道:“你應付?你一個小屁孩怎麽應付?啊?你想幹嘛?龐慶麟要什麽你不是不知道!我告訴你恩榮,就算我們無權無勢,卻也不能任人欺負。”

恩榮默默地看著鵬哥,感覺黨鵬今天尤為嚴厲。

“聽我的先住校,其他等風頭過了再說。”

恩榮如實說:“龐慶麟被打得很嚴重,估計短時間內不會再來找我了。”

“很嚴重?”黨鵬睜大眼睛不可置信。

以黨鵬對龐慶麟的了解,他這個人就是個卑鄙的偽君子,如果只是簡單的趕跑也就算了,但這兩個孩子把他打這麽慘,後續會發生什麽,黨鵬想都不敢想。

恩榮知道鵬哥擔心什麽,冷靜地安慰他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麽,大不了與他魚死網破。我不怕他、更不怕什麽名聲,我問過莉莉姐,強/奸未遂的罪名不低,更何況是未成年人。與其讓他一直騷擾我,倒不如損壞點名聲換他吃幾年牢飯,怎麽想都不吃虧。莉莉姐的話你總歸是信的吧。”

黨鵬聽完,心中有所松動,說道:“那……那你要先答應我這段時間住學校,不要再來我店裏和院……和家裏了。”

恩榮無奈答應下來。

黨鵬順勢在曾欒身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今晚我在這陪你,你要不要上廁所?渴不渴?餓不餓?”

恩榮一連搖頭。

曾欒見恩榮似乎與黨鵬關系密切,自己在這兒反而像個外人似的,所以便站起身打算離開。

“曾欒,你要走了?”恩榮敏銳地察覺到曾欒起身的動作,在曾欒站起來的同時,立馬問道。

曾欒瞟了一眼恩榮,平整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既然你哥來了,那我就先走了。”

恩榮開口:“曾欒!”

雖然張了口,但他根本沒想好自己為什麽喊住他,只覺得似乎……心有不舍。

曾欒沒聽出恩榮話中別樣的意思,心想既然他的哥哥已經來了,那自己自然也沒了繼續待這的必要,與其在這耗著,不如找個酒店睡大覺舒服。

媽的,醫院的椅子真難受!

第二天一大早,黨鵬先是將恩榮帶到自己的出租屋裏休息,然後通知店裏其他兩位阿姨今天臨時歇業1天後,片刻不停地去了城北實驗中學。

這邊(1)班班主任張凱旋剛下完早課,得知恩榮和曾欒雙雙沒來上課,正打算回辦公室後分別打電話問一下情況來著,誰知他剛一踏進辦公室的大門,便看到一早就等在辦公室裏的黨鵬。

“黨鵬?”張凱旋驚訝他的這位畢業七八年了的學生為什麽會突然間找自己。

“張老師。”黨鵬局促地站起來,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像一個乖巧的學生。

張凱旋趕緊招呼黨鵬坐下,激動地說道:“多少年沒見了,畢了業之後就再沒來過吧?現在做什麽呢?”

黨鵬說:“在咱們臨安開了一家小飯館,面前能生活。”

張凱旋點點頭,惋惜道:“當年你也是老師的得意門生啊,老師沒當班主任的時候,代的所有學生中,就屬你歷史成績最好,悟性也高,不過可惜啊……”

黨鵬笑著不在意道:“人各有命,不就是折在沒有爸媽這個坎兒上了嘛,不過我現在也挺好的。”

“你還不知道吧,我今年第一年當班主任,也接了一個和你一樣情況的學生,名字叫恩榮,你認識嗎?”

黨鵬立刻坐正身體,正色向當年的恩師道出今天來的目的:“張老師,我今天就是為恩榮來的。恩榮是我在福利院裏從小照看大的,他打工的地方也是我的飯店。”

張凱旋恍然大悟,他只知道恩榮在打工,但具體在什麽地方還真不知道:“原來如此,因為恩榮是未成年人,所以一直不告訴我他在哪兒打工,擔心對他的老板不好。搞半天原來是你啊。”

黨鵬點點頭:“恩榮這孩子比我苦多了,估計您接收他的時候,福利院的人都和您交代了情況。”

張凱旋說:“嗯,我大體知道,不過你今天來找我是?……”

黨鵬說:“昨晚恩榮在下班回去的路上,被兩個小混混打了。”

“什麽!”張凱旋一個暴吼,差點嚇到辦公室裏其他的老師。

黨鵬繼續說:“據恩榮所說,他和那兩個小混混曾經有過過節,好像他們偷了恩榮的車,然後被您班裏的曾欒給打住院了。”

張凱旋沈吟片刻:“嗯,這事兒我知道。所以呢?”

張凱旋盡管作為一個資深老師,見過的家長成百上千,但像溫家良那樣恐怖偏執的家長,他還是第一次見。

黨鵬說:“我估計這兩個人是找恩榮尋仇的。”

“怎麽會,”張凱旋第一反應是覺得不太可能:“打他們的是曾欒,和恩榮沒關系。”

黨鵬說:“我不知道曾欒家境怎麽樣,但我見到過他家司機開著豪車來接他的場景,所以我覺得他家……,至少,比恩榮強,所以我猜他們不敢動曾欒,但心裏又咽不下這口氣,所以才把主意打在了無父無母的恩榮身上。”

張凱旋聽後,覺得黨鵬說的似乎有道理:“那恩榮算是為曾欒背鍋了。”

“雖然沒有嚴重的骨折傷,但全身上下被打得挺嚴重,我先將他安置在了我那,這次出了這麽大的事,我實在不放心他再走讀。”

張凱旋猜到黨鵬的請求:“所以你想讓我安排他住校?”

黨鵬忙不疊點頭:“是的張老師,住宿費我會全額幫他交,不知道還有沒有空餘的宿舍床位?”

張凱旋哈哈笑了笑,怪黨鵬想太多:“放心吧,住校的事學校早就有安排了,不僅免去了他的住宿費,還給了他三倍的助學金。當初老早就和恩榮說過了,但他本人似乎並不願意住校,後來我也沒強求。”

“真的嗎張老師!”黨鵬一聽,喜出望外,“張老師,真的真的很感謝您,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張凱旋真切道:“你是個好孩子。恩榮交我手裏你放心,我會護著他。”

黨鵬抹了一把淚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張凱旋眼圈也紅了一層,握著黨鵬粗糙的手喃喃道:“助學金是這兩年才有的,要是你當年能趕上,或許就不用輟學了,都怪老師沒用……”

黨鵬連忙說道:“您當年已經幫了我很多了,幫我帶飯、帶書、甚至很多作業本和學習用具都是您買的,這些我都記得。所以張老師,您不要為我惋惜,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張凱旋欣慰地點頭:“好,好好。你放心,恩榮的事我來安排。”

事已聊妥,黨鵬也不好多待,另說了幾句話後就告別了張凱旋。

誰知出去時太過高興,甚至沒註意辦公室門口還站著一位同學,一個沒留神撞了對方一個滿懷,對方懷裏的作業本也被撞得四下散落。

黨鵬急忙蹲下來一邊幫對方撿作業一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張凱旋在辦公室裏聽到動靜後朝這邊走過來:“方一權?你怎麽站在那不進來?”

方一權急忙答道:“額……老師,我剛到。”

“卷子是吧?撿好後快過來,幫我把下個單元卷子發下去。”

方一權整理了一下慌亂的表情,不住地點頭答應。

黨鵬將撿起來的卷子交給方一權,方一權接過之後,逃也似的沖進了老師辦公室。

黨鵬奇怪地看著少年的背影,腦海中忽然冒出兩個字——偷聽!

字眼一出,黨鵬立刻搖搖頭,在心裏怪自己有被害妄想癥,然後整理了一下衣服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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