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第 89 章

在他身後站的人自然是聽真。

聽真祖師德高望重,最在意的只有自己那幾乎被當作親孫子來教養的徒孫林晟下。林晟下失蹤了幾日,聽真就心中浮亂了幾日,如今乍然聽到堯許的話,立刻看來,大步擡腳踏進,林晟下慘哭的聲音就直沖耳膜:“清嵐啊嗚嗚嗚嗚!”

如今的帷帳中,令儒風等人被綁在角落,林晟下矜貴的白衣破破爛爛,劣質的面具掛在他的脖子上,如今正抱著莫清嵐痛哭流涕:“太黑了啊裏面太黑了,我從小怕黑你知道的啊!你知道我裏面是怎麽熬過來的嗎?!!”

莫清嵐被他抱著脖子狂甩,臉上的驚愕微消,與堯許對視。堯許極其頭疼,“你不會是想跟叔叔說,在浮屠冰蓮裏關著的人,不是別人,是晟下?”

雖然難以置信,卻確實如此。莫清嵐的眉頭也緊鎖,看向林晟下,“晟下,先松開。”

林晟下:“我不——”

莫清嵐道:“你師祖來了。”

林晟下悲痛的哭聲頓止。

餘光看到聽真,他掛著淚珠松手,就像一個泥鰍般滑到了聽真身前,可憐道:“師祖!”

聽真猶如古潭的眼中終於生出波瀾。

見到人活蹦亂跳,他松了口氣,摸了摸林晟下的發頂,看向莫清嵐,聲音沈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的聲音凝沈,氣勢也極為逼人,卻不等那股氣勢向莫清嵐壓去,另一道強橫的氣息就驟然出現,頃刻將之化解,反逼而去。

命長蘇已經恢覆本體的模樣,走到莫清嵐身旁,沒有情緒掃過聽真,“禪宗佛子不在禪宗待著,反而跑去了日月山,我倒要問你,這佛子又是怎麽回事?”

聽真後退半步,眉心皺起,神色沈沈的看著命長蘇。

沒有硝煙的威壓在外人看來,就是兩簇壓來壓去的風。堯許面帶笑容,看著這兩個護犢子的‘長輩’,頗有些心累。——這是關鍵嗎?

莫清嵐也有所察覺,與命長蘇頓聲道:“無妨。”

命長蘇看著聽真臉上露出幾分難以承受的蒼白,這才收勢,視線落在林晟下身上:“你怎麽會去日月山?”

林晟下聽到命長蘇的聲音下意識就有些發怵。

他求助般看向聽真,聽真眉心擰起,“如實與聖尊說。”

林晟下道:“我不知道。”

命長蘇道:“什麽?”

林晟下往聽真身後一藏,蒙頭道:“我真不知道,我原本在房裏寫課業,再一睜眼就已經被關到那個黑漆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鬼地方了!”

命長蘇眉心皺起:“那你可知佛神舍利?”

聽到這話,林晟下一楞,而後眼睛微亮,擡首道,“舍利?是那種吸收之後就可以得到佛道真傳,修為一躍千裏的舍利?”

在場之人看到他的反應,頓時陷入一陣沈默。

莫清嵐看著林晟下,想起在諸家藏寶閣中他見到舍利那一副垂涎欲滴極沒出息的模樣,心知無法問出什麽,轉而視線移動,看向令儒風。

令儒風笑了一聲。

縱然人已變成階下囚,他依舊面容含笑,平靜道:“聖君大人看我也沒用,我也沒有見過主人的模樣,不論主人是不是佛子大人,我都無法確認。”

莫清嵐看著他,語氣冷薄,“令家主,九淩宗有一專門用來逼供凡人的法器,能夠摧毀人的神識,將他所有的記憶公之於眾。”

令儒風的笑容僵滯一瞬。

那法器名叫‘鑒心錐’,威震修真界與人間,他自然知曉。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對‘主人’的任何事情都緘口不言。

莫清嵐喚道:“洪玄。”

洪玄匆匆從外面走近,莫清嵐視線從令儒風身上移開,轉而落到那一開始出言不遜、現在卻安靜如斯的李姓之人身上,“將他們分開扣押,你親自看著,除去我和師尊之外,任何人傳召不得見。”

洪玄很快應‘是’,一只手一個將他們拎了出去。

等人走後,莫清嵐與林晟下對視。

林晟下現下滿頭霧水,看到莫清嵐看自己,他舔了舔唇,心感不妙道:“清嵐,我也要被看押?”

莫清嵐道:“我在日月山親自抓了你,那時候你精通佛術,對佛法純熟,與現在截然不同。”

林晟下品了品,莫名道:“……你想說我學藝不精嗎?”

莫清嵐楞了楞,不覺有些好笑。

他與林晟下畢竟交好,雖然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成現在的模樣,但還是無法完全將他當嫌疑人對待,況且方才他查看過,縱然他的出現蹊蹺,但在手腕上,並沒有那抹梅花胎記。

熟谙他的性格,莫清嵐耐心道:“現在情況特殊,我只是懷疑你體內還有別的意識,或者會被別人短暫操控。”

林晟下頓時汗毛乍起,聽真也面容沈下。

他驚訝道:“……我體內?!”

他們二人對話之際,堯許走到命長蘇身旁,莫名道:“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清嵐對旁人的態度,比對你要好許多。”

命長蘇看了他一眼。

堯許也正瞧過去,而不經意間,他忽然看到命長蘇脖子上的一處紅跡,眨了眨眼,立刻又看向莫清嵐。

“你還真可以。”他喃喃道。

林晟下的身份特殊,商議之後,他身上被下了禁制,被留在莫清嵐身邊,由莫清嵐親自看押。

聽真不放心,不肯離開,莫清嵐也由他了。

在此事之外,外面的修真勢力久久逗留,不肯輕易離開。

堯許審問之後,從令儒風嘴裏撬出一些東西,有關於他們去鬼界的計謀。

——如莫清嵐與命長蘇所料,他們是趁修真界松懈時暗自施展禁術將主要的族人進入瀕死之境,潛伏到鬼界之中,除此之外他們也做了其他打算,如果聚集在冥海的修士探查日月山的欲望強烈,敢進冥海為他們引走一部分海底冤魂的註意,他們也會安排活人前往,可惜行伶來得太快,最終他們也只能選以魂入鬼界的這條路。

這次去了一遭日月山,令家折損了大批精銳,此後萎靡之勢已經註定,卻可惜幕後之人依舊成迷,就算是猜出他很大可能就是當年那個‘彌十六’。

此事涉及太深太覆雜的情況,無法與世人說明。

最終九淩宗與外界公布的訊息為:令家從此前諸、花兩家飼祟之嫌,冥海日月山的影象為虛,聚集修真界諸士的目的不明,九淩宗如今正在徹查上下。

這道公布的訊息一出,那些聚集在冥海的勢力唯恐惹禍上身,這才開始三三兩兩散了。

在冥海設下傳送陣,又特派弟子巡回看押後,莫清嵐他們回了九淩宗。

一道回九淩宗的不只有九淩宗的人,聽真、堯許,還有妖聖鐘岱安也聞訊前來,加上還在牢裏關著的令儒風,四方龍頭勢力全部聚集於此,風雨欲來之勢越發濃郁。

四域諸方勢力察覺異樣,傳信的飛鴿從信閣飛出,陸陸續續到了臨道峰,欲窺知端倪,暗流湧動。

靜心樓,議事堂。

莫清嵐開口道:“他離開之後,就再沒有回來?”

行伶滿目憂心,低頭道:“是。”

莫清嵐皺了皺眉,將手中的文書放回架上,“他現在身上有其他底牌,即使一個人也不會有危險,找不到先不用找了,處理眼前事宜。”

行伶楞了楞,擡頭看去。

自從莫清嵐這次回來之後,他總覺得師兄與堂主之間的關系似乎疏離許多,卻無從問起,只能壓下心中驚愕,匯報完其他事情低頭離開。

議事堂中只留下一人,空氣中寂靜,莫清嵐看向議事堂中的擺設格局,心中紛亂,正欲離開,議事堂的大門就被推開。外界的風雪紛來,冰冷的氣流卷入樓中,還有一身紅衣之人。

看到人是誰,莫清嵐從他臉上劃過,開口道:“師尊。”

命長蘇進門便掃看四處,輕輕擡眉道:“林晟下呢?”

“祖師給他布下了不少課業,現在在後廳抄書。”

命長蘇的聲音不明:“總算做了件人事。”

莫清嵐沒有聽清:“什麽?”

命長蘇道:“沒什麽。”他將屋門關上,語氣平靜,“我剛才看到行伶離開,你還在找姜行淵?”

莫清嵐搖首。

“我在鬼界見過他一次,他執意認為我該吸納冥君的記憶,執迷不悟,就算找到他也一樣,只是行伶擔心,一直來詢問,總不能避之不談。”

命長蘇道:“他體內捏著龐大的一股神力,怕是會被有心之人利用。”

莫清嵐眉首一動。

“按理來說神族已經隕滅,那股神力……”

命長蘇笑道:“神族雖然隕了,但陰火體還在。”

冥君本就區別於其他神族,更何況不但陰火體還在,冥君體內那顆原原本本的陰火火種,至今還在沈向晚體內存活,淵首的神力都來源於冥君,這些力量不消失,他擁有的神力就不會消散。

莫清嵐道:“早知如此,當時我該將他帶回來。”

命長蘇道:“這世間之事變化萬千,哪兒能事事預料到,之後再見機行事。我方才與堯許和岱安二人商議,對你此前所言,如今也有些起疑。”

“……我此前所言?”莫清嵐面露怔然。

命長蘇傾首靠近,手觸在他鬢邊,“關於你懷疑繁狄畫。”

莫清嵐面容有了幾分變化。

“我此前和你說過,當年為了鑄造祟世,我們四人在煉獄布局上,下了很大的功夫。”指腹落在莫清嵐的臉側,莫清嵐眉心動了動,握向命長蘇的手腕將他的手帶離自己的臉龐,“所以呢?”

“這世間了解煉獄的人不多,而又了解煉獄,又精通佛道的人,也只有他。”更為關鍵的是,當年繁狄畫受祟世的力量反噬,葬身於祟世之中,他們未曾見過他的屍骨。

莫清嵐神思彌漫,“繁鳶是他的妹妹,那諸家……”

“諸家先祖諸贏當年想要控制祟鬼東窗事發,由繁狄畫扣押了一段時間,最後畏罪自殺。”

莫清嵐的喉結滾動,命長蘇曲起手指,碰了碰他的指尖,“師尊給你帶了有關於他的過往之事記載。”

莫清嵐很快回神,將命長蘇的手松開,看著他將一本厚厚的冊子取出來,平放在桌幾上。

冊子名為‘佛宗錄’,主要記載的,是佛鳴寺從古至今的大人物。

繁狄畫自然在其中,還占據頗多。

他生於日月山出世後的第二年,體弱多病,流浪於亂世,被佛鳴寺當時的主持收養,經歷過祟鬼之亂。祟鬼亂世的第八年,他被親人尋回,卻在一年後,因為體弱藥石無醫,又被送回了佛鳴寺中,開始帶發修行。

莫清嵐一目十行看去。

雖然繁狄畫與仙、妖兩聖齊名,但因為年紀尚小,所以入世頗晚,直到祟鬼亂世第二十五年,他才剃發遁入空門,拜了聽真為師,結識了其他幾位聖人,在人間四處除祟,直到最後葬身於祟世之中。

“他的體內也具有佛神本相。”莫清嵐道。

佛神本相,人間傳言乃是佛神轉世的象征,只因為佛神原本是人身修煉所化,不像其他神族那般是天生靈物,他即使死去,也能攜帶法相轉世重來,庇護蒼生。

彌十六。

如果彌十六就是繁狄畫,那他體內具有佛神本相,是佛神轉世,那就可以想清為什麽佛入蓮會對一介小童極其維護,一直帶在身邊教養。

就像陰火體是冥君神力的倚憑,佛神本相,便是佛裔神力不會消失的依仗。

莫清嵐想清什麽,擡首問道:“當年師尊帶著諸位神裔去日月山的時候,佛神還在嗎?”

命長蘇:“佛神很早就已經隕落。”

那便一切可以對得上。

現如今擁有佛神本相的人是林晟下,繁狄畫也許死了,也許沒有,他殘存的意志,殘留的意識,很可能還藏匿在本相之中。

就在此時,在後廳奮筆疾書的林晟下終於將書抄完,灰頭土臉的推門出來。而出門一擡頭,他就對上了莫清嵐和命長蘇猶如審視的視線,頓時渾身一僵,小咳一聲試探道:“——怎麽了?”

莫清嵐目光從他身上抽回,“寫好了嗎?”

林晟下有些邁不動腳。

“那什麽,我忽然想起來,好像漏了一段沒抄,我再去抄完。”

說完,他‘啪’一聲將後廳的門關上,又扭頭回去奮筆疾書了。

氣氛有些沈默,莫清嵐與命長蘇對視。

“我們的猜測也有矛盾之處,”命長蘇道:“如果他是佛神轉世,面對背叛自己的神裔,又為何要幫他?”

莫清嵐道:“那如果,主導佛神意志的是墮神像?”

命長蘇眉梢挑起,眼中劃過什麽,微微頷首。

後廳,磨蹭了半晌,林晟下和夜明珠對視良久,直到眼睛都有些發花,他不情不願的,還是挪了出去。

在外面,命長蘇還在。

深吸了一口氣,林晟下走出來,與莫清嵐道:“我寫好了。”

莫清嵐轉首看來,“那我們回去吧。”

由於禁制,如今林晟下不能離莫清嵐太遠的距離,至多五米,所以這段時間他們一直都是同進同出,就算命長蘇在,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和莫清嵐往回走。

走在路上,林晟下餘光看著命長蘇沒有多餘情緒冷淡的臉,不由得浮想聯翩。

以前他還覺得聖尊好,對清嵐寬容又體貼,從來沒有課業。

而這短短幾日,每天面對命長蘇對外人沒有任何表情、冷得像冰一樣的臉,林晟下忽然就覺得,他師祖是多麽和藹親切。

還是師祖好!

好多頭,開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