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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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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沈向晚回來的時候,莫清嵐依舊站在來時的位置。

他的一襲白袍換成了幾乎融於夜色的黑衣。

寒風薄冷,眼前人的衣袖在風下被吹拂地鼓動,顯出削瘦的腰身。

在一剎那,沈向晚忽然在莫清嵐的身上,察覺到一股讓人窒息、難以言明的孤寂。

喉結滾動,許久,他才道:“師兄,外面冷。帳篷我搭好了,要不要去歇一會兒?”

莫清嵐轉首看來。他的眼眸如黛,沈向晚反應過來什麽,笑道:“我只是想給自己搭一個,在搭的過程中呢,發現儲物囊中有多餘的一只,想著師兄或許也需要,就多搭了。師兄若是覺得不合適,那付我些銀錢,當作是租我的,可好?”

視線落在他身上,莫清嵐道:“多謝。”

沈向晚給他讓開位置,聳了聳肩,“小事一樁,師兄不必客氣。”

莫清嵐從他的身畔擦肩而過,“明日我們下海。”

沈向晚一頓,道:“好。”

沈向晚的帳篷搭建在接近山地的角落。此處僻靜,因為遠離冥海,無法看清海上之景,所以選在這裏紮營的人並不多。沈向晚率先選了一個鉆進去,探出頭來,對莫清嵐笑道:“師兄睡那邊的吧,這裏鋪的床是我素來用慣的。”

莫清嵐沒有多言,微微頷首。

帳篷中比起外面更為昏暗,他取出夜明珠後看清其中的擺設,一怔,再看向沈向晚帳篷的方向,他卻已經將帳篷關好,不見人影。

只是帳篷,而其中常用的東西卻一應俱全,甚至鋪設了橫溫的暖爐。

眼中劃過幾些莫名,莫清嵐的視線垂落,在外面逗留許久,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帳篷厚重的簾子落下,其中人影不可窺探,一直默默註視著這裏的沈向晚發覺,握緊的手終於松開,長舒了口氣。

帳內,莫清嵐取出一套幹凈的衣物換好,靠坐於床畔,神思出神。

沈向晚對他態度的異常,似乎從最初再遇時,就已經出現。他對自己的狀態有異,絕非前世那般,莫清嵐自然有所察覺。

諸多猜測湧入腦海,許久,卻無法分明,莫清嵐臉上露出幾分倦怠,也不欲去再辨。

周身靜謐,夜明珠的光芒微淡,將帳內映地昏黃,隔絕了外界的海鳴浪嘯。長發披散的人松散地靠在一旁,臉上露出幾分平日無人可窺的疲憊之色,眼眸闔起。

外界的喧鬧遠去。

卻在萬籟寂靜之時,無人發覺的地方,濃厚的精神力在長久蟄伏之後終於找到漏洞逼近,絲絲縷縷伸入帳內,迫不及待地、又小心翼翼地,卷上了假寐之人的發尾與指尖。

無聲地觸碰,難以控制地收緊,直到假寐的人意識終於消去,空氣中才響起一道難明沙啞的慰嘆,氣息逐漸幻化,化成一道透明的人影從莫清嵐的身後將他抱攏。

孤浪拍打岸邊,溫熱的軀體近在遲尺,人影的嘴唇觸上莫清嵐的發間。

幽蘭的氣息在鼻息間環繞,絲絲縷縷,命長蘇眼尾赤紅,青碧的瞳孔劃過星點紅意,從懷中人的發絲到頸邊臉側,嗅著他溫熱的氣息,心海沈浮,在黑暗中瀕臨失控,聲音嘶啞。

“你去哪兒了?”

“這麽久……你去哪兒了?”

他在質問。

又怕驚動,聲音低喃,雙目赤紅。

困乏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點,困入無法清醒的夢魘,莫清嵐毫無知覺,陷進虛空無聲的懷抱,無知覺接近那股暖意。

命長蘇眼中的紅意越來越深,透明的精神力隨著他情緒的濃郁不斷凝化,最終化為實體的軀殼,將莫清嵐徹底擁進了懷中。

所有殫精竭慮畏懼的一切在將人擁入懷中之後徹底消弭,所有空缺、瀕臨削減的情感在此刻倏然被填滿,命長蘇的一瞬力氣之大,幾欲讓他融進自己的骨髓。

莫清嵐有所察覺,卻意識一時難以清醒,只在那的擁懷之下發出一聲在空氣中乍響的悶哼。

短促的聲音在耳畔一晃而過,命長蘇的唇間發白,最終怕將人驚醒,慢慢卸力,闔起眼眸。

“……清嵐。”

而在此刻,帳外匆匆地腳步聲忽然響起。

洪玄察覺那股濃郁逼人的精神力,便知曉命長蘇趕來,立刻前來準備將此前莫清嵐與他說的事與命長蘇道明,卻剛剛靠近,一股無聲的屏障便將他阻攔。他一怔,眉心皺起,遲疑開口:“可是尊者臨世?”

無人回應。

洪玄守了一會兒,開口道:“事關主人,洪玄有要事相報,尊者可否……”

而在此刻,原本塵封的帳篷厚重的門簾在一股勁風的吹拂之下,忽然敞開,露出了其中的人影。

碧眸生暗,命長蘇的視線擡起,洪玄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目光落在他懷中之人身上,洪玄神色變化,好半會兒都沒有反應過來。卻下一秒又看到什麽,他立刻上前,下意識將門簾關好。

尊者抱著的人……是主人?

尊者何時找到了主人?

主人他——

一個又一個問題從腦海中冒出,洪玄臉上一瞬不知是該驚愕,還是該欣慰。他驚於尊者將主人那般親近的擁著,詭譎地多方揣測,卻難以控制的,不住回想的是方才那一幕。

寒風乍冷,玄衣披發的人似乎察覺,在那一刻眉心凝起,猶如依戀,躲進了紅衣人輕攏的懷中。

帳中溫暖,無聲溫存。

莫清嵐呼吸起伏昏沈。

意識再清醒時,外界依舊暗淡無光。

眼眸惺忪,莫清嵐從床上起身,看著自己身上被取下的外套有些發怔。也就在此時,沈向晚似乎察覺屋中的動靜,開口問道:“師兄,醒了嗎?”

莫清嵐的神思還有些遲緩,半晌,才將外袍取來披在身上,聲音沙啞回覆。“恩。”

沈向晚道:“我方才去打探了一下,九淩宗的人不準許無關之人接近冥海。我們想要入海,得尋個看守不嚴的地方,現在冥海浪急,只要渡過最湍急的地方,就能順著海水的流向往裏面走……”

緊閉的帳簾被打開,莫清嵐將衣物穿好,俯身出來。

沈向晚的聲音一停,問道:“師兄昨天休息的很好?”

莫清嵐一頓,轉眸看去。

沈向晚溫聲道,“一路趕來都沒有安穩睡覺的地方,師兄昨天看起來累了,今天的臉色比昨天好很多。”

莫清嵐道:“昨夜我沒有打坐。”

原本只是小憩,卻不知何時已經沈沈睡去,直到方才。

莫清嵐並未多想,只以為是帳篷之故,便與沈向晚道:“多謝。”

沈向晚唇角頓時揚起。

比起昨天,聚集在冥海的人越發變多。他們走到冥海附近,目光所致,卻見在海崖之畔出現了一個寬大的輪船。方才沈向晚看還沒有,如今乍一眼看見,頓時怔然,走上前問其他人道:“這船是誰家的?”

聚集在此處的人聞言看過來,“剛才九淩宗運過來,說是那謠言蹊蹺,決定先派一隊船只靠近冥海深處看看。”

冥海之中危機重重,如果真的有什麽潛藏的危險,就這麽放人進去極其不妥當,九淩宗率先出頭探看,並未引起散客們的不滿。

沈向晚眉首輕擡,立即看向莫清嵐。

海域海闊,冥海也分‘外’、‘中’、‘內’三處。外海風浪極大,少有活物;中海除陰木不浮,活人不可渡;而內海則是鬼界的入口,有數不勝數的怨鬼在此處逗留,不肯輪回。

他們想要去鬼界,最好的辦法是先乘船過了外海,之後坐死人棺過中海與內海。九淩宗這船,倒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正好合適。

莫清嵐的神色卻是平靜,似乎早有預料,看著那艘輪船。

在輪船上,洪玄的身影眺望,像在等什麽,視線總是控制不往想往一邊投,但又生生克制,只能裝作在尋人的模樣,四處巡視。

不過多久,視線中就出現了兩道人影。

一個頭戴帷帽,看不清面容,另一個則唇齒皓白、容貌清秀,幾位眼熟,洪玄一眼就認出,那是沈向晚。

視線在沈向晚身上停留幾秒,洪玄不覺皺眉。

在主人身邊的,不是尊者嗎?

而且蘭淆又去哪裏了,怎能容忍這沈姓公子接近主人?

也就在此時,行伶趕來,對洪玄抱拳,沈聲道:“洪大人,都準備好了,船隨時可以出發。”

洪玄雖然稱莫清嵐主人,但他是天生靈物,又是泠光、莫清嵐的屬親之一,修為高深,沒有人真的將他當作仆從看待。

這次來到冥海,身為冥海生靈的洪玄了解諸多冥海特性,自然就成了宗中的主心骨之一。

洪玄收回視線,點頭:“好。”

“無關人等已經讓他們離開了嗎?”

行伶道:“自然。”說完,行伶心事重重,這幾日為宗中事宜鞠躬精粹,他的壓力極大,額頭上都出現了偌大的火痘,又開口道:“洪大人,現在我們對令家諸多防備,這艘船上要載的人……”

“這件事情仙聖與妖聖大人都知曉,行大人不必多慮。”洪玄道。

他搬出了仙聖和妖聖,行伶自然不好再說什麽。

輕吐了口氣,他目光看向那森森的海域,不覺心道:現在一切紛亂,堂主究竟去了哪裏?

洪玄在船上又站了一會兒,直到餘光看到那兩道人影消失不見,才吩咐人啟程。

沈沈的冥海海域,水浪湍急,浪影如嘯。

不過多久陰沈沈的天際就開始下起了似乎要將整片天地吞噬的暴雨。沈向晚上了船,卻發現這船上空無一人,很快反應過來什麽,看向莫清嵐。

莫清嵐的反應依舊平靜。

輕舒了一口氣,既然沒有旁人,沈向晚也不再小心翼翼的隱匿氣息,靠在一旁心中沈然一片,仔細思索前世的一切。

他穿來的時候,這具身體十四歲,身在寒天雪地之中,似乎是受凍而死,被遺棄在雪山。

他沒有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不知他的親族、來源,渾渾噩噩躺在雪地中,直到將死之際,‘系統’才出現在他的身邊。

受到系統的指引,他從雪地中掙紮起來,到了一個空蕩的洞穴,便看到在洞穴之中一具枯骨。系統說枯骨為神骨,可以吞噬後獲得強大的力量,瀕死之際,沈向晚想到他原本世界的所謂穿書、傳承,便毫不猶豫將那具骨頭中的靈力全部吞噬,身體才出現了陰火。

這是所有的開始。

後來‘系統’說他要去九淩宗,說九淩宗聖君莫清嵐為極惡之徒,他便一步一步,從籍籍無名之輩,直到將師兄鏟除,後來被封為‘救世尊者’。

將要飛升之際,天道引他登臨神位,他才知曉了一切真相。

師兄死後第十五年,一日夢魘,他再世重來。

玄武大堂師兄誅殺同宗弟子是假;諸家豢養祟鬼,師兄與之共謀,導致空洲事發是假;弱水失竊,師兄盜之欲毀祟世是假。

如果‘系統’並非‘系統’,那幕後操控之人目的是什麽?

毀掉師兄?

師兄親緣單薄,從四歲就在九淩宗長大,怎會有人如此恨他?

毀掉祟世?可前世祟世最終無恙,在師兄接近祟世的時候命長蘇趕來將他——

而就在此刻,沈向晚的腦海中晃過什麽,倏然睜開眼眸。

……命長蘇?

他眼睫顫動,忽然看向莫清嵐。“師兄。”

莫清嵐正在看著手中一物出神,聞言啟唇,“怎麽了?”

“在‘祟鬼錄’上,直到現在沒有捕回祟世的祟鬼,昔念花是其中之一,主要是因為它數目繁多。還有一物是吞城囊,早在七十年前本體被燒燼,最後一個東西叫‘舍死鏡’。世間傳聞舍死鏡在聖尊手中,可確有其事?”

莫清嵐的神色一頓。

“舍死鏡,傳說是世間誕生出第一個祟鬼的東西。世間萬物,任何存在生息的東西,如果願意舍死照之,它便能滿足對方的願望。舍死者越強,那麽舍死鏡滿足他願望的能力就越強。即便是……死而覆生、亦或者時間重來。”

他的話落,莫清嵐摩挲著手中物的指尖停滯。

沈向晚道,“但舍死鏡也會在滿足他願望的同時,將舍死之人漸漸轉化為祟鬼。舍死之後,他不會再有死志,與天同壽但也會聚集天下所有怨氣、不斷侵蝕心神最終失控化成惡鬼。”

他一直無法想明,為何他們會有再來一世的機會。但若是有人以舍死鏡交換,便一切都可以解釋清楚。

前世發生的一切,究竟是針對祟世、針對陰火體,還是針對那與祟世相關、最在意師兄的一人。

沈向晚隱約察覺到什麽,神色沈凝,聲音發啞,“如果……”

卻話未說完,莫清嵐神色一瞬冷薄,擡眸看來。清冷無欲的人沒有任何情緒,只無聲望著他。

沈向晚的聲音停滯,視線移動,落在莫清嵐手掌。骨節分明的手掌之下,一閃而逝,是一尊殘破無法看清面容的玉雕。

“沈師弟多慮了。”莫清嵐慢慢起身,踱步離開,“早在我年少時,師尊便將舍死鏡給了我用陰火毀去。這世間,不會因此再出現新的祟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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