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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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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眨眼間十日過去,樓蘭國皇宮內各族信鴿開始穿梭報信,命長蘇與諸位神裔族首長久未歸,留下的人群龍無首,沒有任何訊息,逐漸開始便得浮躁不安。

堯許匆匆找到莫清嵐,凝聲沈然道:“佛裔開始行動了。”

館樓之內,原本在囚牢中的佛裔弟子們已然逃離。

他們的目光冷寂,站在天工之神的面前,於陰暗的光線之下,眼中冷漠,不見任何佛性。而在他們面前,天工神的神裔族首跪在天工之神之前,雙目發紅。

莫清嵐道:“他沒有去日月山?”

“他供奉的神君都在這裏了,自然沒有去。”

“殷逐,諸神將隕,唯一一個讓神君長存的辦法,如今就在你面前。”

殷逐,便是天工神神裔的族首。他是人間最心靈手巧的工匠,創造了世間第一個法器,故而被新生的天工之神點化,從而成為神裔。

他的唇瓣顫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天工之神,面露祈求,“我不能對祂下手,我求你們……”

聽到他的聲音,原本陷入沈睡的神明慢慢睜開眼眸,看到他親選的裔首,唇角露出一個笑容。

但很快,發覺祂身處的地方,祂眼中劃過迷惘,那明澈的眼眸看著殷逐,好奇又疑惑。

祂是最年輕的神明,對於人間尚且陌生,無法分辨善惡是非。

殷逐的聲音泣不成聲。

“殷逐。”站在他身旁的佛裔開口,笑容冷淡:“我們未曾預料,降臨的神族是天工之神。但事到如今……”

可事到如今——人族想要永遠獲得神力,神裔妄圖永垂不朽,就只能如此。

佛裔的臉上露出幾分笑容。

他雙手合十,依稀折射的光芒之下,額間開始出現梵文神印,而比起其他神裔額間神印充滿神性,佛裔的神印,猶如蒙上了一層煙沙,灰蒙蒙一片,透露著幾分不詳。

“我們會為你護法,將天工之神改造,變成永存的、為我等所用的神族。”

殷逐的渾身顫抖,但眼中卻逐漸變化,失去了眸光。

“邪術?”堯許眉宇沈下。

莫清嵐眼眸沈然,雙手握緊。

這世間最為精巧的設計者,觸上了他的神明。

一道無聲的結界出現在館樓之中。在此時發生的任何事情涉及到此後的一切,已經不再容許外界的幹涉。

好像意識到什麽,一滴血淚從天工之神的臉側滑落,落在塵埃之中。

這便是所有的真相。

為了獲得永遠的力量,在得知神隕之事後,佛裔就已經向墮神臣服,開始使用墮神佛神的力量。

他們企圖將神族的軀殼做成一個龐大無比的轉換器,讓祂們獲得永生,也讓祂們失去意識,使得祂們的一切都為神裔所用。

為了達到目的,佛裔瞞天過海,直到今日,終於露出端倪。

堯許終於明白所有,眼睛闔起,不忍道:“清嵐,別看了。事已成定局,我們……”

而就在此時,外界忽響起一道劇烈的響聲。

原本被操控意識的人手霎時停滯,清醒過來。

他的瞳孔擴大,顫然地看著自己手上沾染的鮮血,無法忍受,發出一道痛苦的悲泣,一頭撞在館樓的側柱之上,再無生息。

莫清嵐轉身離開,便在請神殿之中,看到了兩道人影。

命長蘇與佛入蓮。

毫不知情的其他神裔子弟聽聞響動聚集於此,看著他們二人的模樣,神色驚然,就要上前。

卻在此時,佛入蓮握著折損的手臂,盯著命長蘇,嘶聲高呵道:“別過來,命長蘇已經背叛我們,屠戮了日月山!”

這句話落,周遭的一切瞬間陷入死寂,包括前來的莫清嵐與堯許。

走來的神裔子弟腳步停滯,許久,才有聲音響道:“什麽?”

有人聲音沙啞,“長蘇殿下怎會做這種事情?”

佛入蓮看向來者,“能諸神、能諸殺神裔族首的,只有命氏。我親眼所見,日月山的神早已經都隕了!他隱瞞了一切,他的誕生就是要剝奪我們的神力——如今諸位族首皆神死,只餘下我一人!”

他渾身皆是血跡,聲音淒厲顫抖,滿聲斥責與畏懼。

直到如今,所有鋪墊的一切終於清明。

這就是他們早已設計好的一切。

在神力消弭的關鍵之時,將命氏推向眾神裔的對立之位,讓所有的跡象都指明命長蘇的罪惡,讓他有口難辯,再加上入心血蟲潛移默化的影響,那些吞噬過血蟲的存在,都受血蟲之主的罪孽所累,會漸漸與他統一戰線。

莫清嵐的喉嚨微啞,目光觸到那一道削冷的身影。

慢慢地,戒備的、冷厲的目光一道又一道落在紅衣人的身上。

看著眼前的景象,終於明覺,命長蘇笑了笑,低聲道:“原來這便是母親提前消失的原因。”

“只能殺了命長蘇。”一道聲音響起。

很快,又有另一道聲音附和:“……他竟然想要我們死。”

“……”無數的聲音接連響起。

佛入蓮面上露出叫人難以窺探的微笑,轉首看向自己的族裔弟子——卻下一秒,冰劍降臨,便從他們的喉間穿過。

他臉上的笑容一瞬僵滯。

佛入蓮立刻看去,就看到命長蘇手中已然出現了一柄透著森森寒氣的冰劍。

命長蘇擡首,在視野之中看到一道朦朧不清的白衣人影,視線停留。

兩人遙遙相望,天際雷鳴轟然,開始落雨,像一道隔膜,將他們二人的世界分割。

命長蘇喉嚨輕滾,最終無聲低喃地笑了,聲音不清,湮滅在雨中,收回視線。

莫清嵐在雨中看著這一切,聲音微啞道:“幫我盯著令儒風。”

堯許一怔,壓下心中的不忍,逃避一般很快離去。

命長蘇已然與佛入蓮交手。

佛神多年降世的饋贈,讓佛入蓮的修為已然登峰造極,並非尋常的神裔。

在他們交手的過程之中,一道裂縫從天邊出現,其中萬千祟鬼猩紅的眼眸亮起。興奮地、俯瞰著這片世界。

它們嗅到了無數的貪欲、滋長的欲望,以及那源源不斷增長的恐懼之心。

莫清嵐眉宇微沈,擡手,卻在此時,鈴響忽然於耳畔出現,無數更為兇悍幽蘭的火焰眨眼間熊熊燃起,將裂縫中的一切吞噬。

他一怔,隨聲看去。

黑色的步輦在他身後徐徐落下,淵首執傘,傾身去扶,將一人從步輦上扶了出來。

耳畔的石墜搖曳,來者身著重疊之袍,身影纖長,唇色蒼白,慢慢擡首。

莫清嵐眉心皺起,“冥君?”

來者偏首,無聲笑了。

等他站穩之後,淵首亦擡眸看來。

觸及到莫清嵐的容顏,他的視線倏然一頓。

冥君降世,目光掃過如今混亂的一切,看向一處。

原本不見天日的館樓在他的目光下幾息之間瓦解,露出奄奄一息的天工。

“原本神族的氣運還有百年之久。”他道:“可惜終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莫清嵐收回視線,轉身便要離開,而足步剛動,身邊所有的一切就被黑暗取代。

淵首的身影消失不見,眼前只留下了那蒼白又虛弱的人。

莫清嵐道:“看來冥君大人。有話對我說。”

“佛入蓮早在上一次佛神降世時就吞噬了祂的大部分力量,如今的實力堪比一尊神君,他們這次交手,許久後才會有分曉,你就算看著,也幫不到什麽。”

冥君語氣輕淺,“我身將隕,也只有這一個機會,可以見到下一代幽火之主,自然有話。”

莫清嵐看向他,眉心皺起。

冥君看著莫清嵐的神色,輕笑道:“我以為你多少會有些驚訝,看來是早已察覺。”

莫清嵐聲音冷淡:“大人有任何事情,直說無妨。”

氣氛幾息陷入沈默。

許久,冥君笑了,踱步離開,“你與我,還真是截然不同,終究是獨立的個體。”

“這些話,”莫清嵐聲音莫名,“冥君該與在意你之人講清。”

冥君嘆道。“怪我,不過事已成定局,小事暫且不論。我此番前來,沒有旁地目的,只是想告知你一些東西。”

“……在日月山,命長蘇曾尋過我。”

莫清嵐立即看去。

“現如今的祟鬼,比起此前要強大和猖獗,遠遠超出了我的神力,你可知為何?”

莫清嵐安靜片刻,開口道:“因為神裔?”

冥君看來,笑了笑道,“聰明。”

“人之欲,為小欲,雖然無窮,但輕易便可以鎮壓。而神裔子弟,在人間受多數人族追隨,集結了一部分信念,本該寡欲無為,純粹作為神地與人間維系的紐帶,卻隨著時間過去,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他們的欲望與怨氣比凡人更強大,供給祟鬼的力量也愈發充足,平衡被打破,這才是神族惹得天道摒棄,最終走向滅亡的原因。”

說著,冥君的身影顯出幾些仿佛透明的單薄。

在他身後,一部分黑暗開始消失,露出了空無一人的館樓。

餘留的神裔子弟不知何時已經聚集於此,在佛裔幾番言語之後,他們面容可怖,割開天工之神的皮肉,飲之血液,啖之肉骨,為謀神力。

莫清嵐目光觸及,神色倏然變化。

冥君道:“‘入心血蟲’是佛神墮神一面所造的邪物,足以在幾日之間轉變人的心智,放大他們的貪欲,剝奪理智。”

“……我告訴命長蘇,想讓他們解脫,唯有一死。”

最後四個字湮滅在外界瓢潑的雨勢之中。

莫清嵐駭然轉首。“什麽?”

冥君輕咳,並不在意,平淡笑道:“我將隕落,時間不夠了,只有豢養那些祟鬼的根源消失,煉獄中的惡鬼力量才會削弱,這是最快的辦法。”

意料到什麽,莫清嵐的眼眸倏然劃過幾些紅意,陰火剎那在他手中凝聚成劍,眨眼將周遭的結界攻破。

黑暗消去,混雜的雨聲猛地湧入耳膜,卻冰劍已至,已經奪去了無數人的生息。

雨影錯落之間,莫清嵐看清外界,便看到了滿地的血液,曾經於他面前鮮活之人早已經化為沒有聲息的屍體,染紅了整個樓蘭皇宮。

這便是命長蘇的過去。

冥君道:“我的力量不夠,諸神隕落,這些無辜之人死後,魂魄或許會長久的囚困在這裏,更或許會與命長蘇永遠為敵,此為後患,我只能托付於你解決。”

最後一個字落下,像是瀕臨極限,他猛地咳嗽起來,神色蒼白落血。

淵首立刻上前,雙眸通紅:“……大人。”

冥君伸手阻了他要過來的動作,擡首,只看著莫清嵐,聲音啞道:“樓蘭皇宮之中,有我為你留下的一切。”

莫清嵐大步離去,混入雨色。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冥君的臉上露出幾些疲憊之色,靠在步輦之側,身影變得虛幻,為神隕之兆。

淵首的指尖顫抖,眼中全然是不甘的執拗。

看著眼前人,冥君嘆息,聲音緩道:“阿淵啊,煉獄之神……”

誕於鎮壓祟鬼的祈念之中,亦正亦邪,為善為惡,只要祟鬼不滅,一代隕落,而一代又生。

“此後的我…”非我。

不可執著。

不可強求。

雨聲越來越大,隱約化成江河之態。

時空中塵封的逆流終於開始流轉,四處的空間崩塌,一切的顏色褪去。

這片時空的逆旅將要結束。

堯許慌忙的聲音在遠處響起,“清嵐,令儒風消失了!”

莫清嵐立刻擡首,看向空中命長蘇的身影。

如今的佛入蓮模樣眼若白芒,身後是蒙塵的閉眸墮神之像。

在冰劍之下,他的唇畔流下血跡,胸口被冰劍穿透,湧出大片的血液。

“不愧是,天道選中的監司。”佛入蓮道。

命長蘇紅衣殘破。

佛入蓮目光看向四處,“只可惜,我本已經找到讓神裔永存的辦法,一舉兩得,不但可以永生,還能讓我們淩駕神族之上,卻無人可以助我完成夙願,枉費我數年籌謀,一群廢物。”

命長蘇冰冷。“神族將隕之事,你如何得知?”

佛入蓮一雙眼中空寂,憐憫道:“佛神縱掌三世,區區神隕預言,我為何不會得知?”

“命長蘇,我從你誕生之日就已知曉,”佛入蓮徹底撕下了偽裝,“只可恨,可恨我侍奉神族千年,憑什麽要聽天道之命,天道要我死,我便必須去死?!”

隨著他不甘的聲音,一道碩大的漩渦忽然從他身後出現。

大片的白蓮於他身後綻開,鋪成通往漩渦的入口。

堯許怔怔看著,喉嚨滾動,意識到什麽:“這是彌勒佛路?!”

彌勒佛路,乃是傳說中佛神修為圓滿後所創造的,通往未來世的通道。

佛入蓮要逃到未來?!

而就像回應他心中所想,佛入蓮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命長蘇,佛之三相,我已經修煉大成。你以為手握諸神劍,就可以殺了我?”

命長蘇聲音冰冷無比,“你擅自誘諸族入局,導致神族提前隕落,還要執迷不悟?!”

“可謂執迷不悟!”佛入蓮卻呵斥開口。

他的一雙眼眸漸染幾乎妖異的白色,“我佛道,只為求生而已!”

佛入蓮將去未來之世。

在故往的書中從未有過記載,那說明他將降臨的地方,便是在他們所在的現世更遠的時間。

現在的佛入蓮若去了未來,他身負逆天的諸多邪術,未來的世間只有低於神力的靈道修士,根本無人可以抵禦,這將會引起多大的禍亂,無可想象!

堯許未曾預料會得知這種事情,面色蒼白,瞳孔倏然擴大,“……不能讓他去。長蘇!”

也就在此時,命長蘇的面容劃過一絲決然,通天鑒自他的掌心幻出,發出極盛的光芒,引天道之力,鑄為玉階。

佛入蓮察覺異常立刻回首,眼眸瞇起,“你想跟著我離開?”

他忽然大笑,“你可要想好了,命長蘇。”

“過去無法改變,未世的因果卻會被輕易攪亂。你與我在未來世糾纏,你若不死,未來的你會被你現在的神識占據,你如今沒有在意的東西,以後可不一定。”

命長蘇卻冷淡地笑了。他的雙手已經布滿鮮血,沒有機質的雙眸擡起,“事到如今,你覺得,我會在意?”

佛入蓮盯著他,臉上露出詭譎的笑色:“命長蘇,你好好想一想,真的沒有嗎?”

“若是你錯過了那個東西。”

若是你親手毀了他。

天際的顏色褪去。

碧眸森冷,命長蘇踏上天階。

而在這最後一刻,不知名的海水聲忽然出現,將此處的空間沖塌,打破了這裏與外界的隔膜。在這一片混亂之中,過去的記憶與未來交融,命長蘇臉色倏地變化,立即轉身看去。

陰雨之中,白衣猶如仙靈之人眉首皺起,隔著重重霧霭,與他對視。

——你未來會在意之人。

而所有的事情早已註定。

時空逆流走向尾聲,

在風雨浪潮中的身影消失不見,被冰冷與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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