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關燈
第 41 章

在靜心堂,蔚遲於飛臉色有些不安,俊逸的臉龐隱在面具之後,薄唇微抿。

姜行淵倒是姿態輕松,此刻靠在主椅上,把玩著手中的玉球,淡淡道,“王子殿下的面具,可有什麽來由,不能隨意摘下?”

李弩為他解釋道:“回堂主,南疆國王室子弟,自幼被教導為神明之仆,除非遇到侍奉終身的神主,不可摘下面具為旁人窺之。”

姜行淵“哦?”了一聲,似笑非笑道,“如今所謂神明都變成神話故事了,那要是尋不到神主,這面具,就要一直戴著了,一輩子都不見人?”

蔚遲於飛看向姜行淵,雙手握緊,道:“是。”

“有趣。”姜行淵輕笑。

就在此時,行伶歸來,他推門進來後感覺到蔚遲於飛極為熱切的視線,頓時倍感壓力,與姜行淵行禮,而後搖首。

把玩玉球的手一頓,姜行淵淡淡道:“看來王子殿下的期望要成空了。”

蔚遲於飛怔了怔,眼中的光亮剎那消失,輕輕抿唇,無聲息地坐回了原處。

姜行淵早有預料,沒有情緒又嘲諷的勾了勾唇,走上前,手指碰上擺在面前那一根又一根,名為‘系相思’剔透光潔的紅線,淡淡安慰道,“我師兄性子薄冷,不喜旁人侍奉,蔚遲殿下看開一些,稍後宗中便會招設接風宴,宗中弟子,皆會感激南疆國帶來的這些……繞指紅線的厚禮。”

蔚遲於飛未再開口。

他意志消沈,姜行淵也沒有興趣再多說,將東西松開便準備離去,卻剛轉身,一道人影在視線中出現,他臉色頓時一變,立刻上前,毫無知覺臉上露出笑色喚道:“師兄?”

氣氛安靜幾秒,蔚遲於飛頓時擡首,看向出現之人。

依舊如昨日初見,來者面容清冷,容貌猶若天賜清疏淡雅,仿佛九天之上的仙靈入世。蔚遲於飛面紅耳赤,連說話的方法都忘了般,心跳鼓動,好半會兒都沒說出一個字。

姜行淵道:“師兄不是拒絕……”

莫清嵐只看向尉遲於飛,開口道,“弱水此物,你從何而來。”

蔚遲於飛壓住自己的舌根才冷靜下來,趕忙上前,低頭垂目道:“見過、聖君大人。”

“弱水、弱水是……一個夢中人給我的。”

姜行淵皺眉,“夢中人?”

蔚遲於飛用大陸語言磕絆,覺得自己嘴笨無法說清,恐莫清嵐不喜,轉頭看去。

他身旁的南疆國人見他示意,立即上前,與莫清嵐、姜行淵行禮。

“回二位,弱水乃是王子殿下一年前在夢中所得。”話罷,他們拿出一張畫卷徐徐展開。

畫卷上一白衣之人執青傘立於桃花林間,卻沒有五官。

莫清嵐皺眉看著,姜行淵問道,“師兄,這弱水,可是有什麽特殊之處?”

“昆侖弱水,其含劇毒,乃是天下妖物的克星。”命長蘇啟唇。

南疆國人點頭道:“是如此,弱水對妖物的外殼、防禦極有作用,也是靠著它,我們南疆國才能橫絕妖路,與外相通。”

姜行淵眉宇微動,目光掃過命長蘇,神色略有幾些冷薄。

命長蘇並未察覺,或許說並不在意,只淡淡道:“那你們知不知曉,殉祟峰祟世,乃是妖聖鐘岱安舍棄身軀為牢所化,弱水與祟世之牢,是為天克,足以讓祟世出現破口?”

這句話落,不單南疆國人面色頓時變化,顯然並未想到,蔚遲於飛也臉上發白,立刻搖首:“我等、並無惡意!”

“此事確需細查。”莫清嵐開口,“弱水不可留存於你們手中,還望諒解,先交九淩宗管轄。”

蔚遲於飛趕忙點頭,很快從自己袖中取出了一雨滴般大小的水珠,走到莫清嵐面前,手指握汗地遞過去,小聲道:“麻煩聖君,我等聽命行事。”

倒是配合。莫清嵐一頓,目光掃過尉遲於飛遮面華貴的面具,將東西收好,頷首道:“此物九淩宗不會獨占,會請我師尊設下禁制,此後交還。如果有機會,我也會為各位引見師尊。”

南疆國人皆一楞,頓時臉上露出喜色,蔚遲於飛卻未言語,只近距離盯著莫清嵐,耳根發紅。仙人身上的氣息,好聞。

命長蘇在不遠處看著,面色倏然冷下,眸中一片陰沈之意。

目光劃過莫清嵐清俊的眉眼,尉遲於飛的視線落在了一旁的‘系相思’上。

也就在此時,莫清嵐轉身準備離開。

蔚遲於飛一頓,趕忙去拿系相思想要說什麽,卻還未近身,便被一個少年輕易所阻。

從他手上將‘系相思’抽走,命長蘇垂首看了一眼,沒有情緒地擡眸。

對方的眼中深若無波,一種本能的心悸忽然自心間躥起,尉遲於飛下意識後退。

他們之後,氣氛陷入短暫的沈寂。

姜行淵看著兩人離開的方向,走上前到蔚遲於飛身旁,淡淡開口,“此事要查清需費些時間,蔚遲大人便先在宗中歇下吧。”

蔚遲於飛回過神來,喉結滾了滾,沒有拒絕,行禮後帶著仆從、國人便離開了。

他們走後,姜行淵手中握著玉球,開口:“你見過他與師兄相處了。”

“是。”行伶道。

姜行淵沒有情緒看去。行伶上前,低聲道,“大師兄對那位蘭淆公子,頗為縱容。”

“江湖無名、來歷不知,”姜行淵手中的玉球被握得咯吱作響,聲音毫無起伏,“師兄如今道途波折,正是心境不穩的時候,這種人卻趁機近身,圖謀不軌,倒不如這個尉遲於飛來得幹凈。”

行伶不覺怔然,看向姜行淵,心中輕嘆。

自從大師兄避世不出,他們產生不愉之後,堂主幾次讓他去探查師兄此前在人間的經歷、身邊之人,倒不像是此前那般與大師兄暗自較勁、總要爭個高下的模樣了,透著些莫名古怪的關切和掌控欲。

也不知究竟是何等心態。

殉祟峰,知晴院。

回來之後莫清嵐沒有逗留。

命長蘇昨夜歸來,他本就準備今天去看望,而又遇到弱水之事,倒是恰好,便轉身去了琉璃宮。

琉璃宮依舊,孤冷安靜,仿佛不存人息。路過右殿,想到其中的沈向晚,莫清嵐輕輕擡眉,但終未逗留。

卻剛到左殿,尚未站定,便看到一抹紅衣匆匆出現。莫清嵐擰眉,“師尊?”

正往門中走的人身影一滯,好半會兒,轉首看來。

莫清嵐目光劃過他已經如常的臉色,心中了然這次他體內的瘴毒已被壓下,便不再多問,只道,“師尊這是出去了一趟?”

想到方才要拉著他傳授養魚之法、占據神識的洪玄,命長蘇額間輕跳,深吸了一口氣道:“是。”

莫清嵐也並未多問,只行禮道:“徒兒有要事求見。”

發覺有人歸來,靈蝶被驚飛,而又分辨出來人的氣息,很快又飛了回來,棲息在桌幾之畔,仿佛在等待什麽久久逗留。

莫清嵐發覺,只笑道:“師尊這裏的蝶靈,比我那裏的要戀人。”

命長蘇看去,也想起什麽。

自從那次合嬰雨露之後,靈蝶就變得頗為熱切,每次都會湊上來,顯然是還想再吞嘗一些雨露的殘靈。

不覺眼皮有些發熱,命長蘇喉結滾動,垂下眼眸,伸手將蝶靈揮去。

莫清嵐從袖中將弱水取出,把南疆國王子夢中之事如實告之,“此物對於祟世非比尋常,我想請師尊在上面下一道禁制。”

命長蘇伸手在弱水上指尖一撥,極為覆雜的禁制紋路浮空出現,而後便一道又一道,鉆進了弱水之中。“這道禁制的作用是若它靠近祟世,你我皆可以感知。”

莫清嵐沈心感受,很快察覺到冥冥中那股聯系,眉宇微動,睜開眼睛。

“多謝師尊。”

命長蘇看向他,輕舒了口氣,開口道,“弱水出自昆侖,昆侖山在蓬萊山側,屬於堯家管轄,弱水附近本該設有結界,能將它神不知鬼不覺取出來,看來動手之人修為不低。”

莫清嵐眼中也劃過幾分沈意。

命長蘇看著他,開口道:“我聽聞繁鳶自殺時,曾留下一道死字梵文。”

莫清嵐楞了楞,點頭。

“只是一介婦人,在荻畫未承佛聖之名前沒有任何靈力,卻極為擅長操控怨氣,偏巧還被祟王盯上,釀出了不少禍端,致死都怨恨不解。”命長蘇語氣緩慢。

莫清嵐問,“師尊是覺得,繁鳶的背後,還有旁人在布局?此次弱水之事亦是?”

命長蘇搖首,“不一定是布局,也有可能是乘亂作祟。”

莫清嵐眉宇輕動,並無頭緒,眸中生出不解。

於他而言,繁鳶讓殷蔣制造可以操控人之心魂的東西,這是造成他前世一切悲劇的開始,如今諸家事了、臨海道禍亂已鎮,此後大事便是日月山開,山中會生出一道秘境,產出大量的寶物,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古怪之處。

命長蘇喉結上下滾動,低聲開口,“我未曾與你說過我此前的事,你可想聽?”

莫清嵐靜然道:“師尊但說無妨。”

命長蘇聲音微啞,“繁鳶之恨在我。”

“恨?”

“當年我初入人間,最先去的,便是臨海道。繁鳶曾想對你下手,目的便是為了報覆於我。”

“不光是他,諸家人因為我將你帶走,也對我恨之入骨,所以……”

莫清嵐卻道:“錯不在師尊。”

命長蘇聲音停下。

莫清嵐道:“諸家於我,只是利用,師尊是救我於水火之中。而疫鬼其性惡劣,倘若不加以制止,後果難料,換做我也會如此抉擇。”

命長蘇笑了一聲,起身踱步離開,聲音很低道,“我歷練百年,樹敵數不勝數,當年設下萬千石劍分身,也是怕舊怨覆來,卻千防萬防,他們不敢對我動手,卻將矛頭轉向了你。”

“弟子師承師尊的威名,本就該……”

“清嵐,”命長蘇轉首看來,輕聲道:“你雖然不怕,可我卻憂心你再受到傷害。”

此話落,空氣中頓時陷入短暫的沈寂。

與那一雙碧青的眼眸對視,莫清嵐怔然,嘴唇輕動,垂然移開視線。

命長蘇早有預料他的躲避,卻心中一瞬,依舊泛起了密密麻麻,猶如絲針細微的疼意。

“如今弱水之事,我會聯系堯家前來處理,若有進展會與你知會,不必擔憂。”

莫清嵐點了點頭。想到什麽,他道:“師尊可記得南疆國之人,他們來了九淩宗,想見師尊一面。”

“舊人罷了,不必再見。”命長蘇思及,想到剛才的尉遲於飛,似是不經意提道,“不過我記得他們南疆國有個王子……當年我見他的時候,他滿身泥濘在地上打滾,想來如今,也是個……粗鄙之人。”

莫清嵐隨著命長蘇的話語,腦袋中想到蔚遲於飛那副打扮精致,就算帶著面具,依舊能看出臉部五官立體的樣子,難以將之與粗鄙掛鉤,不覺眉心輕皺,楞神道,“師尊可是認錯了人?”

命長蘇視線倏然一頓,看過去,“你覺得他、尚可?”

莫清嵐卻笑,莫名好笑道:“弟子未曾看到蔚遲殿下的樣貌。”

比起他,尉遲於飛年輕,又坦誠,南疆國人祖輩容貌優異,頗具異域之風,清嵐從未見過。

但異域之人的樣貌,素來惹人喜愛。

一股濃郁澀然的感覺忽然從心間蕩開,命長蘇壓下翻湧的心緒,唇角繃直。

發覺他不欲多談南疆國之事,莫清嵐不明所以,但也不再多問,轉而又道,“師尊不在的那幾天,我讓一個小弟子在右殿協理鎮守祟世,不知師尊可曾見過?”

命長蘇聞言,卻臉上得神色變得極為冷淡,啟唇道,“他?”

莫清嵐道,“姓沈。”

“是嗎?”命長蘇語氣沒有任何波瀾,“我當是闖入山上的毛賊,就將他丟去了無涯峰。”

無涯峰是為冬體峰的輔峰之一,在九淩宗六峰之中,山體最高、路途最陡,常年冷絕苦寒,乃是九淩宗犯人的反省之處,此前審判的花慕晴便在其中懺悔。

莫清嵐擡首,眼中劃過一絲難以窺得的迷惘。

尉遲於飛:……粗鄙?QAQ這簡直是危言聳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