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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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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審決之後,原本門府大開的九淩宗又回歸以往的沈寂。

而宗外,卻因‘伏祟堂’成立,眾多弟子為爭取功名,皆自請入堂,離開宗中前去捉拿殘留於世的祟種。

一時‘伏祟堂’風光無二,而攜領此事的姜行淵因幾次捉拿作亂之族果決又迅速,身手大顯,亦聲名大噪,不再蒙塵,被人間稱為臨淵道君。

這個消息傳到輔峰時,莫清嵐正在看書。

洪玄將話說完,卻看眼前人神色一派平靜,不由喚道:“主人?”

莫清嵐聽覺擡了擡眼皮,輕‘恩?’了一聲,“怎麽。”

“如今姜堂主聲名遠揚,在人間頗有威望。”

仿佛這次才聽明,莫清嵐沈吟了片刻,笑道:“這是好事,師叔素來對行淵寄以厚望,總算是明珠不再蒙塵。”

洪玄聽聞他的話語,臉上卻露出幾分怔疑。

主人讓權之意極其明顯,除他之外,各峰之人亦有所察覺。而九淩宗加身於主人的掌職之名,乃是宗主與聖尊七十年前親設,自然不能隨意卸任,這個情況理所當然讓他們困惑,幾次三番都前來拜訪探個究竟,卻都被莫清嵐以閉關之由避退。

如今不光宗中,就算是人間,對‘聖君大人’期待之後,久久得不到回應也漸漸生出非議。

許多人都以為,經過那次雷劫之後,主人道途窮盡,修為出現了問題,不再得天道眷顧,所以才開始避世,讓權給他的同門師弟。

而旁人不知,洪玄卻心知肚明。

雷劫固然對主人的嬰丹有所損傷,但僅在‘元嬰’這個階段,主人的修行一如此前,幾日前就摸到了初期的界點,以元嬰者五百年的壽元而言,他的進階迅猛,近乎妖異,根本不存在什麽道途窮盡之說。

可明明是如此,莫清嵐卻依舊按兵不動,與以前為天下的一切事端竭盡全力、事必躬親的樣子截然不同,態度差異之大,讓洪玄也心生不解。

看到他臉上的神色沈重,莫清嵐擡起眼眉,卻笑,聲音淡淡道:“不必憂心,如此閑逸,與現在的我而言,恰是正好。”

洪玄微怔。

現在的主人……與之前的主人,有什麽不同嗎?

說話間,莫清嵐手中書折頁翻動。

看到書上的內容,洪玄問道:“主人在看日月山?”

好像忽然想起什麽,莫清嵐手上微頓,擡眸看向他。

於凡人而言百年便是一生,所記所載不過匆匆一筆,知曉的東西,或許還不如活了數百年的洪玄多。

他問道:“玄叔年歲幾何?”

洪玄臉上露出些思索之意,片刻後道:“大抵三百有餘。”

莫清嵐將書合上了。

“那意思是說,當年日月山未出世時,你就已經誕生了。可還記得當時之景?”

洪玄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三百年前,三百年……

他只是個龜殼都未長硬的冥海之龜,神識都未曾開化,何談記得?

但看著莫清嵐頗有興趣的樣子,洪玄自然無法拒絕,只問:“主人想知道什麽?”

莫清嵐若有所思,“我曾在書裏看過,說日月山未曾出世前,凡間不朝四聖,而是拜各路神者。”

三百年,算長,可對於萬物誕生、一切演化而言,又很短。

舊籍記載,此前統治過修道界的,並非修道者,而是一個又一個神裔之族。

他們與日月山的神明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但也隨著日月山開,神明殞落,一切步入末路,裔族才漸漸消弭在世間的傳言、世人的記憶之中。

洪玄安靜了。

莫清嵐看著他。

好半會兒,他才磕磕絆絆道:“當年……冥海、無人。”

莫清嵐與他對視,洪玄一張古樸的臉長嘆了口氣,坦白道,“我年輕時一直在冥海生存,未曾入世,主人問得這些,我不曾知曉。”

卻說完,忽想起什麽,他道:“不過……”

“姜堂主應該知曉一些。”

“行淵?”莫清嵐挑眉,

“主人當時年少,或許不曾記得,但淩宗中將小堂主帶回來的時候,曾說過堂主是古時的神裔之後。”

莫清嵐撫著卷書的手指輕頓,莫名擡眉。

洪玄還準備說什麽,也恰此時腳步聲漸近,轉頭看到是誰進來,他便不再多說。

“可是擾了仙君商議正事?”少年的聲音遙遙響起。

莫清嵐回神,往人那邊看了一眼,“怎會。你都準備好了?”

來人一身勁衣,端著一碗羹湯放到莫清嵐面前,應了一聲。“吃點東西再去。”

今日恰好閑無事,他們相約一道去山下,見人已來,莫清嵐便不再閑著,伸手將他端來的東西喝完,如常說了句“味道不錯”,便與他一起出了門。

因為弟子大都不在宗中,九淩宗去往山下的路上亦人影蕭條,又值秋季,天色不明,馬車一路軸轉,顯得極為孤寂。

兩人無話,莫清嵐看了一眼人,便從袖中取出書來繼續翻看。

而剛翻了兩頁,便聽到對面的人問道:“仙君為何在看日月山?”

“隨意看看。”

“是因為泠光聖尊?”

這句話落,氣氛莫名陷入輕微的沈默。

莫清嵐將視線從書上移到他的臉上,語氣淡淡,“我有些好奇,這天下,究竟有沒有蘭公子不知道的事情?”

命長蘇卻笑。他唇角微揚,“聖尊三日前離開宗中前往日月山,而仙君也從那天開始翻開有關於日月山的書,這麽明顯,自然不難看出。”

“你倒是聰明,卻讓我無所遁形,甘拜下風。”莫清嵐話落,視線又落回書上,輕描淡寫,“此前我記得有人與我說過,等到再見時便與我坦誠相待,時間卻是過得快,已經一個月過去,坦誠不得,人倒是變得越發神秘。”

命長蘇唇畔的笑色頓時停滯。

少年前不久有頑疾難愈,即使是大名鼎鼎的春醫峰聖手李春肖也難以探出緣由,病愈猶如抽絲數十天,氣色才變得好看了些,直到如今才有氣力下山動彈。而頑疾究竟為何、如何自愈,他卻守口如瓶,半個字都不說。

“我……”

“無妨,”莫清嵐卻率先開口,笑了笑道,“開個玩笑罷了。這世間怪事頗多,秘密也不少。懷璧其罪,與其說了讓人惦記,倒不如像你這樣,圖個安逸。”

看著他,命長蘇卻出神,輕輕念道:“懷璧其罪?”

卻沈默沒多久,青年又開了口,“不過,你前不久幹得那些事情,待你再長大些,成家立業時,都能被旁人拿出來當成笑柄。”

出神的人思緒很快回攏,臉上莫名劃過幾分不自然,喉結輕滾。

莫清嵐掃了他一眼。

明明看起來如此沈穩的人,生起病來,卻是那般“模樣”,現在回想,依舊叫人感覺頗為無奈。

一連幾日,每每到極為難受時,少年總會睜著一雙眼眶發紅的眼睛過來求他陪睡。

確實也僅為,‘陪’睡。

只要與他待在一處,即便不在一張榻上,人也會安分至極。卻但凡不在,不論刮風下雨,總有個影子掛在門外的樹杈上,最初時修行驚醒,他的舉措讓堂堂聖君險些第一次在調息時氣息逆流。

十幾天下來,算是見識了現如今年輕人是怎樣拿捏旁人的縱容,莫清嵐愈發摸清了蘭淆看起來順從,而實則‘詭計多端’的脾性,縱是縱不動了,倒是幾次想起來都覺得好笑。

著實……黏人。

命長蘇安靜了一會兒,語氣似是不經意,淡淡道,“那看來仙君年少時,不曾這樣。”

“我自然……”卻說著,莫清嵐的話語微歇。

少年時期的小聖君,對自己的師尊自小依賴得緊,命長蘇如今左殿的寢閣中,還有一張模樣不怎麽好看、卻由南海扶搖木所制,極為珍貴的榻邊木床——那是年輕時的命長蘇為了讓莫清嵐獨立,特意讓他自己睡時打造的。

原本那張床放在他寢宮外的別院,卻沒過兩天,就被十三歲的莫清嵐拆成了恰好能和命長蘇床榻對接的‘榻邊床’,那時小聖君所言:‘師尊叫我自己睡,我就自己睡,反正都在師尊做的床上,在哪裏不都一樣嗎?’,將素來喜形不露於色的聖尊大人也氣笑了。

後來無奈,由著他長到十五歲,才趕出了寢宮分睡。

“我自然,不曾。”莫清嵐將手上的書翻了一頁,臉上沒有半分變化,聲音都淡然無波。

命長蘇若有所思,“那仙君真是自小便獨立,遠勝於我。”

莫清嵐不再開口。

而看到人輕抿的嘴唇,命長蘇卻無聲彎了彎唇。

“仙君不必擔心,”他道:“聖尊每年都會去日月山待七日調息,此番他去得及時,再過幾天,便回來了。”

而無人回應。

再之後路上便一片安寧。

直到到了地方,天色愈發暗沈,空中冥冥落下雪來,眨眼間就將石道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霜衣。

莫清嵐離開馬車擡首看去,靜然開口:“九淩宗地高偏僻,總比其他地方要早很多落雪。”

而話落,無人回答。

莫清嵐挑眉,轉首看去,卻恰好看到少年撫傘靠來。

一片青傘於霭色出現在雪道,命長蘇輕輕偏首,垂下眼眸。

霜雪愈濃,不過須臾間,薄衣勁袍的人身上就沾染了幾些雪花,於墨發間垂凝。

天際本就暗淡,眼前人的眉宇清傲,因為大病一場而看起來有些消瘦,卻更顯的面容深邃,一雙眼眸的顏色恍如薄煙輕濃。靜然無聲地看著人,便能讓人窺出他瞳孔深處盛的雪色,以及倒映在他眼中的,那獨獨一人。

洪玄在不久前的一個雨夜特意與他叮囑的聲音莫名在耳邊響起。“蘭小公子,對主人極不尋常。”

莫清嵐一頓,轉眸避開,語氣淡薄開口,“有靈力護體,雪而已,不必如此。”

話落,他便擡腳,離開了傘往外走去。

命長蘇頓了頓,將傘收起追上。

殉祟峰孤冷,少有人煙,此番下山不為別的,只是蘭淆素來用的藥食缺了一味凡間藥鋪中尋常的東西。

凡間有,九淩宗卻很少用,李春肖便絞盡腦汁,要他們自己下山去買來,也正好逛逛,以免窩在山上生蟲,卻可惜天公並不作美,難得下山,卻遇上了風雪。

走了幾餘家,才碰上有那味藥材的店門,將東西買完收好,天色已經變得極其昏暗,雪在外面積成了厚厚的一層。

客棧,老板在門口端看著外面的雪,嘖嘖作嘆,語氣輕松,客少也不見煩心,只笑道:“好一陣瑞雪,看來是昭示著咱們九淩山此後都會順暢無比,真是好事兒!”

“可不是嗎,”有一客接話道:“如今四海升平,三域歸順,我聽聞西域的極南險地有一新起的修道勢力南疆國也要朝拜我們,近日準備攜無數族中至寶,進貢於九淩宗,以表臣服,嘖!”

“我也有聽聞,聽說那南疆國神秘,有一聖物,可以以紅線牽之,幫人尋到命定天緣之人!”

“真有此事?那是什麽東西?”

“倒時候便知曉了,聽聞他們很早便已經出發,過不了多久就到了!”

“這天下勢力,還得是九淩……”

凡客聲音混雜,議論紛紛。

卻聽清他們所言,命長蘇面色輕動,莫名轉首,看向莫清嵐。

正在嘗酒待雪停的人發覺視線一頓。

輕輕擡眉,頗有些稀奇,望著雪,莫清嵐眉宇間有些難言的懶色,不在意地笑道,“怎麽,蘭小公子尚未及冠,便對那紅線感興趣,想找個道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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