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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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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密林之中,披著素色長袍的人慢慢走來。

姜行淵幾乎以為他看錯了人。

九淩宗的聖君,自幼天資奪萃,自少年時‘奪珠大比’後靈道之威便名揚四海。故往相交近五十年,姜行淵早已經習慣了莫清嵐即便不言語也叫人無法移開註目、難以忽視的模樣,卻如今一身素衣,墨發垂肩,比起曾經消瘦不少,沒有半些靈力,渾如凡人。

聲音怔疑之後,姜行淵眉宇皺起,立即走上前去,低道,“師兄。”

行伶與花家姐弟見之也急忙行禮。

莫清嵐面色靜然,視線落在姜行淵身上,淡淡恩了一聲,而後便與其餘人道:“不必多禮,先進去吧。”

五人便一道進了右殿堂中。

殉祟峰上並未設雜役侍從,因此堂中也無人侍奉,行伶見狀便主動上前以靈力熱茶,請花慕晴二人一一落座,引好了坐處、放好了茶,才回到姜行淵身邊。

姜行淵目光掃過花家姐弟,看向莫清嵐,率先開口:“師兄先處理他們的事,我們兄弟二人稍後再談。”

莫清嵐一頓,並未拒絕,頷首問道:“你們想見我,可有要事?”

“見過聖君。”花慕晴上前一步,“花家花慕晴自知助紂為虐,罪惡深重,故請來九淩宗中,請聖君大人懲戒。”

莫清嵐道,“你來受戒,那臨海道諸事如何?”

花慕晴低首:“聖君放心,慕晴走之前,已將一切事宜安排妥當,卸任家主之位。在花家所有順從於繁鳶夫人的子弟,也都被清點扣押至九淩宗。”

將所有順從於繁鳶的弟子都帶了過來。

花家族裔並未旺盛之族,傾族前來領罰,餘下駐守在臨海道的弟子,不足三十,且大都是修為低下,或年過長、或年過幼的族人。

如此一來族力虧耗,後繼無人,十年,更或是幾年,這個屹立三百年的修道世族,就會沒落於世,仙不再聞。

莫清嵐眉宇輕動,淡淡開口:“你可知,縱祟為患,在九淩律中,有何處罰?”

花慕晴身體一頓,擡起首,那雙英眉灑脫,似乎無畏,坦然道:“不論如何我都不怕。只是……”話至此,她嘴唇微抿:“慕生多年都被族中蒙蔽,此次聖君前來臨海道調查,慕生頑劣,但依舊傾其所有相助,還望聖君開恩,可以饒過他的懲罰。”

而她說完,在她身後一直靜靜聽著的花慕生一怔,立即擡首,聲音愕然:“姐?”

而花慕晴卻並未回頭。她擺袍下跪,“亦或者,他的那一份懲罰可以算在我身上。”

“我不需要你替我受罰!”花慕生也跪在了地上,擡頭看向莫清嵐,“仙君,我姐姐雖然聽命於夫人,但此事她有苦衷,仙君也是知曉的,我願意為姐姐分擔責罰,還請仙君……”

卻說到此處,一直聽著的姜行淵冷笑了一聲。

花慕生聲音一停,轉頭看去。

“飼祟之罪,你說有苦衷便有苦衷,將九淩主管人間四域的律法當成供你們姐弟上演情深的玩笑嗎?”

姜行淵的聲音極為淡薄,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觸及到他的視線,花慕生喉結滾動,驟然清醒——

如今不是臨海道,他們身處於縱掌世間萬事的龐然大物,眼前的人也並非寂寂無名的仙君修士,而是聖君。

這裏不是可以談條件的地方。

花慕生原本浮躁、不穩重的內心忽然明澈,喉嚨發啞地看向此刻亦無聲屈膝的花慕晴,雙手握緊,低下了頭。

姜行淵冷淡道:“若非師兄養傷,你們與師兄有舊,就這些罪名,你們早已經進了地牢,還敢提……”

“行淵。”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姜行淵聲音稍滯,立馬看過去:“師兄?”

莫清嵐手指擡起,輕輕擰眉:“花慕生於此事,確實無辜。”

這句話落,姜行淵面色變化,而花慕生則是一楞,旋即立刻希冀看去。

姜行淵道:“可他身為花家嫡系子弟,常年浸潤於花家教養,怎會毫無幹系?花家此事已經從臨海道傳出,現在天下人都在等九淩宗的處罰,他……”

而他一直說著,莫清嵐神色卻並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眸清淡,不含情緒地看著他。

姜行淵素來了解他。

寡言,便是心意決斷,不容置疑。

莫名感覺無味,停下話語,他移開視線:“也罷。師兄才是掌職之人,臨海道之事,皆由師兄處置,行淵別無二話。”

氣氛陷入莫名的沈默。

許久,莫清嵐才開了口,“花慕生無罪,花慕晴關入宗牢,責罰同花氏子弟一道,三天後由九淩宗六峰共審,但因其庇護百姓其心可憫,共審前我會上書一份,將緣由訴明,用以佐證。”

他說完,不光花慕生,即使是花慕晴,臉上也出現了一道喜意,立即擡首:“多謝聖君!”

姜行淵眉宇動了動,面色隱約劃過幾些不讚同,但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花慕晴與花慕生覲見之後便被帶離,殿中靜謐。

氣氛又安靜了一會兒,像是服了軟,姜行淵長舒了一口氣,徑直走到莫清嵐身邊伸手。“師兄年久不下山一趟,一下山,就將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倒是讓我擔心。”

莫清嵐看向他的手,有些怔然,並未看明他的意圖。

姜行淵卻不再猶豫,見人不動,幹脆主動伸手握上了他的手腕,探入靈力進去查探。

如今沒有靈力的人反應不及,自然無法制止,而他們自小一起長大,姜行淵也未覺此事不妥,須臾的功夫便探查結束,凝眉道:“體內沒有任何異常,卻單獨沒有靈力,還真是奇怪。”

莫清嵐皺了皺眉,將手抽回:“行淵,你我已經不是少年,凡事要有分寸。”

姜行淵一楞,他怔然,倏然凝眉道:“清嵐。我們自幼就在一起長大,親如兄弟,可你下山前便對我疏離,如今回來依舊如此。究竟發生了何事?”

莫清嵐道:“分寸之事,無關親疏。”

姜行淵道:“你明知我說的不止是此事。”

莫清嵐卻是不再開口。

姜行淵還欲再說什麽,卻也就在此時,外面忽然有弟子急報。

他的話遏在口中,皺眉看去。

來者神色匆匆,出現在他們眼前立刻跪道:“大師兄、堂主。方才從伏罪谷傳來消息,說是,犯人繁鳶在牢獄中畏罪自盡!”

莫清嵐神色頓時變化。

姜行淵也皺眉道:“你說什麽?!”

無暇再顧及其他,兩人很快趕到了臨道峰伏罪谷。

伏罪谷,顧名思義,是專為扣押窮兇惡極的人犯、妖犯所設,其中設天、地兩層,地牢關押凡人、罪名尚輕者,天牢關押具有修為、罪孽深重者。

繁鳶、耳目鬼,還有此前險些成為‘人祟’的諸沈鋒,皆被扣押在此處。

莫清嵐與姜行淵到地方的時候,天牢外已經聚集了不少看押弟子。

“那是血字?寫了什麽?”

“似乎不是大陸用語……”

弟子們議論紛紛,發覺莫清嵐他們過來,趕忙俯首行禮:“見過大師兄、堂主。”

莫清嵐走近,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他垂眸看去,便看到在天牢結界裏,用瓷片穿心而過至死的繁鳶。

她身上的青衣已經被染地看不出原本的色彩,死不瞑目盯著牢墻,臉上笑容詭譎。

而在那牢墻之上,濃厚發黑的血跡勾出一個淒厲駭然、猶如詛咒的梵文——

死。

佛語中的死咒。

莫清嵐眉心皺起。姜行淵發覺異常,冷然呵道:“她胸口的東西是誰遞進去的?!”

“是、是屬下。”一身著明黃弟子袍的執事堂弟子上前跪地,面上發白,“犯人似乎是凡人,接連幾日喊餓,屬下就給她遞了一碗飯食……”

姜行淵頓時面沈。“糊塗!”

四周剎那陷入一片死寂。

姜行淵面色難看,看向莫清嵐。

卻就在此時,一道詭異的笑聲忽然響起,眾人皆聞聲看去,便看到了另一扇天牢中被困鎖的存在。

耳目鬼已經被抽出原身,以醜陋青蟲之姿冷冷看著他們。

姜行淵道:“你笑什麽?”

“我笑你們,識人不清。能夠操控祟鬼的東西披著一張聖君的皮,就能讓你們一個個信任至此,怕是哪一天被他賣了都不知道!”

它語氣猖狂,“好一個聖君,好一個莫清嵐!你可真是將世人騙得團團轉!哈哈哈哈——”

在九淩宗中,莫清嵐猶如皓月明光,是所有弟子們心之所向的存在,怎能由一介祟鬼汙蔑,頓時有人面露韞色,厲聲呵斥。“你在胡說什麽?!”

耳目鬼落到如今地步,早已經接受了不是死、就是被抓進祟世的結局。那祟世中扣押了數千祟鬼,常年廝殺,他如今進去不過被分食殆盡,倒不如早些死了來得痛快!

“我汙蔑?”它毫無忌憚,近乎挑釁,“你不妨回頭問問你們這位好師兄,你問問他、問問他是不是對我身上的祟氣——”

卻聲音轉瞬消弭,姜行淵一道靈力過去,便將他所有的聲音都隔絕在了結界之中。

“不容於世的倀鬼,荒謬至極。”他冷淡道。

發覺自己的聲音被屏蔽,結界之中,耳目鬼一楞,立刻上前湊近,聲音尖銳:“莫清嵐,你要麽就殺了我!”

“我寧死也不去祟世!你殺了我!!”

卻聲音不透結界,他的尖叫無人理會。

姜行淵派人將繁鳶的屍體搬走,準備著手將之封入鎮壓棺木,轉首與莫清嵐道:“師兄,此人特殊,屍體處置之事我得親自盯著,只能先遣人將師兄送回去。”

莫清嵐道,“無妨。”

在他話落,天空中的一片無色浮雲忽然變幻,眨眼變成了沈雲落下。

落到莫清嵐腳畔時已經變成了一只精致的步輦。

姜行淵一楞,旋即笑道:“有尊者的烏雲踏,我倒是不必再擔心。”

莫清嵐一頓,笑了笑,並未多說。

回到琉璃宮中,右殿依舊冷寂。

心中掛念命長蘇體內的瘴毒,他並未停留,轉身便準備往左殿走去。

卻剛擡腳,一道沙啞微低的少年聲忽在身後響起,“仙君真是無情。”

莫清嵐怔了正,回首看去。

卻見熟悉的少年臉色蒼白,斜倚樹丫,衣袖垂落。

殉祟峰的樹木高聳,軀幹單薄,對方就那麽靠在樹上,距離莫清嵐一步之遙。

蘭淆。莫清嵐眉首凝起,“你受傷了?”

而來人卻面色蒼白地牽了牽唇。“仙君醒來,未曾找過我,想來此前共行,仙君不在意我的存在與否。”

他的話帶著幾分無端的自嘲之意。莫清嵐一頓,莫名好笑,卻也有些笑不出來。眼前的人臉色看上去太過虛弱,與之前清傲的模樣截然不同,顯然是受了重傷、或是有其他事情。 “我以為你並未隨他們一道來九淩宗,回了堯家……”

卻越說,少年的臉色看起來越蒼白。他輕舒了口氣,不再解釋,“是我考慮不周,你先下來,可是身體不適?”

蘭淆未動。

莫清嵐靜然道:“你與我結識以來,性情相合,即使你不來,我痊愈後也會去堯家拜訪,到時候邀你外出同游。”

這句話落,像是對哄眼前人起了作用,浮風吹散,在樹幹上的少年就晃身落了下來。

莫清嵐往前一步,蘭淆的聲音便在耳畔響起,“仙君。”

莫清嵐一楞。

而也在下一秒,他就被一道薄冷的氣息擁住了。

兩人相觸,短暫過電的感覺出現,卻未等莫清嵐意識到那種本能知覺的異樣,眼前人便埋首,將他抱得更緊。

體不禦寒,峰上氣冷,命長蘇垂眸,感覺到懷中人衣物比此前柔軟更厚的棉度,無聲自笑。

借著偽裝的擁抱,會被推開嗎?

卻並未如他所料,莫清嵐沒有將他推開,觸上他的額間,低道:“你發熱了。”

“無妨。”

“發熱怎能無妨,”莫清嵐凝眉道,“這幾天難道無人看顧你,給你療傷嗎?”

而距離極近的人卻道:“沒有。”

莫清嵐道,“什麽?”

“沒有人管過我。”

命長蘇的雙手攏緊了懷中人的腰身,眼尾劃過濃郁的紅痕,倏然闔眼,脆弱至懇求,啞聲道:“……仙君,管我。”

師尊:見笑了,我切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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