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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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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今日對於臨海道極為特殊。

花神游的最後一天,沿街走向不論男女老少皆在門口翹首以盼,等著可以讓他們強身健體的仙家瓊露出現。有年幼的孩童尚且不知‘無根水’究竟是做什麽用的,只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在黑夜裏與阿爹阿娘道:“我們家拿好大的壺呀!仙人姐姐會給我們盛滿嗎?”

他阿爹憐愛的撫著少兒的鬢角,哈哈大笑:“當然會。”

“花家主說過,這些東西應有盡有!”

在他們閑言碎語的閑嘮中,走巷的盡頭露出星點的亮光,頓時所有人都振奮起來,“花家主來了!”

“仙人姐姐來嘍!”“今年我家一定要多拿些無根水!”

盛滿無根水的巨大水壇被緩緩運來。

花慕晴在依稀的雨中抹開臉上聚落的雨水,看著人影錯錯,擡聲呵道:“都在家門口等著,不要急,全都有!不要亂跑!”

原本混亂的場面在這聲呵令下有了幾分規整。很快舀水聲響起,花家子弟開始陸陸續續為凡人紛發藥水。

一處荒屋巷口,有兩道人影悄無聲息看著此處的動靜。其中一個面容清秀,凝眉看著花家之人的舉動開口道:“那水看起來如此稀淡,什麽都沒有,怎麽可能是對凡人身體有用的藥?這花家果然有異常。”

而另個聲音則有些緩慢,點了點頭,半晌才道:“的確如此。”

沈向晚扭頭看了洪玄一眼。

他眉頭皺得更緊,想說什麽,但顧及他的身份,最終還是憋了回去。

尋常的修真子弟跟隨的仆從,大都是與主人年紀相差無幾的夥伴,而師兄這個仆人,從上輩子沈向晚就覺得他實在是過於老成,說句話的反應都極其訥訥,時常是不動如山,這一半天和他待下來,沈向晚險些被這麽零星蹦出來的幾句回覆給憋死。

大師兄性格這樣寡言,不善解釋,不會是因為和這王……玄武相處導致的吧?

糟心地收回視線,看到花家人越發走近,沈向晚和洪玄掩去身形,在他們路過時悄無聲息舀了一勺所謂的‘無根水’。

此事夜風吹拂,一直稀稀拉拉掉落的雨終於有要停的趨勢。

走巷兩旁的柳木隨風飄揚,此時發出簌簌的響動,就像是矗立兩側詭譎註目著一切的倀鬼。

沈向晚擡頭看了一眼,不適地皺了皺眉,正待細查看這‘無根水’裏究竟是什麽東西,卻餘光忽然看到什麽,他瞳孔霎時一抖,眼眸睜大,立即將無根水丟進洪玄手中,什麽都不顧的踏水跑了出去。

莫清嵐將陷入昏迷的男子放置在幹凈的地面,正欲伸手,忽覺一道急促的步伐,神色微動,消去了身影。

匆匆跑來的人自然是沈向晚。

他氣喘籲籲,而來到此處卻看到這裏空無一人,往前走了幾步,卻被一絆,低頭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男人。

“師兄?”他道。

無人回應。

沈向晚喉結滾動,好半會兒,俯下身費力將昏迷的男人扛起來丟進附近的稻草叢中,像是怕別人發現藏著一般,拿了不少枯草將人蓋了個嚴實,不放心的疊了又疊,疊完又道:“師兄?”

莫清嵐眉宇凝起,在他身後現身,啟唇道:“你在做什麽?”

沈向晚聽到聲音立即轉過臉來。

看著他極為期艾與孺慕的視線,莫清嵐頓了頓,眉頭皺起。“你……”

“師兄是從谷中出來了嗎?可是在調查花家之事?”沈向晚轉過身,立即將方才丟進稻草叢中的男人扒了出來,極為勤快地又扛到莫清嵐身前,臉上帶笑道:“師兄查,我幫師兄放風。”

莫清嵐:“……”

按照原本,他該會懷疑自己行動不軌,如今為何?

莫清嵐臉色劃過幾分遲疑。看清他細微的舉動,沈向晚視線閃避,默然縮回手指,喉結滾動。

“洪玄呢?”莫清嵐道。

沈向晚一楞,趕忙道:“方才還在後面。”

而他扭頭,後面卻沒有人跟著,想來是自己剛才跑得太快將人甩丟了,他舔了舔嘴唇,連道:“我去將他帶過來。”

說完,橫沖直撞跑來的人又扭頭離開了。

莫清嵐原地站了一會兒,無法知曉沈向晚如今舉動的意義,便不再多想,收回視線,俯身查看昏迷的男子體內的情況。

靈力自他指尖出現,隨著男子呼吸的氣息絲縷滲入。幾息之後,莫清嵐眼眸輕動,將靈力收回,神色微沈。

洪玄跟著沈向晚趕來,與莫清嵐行禮:“主人。”而擡頭卻看到眼前人面色沈疑,他頓了頓,道:“主人可是發現了什麽異常?”

莫清嵐擡頭看向他們,開口道:“這些人體內沒有祟氣,卻有些其他東西。”

在此前,洪玄被派離給臨海道的凡人食用八頭鯤丹藥時,莫清嵐就對這些凡人的身體產生過懷疑。祟鬼這種非人之物,想要藏匿於世的辦法屈指可數,而‘人祟’便是其中之一。

祟鬼,名為‘鬼’,其終究屬於鬼類,凡間有傳言說,祟鬼最初始的模樣,應是鬼界不死的惡鬼。

民間傳言的真實性有待考量,但實際上——祟鬼,在萬物論上,確實屬於無形的死物。

凡人先天具有活氣,活死相沖,如若祟鬼的死氣較弱,那凡人的活氣就可以將之遏制,即便有司銀在,也難以輕易探出。

洪玄不解,皺眉道:“除了祟氣,這些凡人體內還能有什麽……”

卻在此時,長鞭的破空聲乍響。莫清嵐面色頓變,身體便在原處消失。

他離開的瞬間,地表在玄光之後轟然出現震耳的碎裂聲。

莫清嵐的身影再現,那鞭風頃刻就橫掃而去,幾息之間交手數次,長鞭卻像是長了眼般總能預判到他的位置。最終避之不及,衣服擦裂的聲音響起,沈向晚頓時神色大變,“師兄!”

溫熱的血液從肩旁流出,莫清嵐沈眸,指尖微轉觸上那只藤鞭。

鞭風自臉側擦首而過,星點的幽火出現,剎那間由點延伸為一道通明的長線,飛刃的長鞭被他牢牢握入手中,陰火幾息間便吞噬而去,卻在十尺之後驟然崩裂!

藤鞭的殘渣在他的手中被燒為灰燼,莫清嵐沒有情緒擡眸,聲音薄冷。“花家主如此行徑,可有失大家風範。”

這句話落,暗色中響起一道冷笑。

在黑暗中的人收鞭走出來,臉色極為低郁,紫衣英眉,赫然是花慕晴。

“大家風範?”花慕晴冷笑:“我倒要問問你們幾個,在我臨海道重傷凡人百姓,又意欲何為?!”

柳樹之聲簌簌,黑夜燈影之下,無數的花家弟子悄無聲息出現將他們包圍,洪玄立馬走來,沈向晚更是急切,到了莫清嵐身邊便看向他被血染濕的肩膀。

兩波人對峙,氣氛變得無聲緊峭。

花慕晴握緊手中藤鞭,“不說?那就休怪我不客氣!”

她長鞭揚起,企圖再次攻來,卻驅鞭的一瞬,忽然察覺到身後逼近一道沈冷的氣息,頓時心悸格擋,卻一切已遲。

手腕被重擊,藤鞭剎那松手掉落,呼吸的瞬間花慕晴喉嚨便觸上了不帶任何溫度的手指。

花慕晴瞳孔當即擴大,立馬掙紮:“你!”

莫清嵐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沒有任何情緒:“花家主,還是不要掙紮的為好。”

微弱的掙紮被輕易卸下,男子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與絲縷如蘭冰涼的氣息就在鼻息,花慕晴心跳急劇,此刻才恍然意識到——

與她動手的人,是九淩宗的聖君,是如今大陸唯一一個,百歲之下的金丹巔峰者,他們之間差了整整一個境界。

她的攻擊,無疑是以卵擊石,沒有半分勝算!

“家主!”花家子弟此刻皆神色頓變。

莫清嵐輕輕擡手,目光看向在黑夜之中搖曳森寒的樹影,啟唇:“花先祖既然已經來了,何必藏頭露尾,不敢在人前現世。”

這句話落,周遭簌簌的聲音恍惚停止。

非人之物在地上攀移的聲音越發逼近,莫清嵐擡起眼瞼,陰火墜在地下形成一道幽蘭色的火焰波浪,波蕩開來,叫人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藤蔓。

悄無聲息出現在四處的藤蔓,從人的腳側、石旁,甚至是聳立的樹上縫隙穿梭,幾乎將此處完全包圍!

因為陰火,扭曲的藤蔓無法再靠近,回蕩在此處空間的笑聲響起,讓人汗毛乍起。

“倒不愧,是他的弟子。”

劍指莫清嵐他們幾人的花家弟子看著眼前之景面色變化。徒承師名,如此龐大的陰火現世,這世間獨有一位,他們自然認了出來。

而隨著他們的神色變化,花寂行的聲音卻越發陰冷,“老夫現在倒想知道,你是如何發現的。”

“難道我花家,出了叛徒不成?!”

就像被敲打,眨眼間花家弟子臉色的怔疑便消失不見,轉而變成了深深的敵視。

花慕晴感覺到身後之人發出了很淡的笑聲。

“花先祖恩威並施,禦下有方。”

莫清嵐擡首,緩緩道:“卻不知效忠的,究竟是花家,還是一個……尚未出世的惡鬼?”

這句話落,周遭的氣息變得更為陰沈。

翻湧的怒火似在醞釀,散發出讓人極為心悸的威壓。

那股威壓濃厚,即便洪玄也隱約感覺不適,眉頭緊皺,低道:“主人,此人的修為,在我之上。”

洪玄修煉年數千百,如今堪入金丹後期之門。而在他之上,便是和莫清嵐一樣的金丹巔峰。

不瓊大陸,歷經祟世之亂,如今金丹後期者不足百,金丹巔峰者更是極為稀少,元嬰之上,已成名門之祖。花家是在修真界勢力排名之中尚未入百的彈丸之宗,竟然有如此修為的先祖,怎不讓人心中生駭。

密密麻麻的藤蔓蔓延而來,逐漸融合,化成一道人影。出現之人姿態猶如年歲過百的華發老人,一雙枯木般的雙眼此刻猶如鷹眼,冷冷盯著莫清嵐,聲音極為陰沈。“聖君大人,慎言!”

花慕晴還在極力掙紮,沈向晚上前,從儲物囊中取出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捆仙鎖,牢牢將她捆緊打了個死結,小聲與莫清嵐道:“師兄,我幫你按著她。”

比起其他修為微末之人,身為氣運之子的沈向晚面色紅潤,絲毫不受影響。

莫清嵐頓了頓,松開了鉗制著花慕晴的手。

他擡起眼眸,繼續開口:“先祖曾應允為我等尋諸仁,不知結果如何?”

花寂行冷聲道:“你如果在花家老老實實待著,諸仁之事,老夫未必不會告訴你。”

莫清嵐卻淡漠道:“告訴我,還是告知受制於‘夫人’的傀儡?”

聞言,花寂行臉色微變,“你還知道什麽?!”

知道什麽。

這個問題叫人不覺生笑。

莫清嵐偏首,語氣平緩:“花先祖指的是我知道諸家昔念花的來處,知道如今的人間還有無數祟生。”

“還是——知道當年疫鬼的那幾個部下,如今全都茍活於世?”

這句話落,花寂行的表情終於劇變,眼眸之中滲滿陰寒看來。沈向晚聽清也神色變化,立即轉首看向莫清嵐。

前世諸家之事,是有人別有圖謀?

而過去讓人陷入泥濘、無可掙紮的一切,卻被聲音淡漠的人一言掀過,似乎並不在意。

“花先祖,”莫清嵐尾音挑起,“所謂寄生,或許並非是某個祟鬼,而是……被諸位下在凡人體內的東西吧?”

最後一句話落,猶若投入深潭的巨石。

一剎時波瀾橫生,即使是受制於人的花慕晴也在此刻擡首看來,咬牙切齒:“你胡說什麽?!我花家長年駐守臨海道,何時做過殘害凡人之事!”

莫清嵐垂眸看向她,

他玄冠墨衣,視線掃過面容各異的花家子弟,淡漠啟唇,“並非花家人?那傳言中另外一位耳目之鬼,不知諸位,可有所聽聞。”

卻‘聞’字未消。

霎時一道洶湧的風浪赳起。

莫清嵐側首避過一只長刃,手中陰火劍影流光逼去,一股交鋒濃郁的威壓瞬間蕩開,轉瞬耳鳴目暗,花寂行終於動手。

金丹巔峰者動則聲勢浩大。

激起的煙塵蔽天,雨後堪明的弧月尚未洩出月華便被交鋒的靈力壓下光輝。

眨眼間二人已然交手數次,空氣產生的震顫就像天公怒號,讓附近的凡人不由註目過來,面容驚變地議論紛紛,“這是發生了什麽?”

“還要下雨嗎?”

“天上……是天上有人在打架!”

花慕晴呼吸急劇起伏,轉首與如今面上怔然,顯然沒有反應過來的花家子弟道:“去攔著要出來的凡人,不要讓他們亂跑!”

“家主,我們離開那您呢?”

“不用管我,快去!”

花慕晴幾道喝令,花家子弟縱然擔憂,但最終還是聽命紛紛離去。

沈向晚冷眼看著,但也並未阻止,擡眸看向天穹交鋒之人。

所有人離開,花慕晴才冷靜下來,擡首看了許久,開口道。“他贏不了先祖。”

沈向晚視線絲毫不移,冷呵:“老老實實當你的階下囚。”

花慕晴沈默下來,最終闔眸,不再多言。

時間慢慢過去,沈向晚目光緊緊看著天邊,而卻在眨眼間,忽看到一縷自花寂行體內滲出的黑氣,他面色立變,“那是什麽?”

洪玄端看許久,凝眉道:“祟氣。”

沈向晚駭然:“花寂行體內怎麽會有祟氣?他到底是什麽東西?!”

卻無人回應。

沈向晚視線落在花慕晴慘白無色的臉上,幾息變化,倏想到莫清嵐方才所言。

他快步到那昏迷的凡人身前,探入靈力去查探。

沒有祟氣……什麽都沒有。那為何——

卻在眨眼間察覺到什麽,他的神色頓滯。

此人的體內,大腦之中,竟然有一道異於常態的脈搏。

是活物,在跳動,不斷汲取著他的生息。

沈向晚想起什麽,闔上眼,沈心探去。

須臾的功夫,他的額間析出薄汗,倏然睜開雙眸,快步走到花慕晴跟前,毫不留情拽緊她的衣領,厲聲呵道:“你們在凡人體內下了寄生之物?!”

花慕晴唇顫,卻依舊沈默,不言不語。

“說話!”沈向晚語氣急促,“那凡人身體裏的東西到底怎麽回事?!”

洪玄上前,疑思道:“沈公子,發生了何事?”

沈向晚胸口起伏,盯著花慕晴,咬牙道:“師兄所言凡人體內的東西,雖然不是祟物,卻是可以汲取生息的寄生之體。方才我探查過,那東西並不完整,只是一個龐然之物的分支!”

洪玄一楞:“汲取生息的分支?”

他們未曾見過,沈向晚卻心知肚明。

凡人體內的那個東西,不具有自我的生命,就像他前世所謂‘細胞’,它沒有任何攻擊之意,卻能夠汲取營養,源源不斷的為主體提供力量,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無命體。

沈向晚心跳鼓動,擡眸看向莫清嵐的身影。

他的情緒異常,並非僅僅因為這個東西的存在。

而是在前世,師兄離開九淩宗後他們於日月山秘境再遇,就有無命體寄生了整整一族之人。

當時的他並不知曉,待到師兄屠滅那一族滿門,還與旁人一般對他心生極惡的揣測,卻後來師兄離開,一切沈冤昭雪,他發瘋般尋找師兄的遺物,才在鬼界一隅,找到無人可信的人親手記下的真相。

無命體,非活物非鬼類,肉眼只是可以寄生的肉球。

然而就是因為這些肉球的存在,背後的主體卻可以擁有無窮無盡的營養和力量,可以汲取一切——

生命、能力,甚至智慧!

為什麽這個東西現在便會出現?

前世那一切,到底是為何?!

祟氣的氣息愈發濃郁,花寂行的雙眸已然猶如祟鬼赤紅。他偏首,身體發出猶如韌木的彎折聲,收回從手掌躥出的藤條,“看來聖君大人,並不意外。”

兩股靈力再次交鋒,一道氣息卻稍顯微弱。

血液順著手臂淌下,莫清嵐足落河面,在水波之上停留,眼眸擡起,“第一次見到成為人祟還能維持清醒的存在,怎會不意外。”

“人祟?”花寂行的臉皮抽動,顯然對這等稱呼並不滿意。

但他此時卻無瑕在意這些小事,高高在上的俯瞰著莫清嵐,皮笑肉不笑道:“聖君還是年輕。”

“老夫若是你。”

“在沒有把握的時候,便會將自己的尾巴牢牢藏好,何至於到了現如今的境地。”

半邊的肩旁已經毫無知覺,莫清嵐唇角泛起幾些蒼白,神色不清。

花寂行的身影從空中漸漸落下,一雙赤紅的眼眸盯著他,嘲諷大笑:“縱然有陰火,卻依舊不是我的對手。看來這傳說中的陰火體,也不過如此!”

莫清嵐眼眸微動。

發覺他視線的異常,花寂行道:“怎麽,莫非聖君覺得老夫手段卑劣?哈哈哈哈哈!”

他踱步四走,聲音陰惡,“花慕晴是迂腐了些,但在老夫的指點下能傷到你,還算她有幾分聰明。怎樣,親自以老夫的軀幹所制、淬過天下至陰的鞭毒,滋味如何?”

雖然是活人之軀,但已然沒有自我意識。原本的花寂行,軀體被完全奪舍?

藤鞭之毒迅速蔓延,莫清嵐的身影微晃。

看著他的模樣,‘花寂行’神色輕松,淡笑一聲,“放心,‘夫人’看重,老夫不會和你動手。”

莫清嵐的聲音沙啞,“夫人是你主人?”

‘花寂行’看來,此刻莫名憐憫,“看你這麽可憐,老夫便告訴你。”

“‘夫人’只是我主降世的媒介,她還擔不上我主之名,”說到此處,花寂行仿佛想起了什麽,臉上的笑容古怪,憫然道,“這位‘夫人’啊……”

當年日月山山開,祟物沖湧人間,祟王疫鬼便帶著他們來到了臨海道。

凡人口口相傳,說他們是在日月山開十年之後,才來到此處大肆作祟的——真是可笑!

他們早已經盤踞於此。

多年休養生息,只是為了祟主借腹而生。

花寂行臉上的笑越發詭譎,“我主可是從‘夫人’腹中,孕育十年才生下的骨肉,她愛憐不及,甚至為了我主謀逆……嘖,‘夫人’真的是一個好母親,即便是老夫,也極為敬佩。”

“凡人做夢都想不到,把他們送進深淵的,就是他們極其信任、當成衣食父母的仙族!”

三百年的花家,就早已在夫人手中脫胎換骨,淪為爪牙與走狗。

“你知道當年的他們是怎麽求著花家相救的嗎?花家又如何應允?”

花寂行笑聲愈發猖狂。

他嘲諷凡人輕易便被如此誆騙,嘲諷泠光所為一切都是無用之功!

三百年又如何?

彈指一瞬,生息覆來,這人間依舊由他們逍遙,只待到主人通過夫人之腹逃離祟世重新轉生,他們便可以一舉成皇!

直到此刻終於明白了所有,莫清嵐眉宇輕動,“原來……如此。”

聽到他的聲音,‘花寂行’的笑容收勢,轉頭看來。

“能為我主效力,這是你的榮幸。”他冷哼一聲,手中的藤鞭出現,不欲再與莫清嵐多言,企圖速戰速決,驟然甩藤而去——

卻就在此時,紅光微閃,靠近莫清嵐的藤脈眨眼間便被斬斷。

幽綠的血液順著軀幹流下,‘花寂行’瞳孔一縮,立即轉身看向四處,喝道:“誰?”

卻無人回應。

此刻眼前,除去莫清嵐之外空無一人。

滴水之聲響起,花寂行面色頓時變化,眼中警惕地看向處於水域無聲之人。

莫清嵐視線落在那被斬斷,漸漸沒在水中的藤脈上,“先祖還準備在河中,投毒?”

“裝神弄鬼!”花寂行臉上抽搐,再不猶豫,俯沖而來!

卻在他足踏三步後,身體戛然頓止。

莫清嵐擡起眼眸,身影猶如稠墨,在黑夜中陰火微明微暗。

絲縷的祟氣開始從體內出現,源源不斷的趨離,察覺到體內力量的紊亂與失控,花寂行驀地睜大眼眸,駭然擡首。

身體劇烈的痛苦傳來,單單幾息之後,花寂行的身體就被莫名叛主游離的祟氣幾息肢解倏然破散。

瞳孔顫抖地盯著莫清嵐,他聲音急劇沙啞與恐懼:“你……竟然可以……操控——”

卻也就在此時,沈向晚的聲音忽然在不遠處響起,“師兄!”

禁錮著花寂行的祟氣就如受到了驚嚇般頃刻四散,花寂行神色立變,驟然擡首。一道風起,由近及遠的叢木簌簌聲剎那卷去,帶著極為迫切的信息迅速逃離。

眨眼之間,原地只餘下一根支離四散的殘木。

莫清嵐嘴唇輕動,神色不明。

“師兄?”沈向晚氣喘籲籲。

月明寂靜,周遭寂靜無聲。扭頭四看沒有發現花寂行的影子,他楞了楞,奇道:“他人呢?”

在月色之下,黑衣人泛白的臉色漸漸消去,轉首看來,啟唇:“逃了。”

沈向晚頓時露出笑色:“不虧是師兄!”

他的神色自是無比的信任,看莫清嵐自水面踏回,便擡腳走來,“我幫師兄包紮下肩上的傷口……”

卻沈向晚向前半步,莫清嵐身影一動,偏身避過。

沈向晚一楞,訥訥道:“師兄?”

“無妨,多謝。”

卻致謝之後,眼前人並無讓他接近的意圖。

沈向晚眼中劃過失落,但也不放棄,立刻去儲物囊中搜尋,“那師兄吃些療傷的丹藥!”

不過多久,洪玄也帶著花慕晴趕了過來。看到莫清嵐安然無恙,花慕晴頓時面露異色,“你竟然不怕他的毒?”

莫清嵐眼眸垂落,掃了她一眼。

洪玄道:“主人,接下來該怎麽辦?”

花寂行殘軀逃離,該得知的信息都已經知曉,蘭淆他們還在谷中,自然要回去。

得到他的首肯,四人一道往峽谷趕去。

等到了地方,看到谷外墨發高束的少年,莫清嵐眉宇輕凝,開口,“我不是讓你看著花慕——”

卻話未落,俊逸的少年已然接近,一只手伸來,握向了他的手腕。

一路上都想要接近,卻連師兄的頭發都沒碰上的沈向晚眼睛立即睜大,極為不善地看向蘭淆。

而被看的人卻毫無知覺,手掌從莫清嵐的手腕到肩臂,微微用力,原本姿態挺直的青年便被輕易卸下了所有力氣,額上青筋繃起。

他一身黑衣,染血不見,卻觸及便能在指尖洇出濃烈的血痕。

蘭淆下顎繃直,擡首看來,一雙眼眸猶如枯淵之深,翻湧著濃烈的情緒。“仙君。”

莫清嵐反應的異常,很快便被眾人發覺。

洪玄立即走來,“主人?”

“師兄?!”

素來聽話有禮的少年忽然行徑如此,莫清嵐壓下/體內的異常,凝眉道:“你……”

卻下一秒,一股熟悉冰冷的靈力傳入體內,幾息間遏下了猶在蔓延的毒素,也止住了他將出的話語。

蘭淆啟唇:“將人捆進去,你們跟我來。”

他們並未去‘夫人’給予的那處院中,而是到了殷蔣的地盤。花慕生一早便聽吩咐把殷蔣那一堆‘垃圾’清理了出去,發覺他們回來,趕忙迎去,卻一眼便看到了被洪玄壓著的花慕晴。

見到花慕生,花慕晴的臉上也是急劇變化,立刻喝道:“你怎麽會在這兒?!”

花慕生原本要上前替她解開束縛,聞言卻手上頓止。

半晌,他收回手,沈聲道:“你為什麽會在這兒,我就為什麽會在這裏。”

莫清嵐被帶到了裏屋,沈向晚急忙跟過去,卻一頭撞上了緊閉的門扉。

他咬牙切齒,轉首便與洪玄道:“你是師兄的仆人,怎麽任由陌生的人將師兄帶進去?!”

洪玄被莫名其妙一點,卻也不在意,古樸的臉上半點反應都沒有。

“主人,對蘭小公子頗為青睞。”

這句話落,沈向晚險些被氣到天靈蓋冒煙。

屋內,莫清嵐被人帶到榻邊。蘭淆一路輸送的靈力不止,如今更是磅礴,他凝眉,低聲道:“不必如此,我……”

蘭淆:“‘夫人’耳目眾多,花家也並非省油的燈,我們安逸不了多久。”

這句話落,莫清嵐喉結滾動,不再多言。

蘭淆所言確實不錯。

耳目鬼未死逃離,可以操控萬千叢木,於臨海道四處皆有眼線,即便重傷,也遲早會將消息傳給‘夫人’。而諸仁的軀體雖然被他偽裝成自己的模樣,但也僅在旁人查探時才會有短暫的反應。

以這樣的身份偽裝在谷中,漏洞百出。

他不再掙紮,氣息漸漸平和,闔上眼眸,體內的經脈開始吸納蘭淆的靈力為已用,逼退藤毒。

可惜耳目已在人世存活數百年之久,其攏絡天下奇毒而制成的藤毒並不好解,幾息之後莫清嵐的體內忽生一股濃烈的熱意,密密麻麻的痛感剎那湧起,他的臉色瞬間蒼白。

蘭淆指尖觸上人滾燙的額首,臉色頓時變化,不再拘泥於腕手的觸碰,將莫清嵐的外衣褪下,伸手放在他的傷口處。

“仙君?”蘭淆低道。

莫清嵐耳中嗡鳴,聽得並不真切。

毒素便是如此,如果強行遏制,可短暫屏蔽身體帶來的痛覺,卻但凡開始逼消,所有的毒素便會頃刻間先被激出。他的視線變得有些不清,有所發覺毒意之強,便握緊身前少年的手,聲音啞道:“來不及,不必消去,先幫我控制。”

而身前之人卻恍若未聞。

莫清嵐的意識逐漸模糊,心跳鼓動,指尖發汗,橫生一股無名的懼意。

“先控——”

卻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耳畔清明乍響。“聽話。”

莫清嵐喉間的聲音一滯。

他眼中剎那陷入迷茫,混沌不清的意識仿佛辨出什麽,又無法分明,呼吸急促。

時間慢慢過去,洶湧的毒素被一點一點強橫的靈力克化。

指尖的靈力漸漸摻入幾分冰透的紅色,蘭淆的視線落在眼前人因為毒素而泛出蒼白的唇上,眉間動用元神的印記忽明忽恍。

毒息逐漸被消去,殘損的筋脈慢慢覆原,蘭淆手掌微松,莫清嵐的身體便沒有倚靠般向前倒去,隨後被一只手擁入懷中。

氣氛一時陷入悄無聲息的沈寂。

蘭淆喉結滾動,垂眸看來,手指輕輕擦上懷中人已然因汗濕潤的臉頰。

“……清嵐?”

卻無人回話。

許是察覺到讓他極為安心的氣息出現,極為要強的人陷進了短暫的昏迷。這種昏迷之態轉瞬即逝,蘭淆並未再喚,眼眸垂落。

從小至大,懷中人的樣貌並未發生很大的變化,只是少年時期素來聽話黏人,長大之後卻總是故作端肅,所以臉上微顯圓潤的彎弧被冷淡無聲的氣場掩下,闔眸靜睡時,才能顯露出幾些年少時期純良明朗的姿態。

慢慢擦拭著他臉上的汗漬,蘭淆指尖擦過人的眉間、鼻梁。

許久,他的視線凝落,終難克制,輕輕垂首,輕嘆闔眸,唇齒觸上人的發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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