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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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第九章

短短一日的功夫,原本氣派厚重的諸家就變成了一片廢墟。

佛鳴寺的人最先趕到。

望著眼前的景像他們面露驚色,而後看到了他們雍容華貴的佛子大人從中忙前忙後,搬磚搬到灰頭土臉,禪宗弟子更是臉色大變。

白木方丈沈寂兩秒,臉色發青。“佛子殿下!”

猶如撞鐘宏厚的聲音讓此處渾然陷進一片寂靜。

佛鳴寺以‘三聖’之一狄繁畫之師聽真祖師為首,名望在之下的便是五位方丈。其中方丈白木以獅吼功聞名修真百道,威名極高。

林晟下兩眼一蒙黑聽到有人要叫自己,探出腦袋看去,卻被本就搖搖欲墜還被音攻的梁木正中砸下。

頓時慘喊一聲,煙霧四起。

莫清嵐:“……”

蘭淆將諸沈峰五花大綁,甩手丟到一旁,眉心緊皺走向莫清嵐,擡袖擋去飛散的塵土,低聲道:“仙君,可有受傷?”

莫清嵐道:“無礙。”

他低頭看向懷中。在他懷中年僅三四歲的孩童臉色漲紅,氣若游絲,看上去情況並不樂觀。

蘭淆道:“我來吧。”

他語氣似乎擅長照看,莫清嵐點頭便將孩子送去。而微微擡手,孩子卻牢牢抓住了他的衣袖,半些都不松開。

莫清嵐楞了楞,想到曾經的自己,沒有再將他強往外送,擡眸道:“勞駕,可否找個醫師來看看。”

蘭淆看著那孩子,臉上一陣變化,卻沒有拒絕。

靈力在控制下轉化成冰,覆在孩童的額上,莫清嵐伸手挑開他的衣物查看。如他所料,孩童的身上已經被刻下噬靈陣,可幸的是噬靈陣還沒有畫完,目前噬靈術尚未啟用。

他還沒有被諸沈峰利用來滿足超出昔念花願望之欲。

醫師很快來了,上前查探。

諸家中一個小侍從拼命掙紮,臉上滿是憂心,見他沒有任何修為,蘭淆幹脆將他放了開,他便連滾帶爬的跑到了孩子身旁,低低喚道:“小公子?”“醫師?小公子他怎樣?!”

醫師皺眉:“高熱,這麽小的孩子,這是燒了多久?”

侍從聲音哽咽道:“整整兩日了……”

醫師面色大變:“胡鬧!”

侍從眼睛微紅,伸手拭了下眼角。他並非是諸家之人,而是賣身到諸家的仆人,因為機緣才有了照顧小公子的機會,三年以來,早已經對小公子有了感情,並不像其他諸家之人那般冷血。

蘭淆遠遠看著,“重視子嗣,又向來不將子嗣當回事,這諸家也真是有趣。”

“何止不當回事,他們簡直就是把子嗣當成滿足他們貪欲的工具!”白木方丈親自擦拭著林晟下臉上的黑灰,聽言冷哼一聲:“我早料到這個諸沈峰會闖出大禍。”

林晟下長嘆:“輕點,輕點方丈!”

蘭淆一頓,掃了他們一眼,走到莫清嵐身邊不再吱聲。

在侍從和醫師哄抱下,孩童總算是松開了莫清嵐的衣服。

他們一走,蘭淆便道:“仙君。”

莫清嵐看去,聲音淡道:“怎麽?”

喚人的反而不知道自己出聲引來對方註意的目的。對視之後,蘭淆移開視線,低低道:“無事。”

“諸沈峰對昔念花許願,得到的便是這個孩子吧。”

莫清嵐道:“昔念花之願需要具體的媒介。如果是直接許願讓諸氏振興此類,並不切實。但是讓後代天賦優異,只要讓孕者食下花種,便可實現。”

蘭淆道:“人之貪欲無限。”

一個願望的達成,往往卻是欲望誕生的開始。

或許最開始,諸家只想要一個天賦卓絕的子嗣,但隨著時間過去。從一己之念到全族,最後全然顛覆。

諸家滿門被祟鬼吞噬殆盡,而後又危及全洲。

這才是前世的結果。

莫清嵐面色淡然。

卻就在此時,察覺到什麽,他眉頭皺起,忽道:“花靈的氣息不見了。”

蘭淆道:“什麽?”

莫清嵐起身,掃看諸家被俘獲的人,臉上微沈。諸仁不在其中。

此時諸沈峰的聲音嚎啕大響,咬牙恨道:“你們憑什麽抓我,憑什麽阻我!”

有弟子道:“你自己做了什麽不清楚嗎?諸家主!如此冥頑不靈!”

諸沈峰雙目發恨,無法掙紮開來,突然眼眶發紅地看向莫清嵐,聲音陰沈:“莫清嵐!諸家是你的父族,就這麽看著諸家被毀去?!”

他一話落,四周頓時寂靜。

林晟下被按著腦袋上藥,聽言也是怔在了原處,挑眉看來。

師祖曾與他講過清嵐兒時曾被諸家磋磨,但他卻從未想過是這等親近的關系。

九淩宗的弟子安靜片刻,剎時沸騰起來。

“他說什麽?莫清嵐……那不是大師兄的名諱嗎?”

“……大師兄是諸家之人?”

“大師兄助我們除了祟物!”

所有人議論紛紛,或熾熱或驚疑的目光落在莫清嵐身上。

雲絮行一楞,連忙快步走上前來,看著莫清嵐道:“前輩?你……”

莫清嵐沒有說話。

“大師兄怎麽可能是諸家的人,這種德行的家主,真是……”

諸沈峰怔楞,忽然哈哈大笑。

“好。好啊!好一個九淩宗,搶走我族的陰火體,搶走我族人運,你們目的就是為了今日!”

他眼中滿是恨意,瞳孔深處蔓延露出猶如祟鬼的猩紅:“你們高高在上,我諸氏卻一無所有,被踩進泥濘,可恨,可恨至極——!”

他渾身的氣勢忽然大漲,白木方丈發覺,看去面色頓變,立馬道:“結陣,諸沈峰祟氣入體了!”

“什麽?!”

佛鳴寺弟子們快步上前,結下鎮壓佛術。

祟氣入體,乃是因為凡人心生恨怨而吸納祟氣,被祟氣控制成為人祟的開始。人祟屬於祟物的一種,其以凡人之軀吞噬祟氣,實力大增,危險性高於尋常之人,又低於祟鬼。

在數百年前祟世還未大成前,人祟的存在極其恐怖。一旦開始,其便會變成只知怨恨的傀儡,甚至對親人慘下殺手。

祟氣入體並非一日之事,諸沈峰易喜易怒,顯然早有端倪。

在陣法中蠻力掙紮,一雙眼睛通紅,諸沈峰死死盯著莫清嵐。

他的眼中,是不甘的恨意與嫉妒。

“莫清嵐,你認賊作父,背叛諸家。”他聲音嘶啞:“當年我諸家先祖,從煉獄中找到陰火、當年無數的孩子,都被陰火所煉,只有你——為了你的誕生,我諸家傾盡所有。”

“你本該為我諸家……所用,你本該——”

白木方丈厲聲道:“不要被他言語蠱惑,再鎮——!”

一道又一道枷鎖將諸沈峰的神識困鎖。

雲絮行盯著諸沈峰的臉,神色極差。他雖然與莫清嵐為師兄弟之名,卻因為少年之事,將莫清嵐視為父兄般尊重,怎能忍耐諸沈峰如此攀扯!

緊握劍柄,他大步走去,卻剛走了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清潤的聲音。

“絮行。”

雲絮行腳步頓止。他立馬轉身,緊緊看著莫清嵐,喉結滾動。“……師兄?”

莫清嵐平靜道:“不必在意。”

“此次在諸家,你做的不錯。”

雲絮行唇角頓時彎起。但很快,就發覺自己有些失禮,他立馬咳嗽了一聲,眼中細光閃動,行禮:“謝師兄誇讚。”

**

莫清嵐親自來諸家除祟。這道消息不脛而走,在他們回到佛鳴寺後,不過幾日,便不少勢力前來拜訪,直到佛鳴寺閉門謝客,俗人才停下腳步。

佛鳴寺內。

一連幾日,佛塔的鎮妖鈴回蕩不絕。

諸沈峰神識不清,被扣押在鎮妖塔中洗滌祟氣。

莫清嵐走過木廊,身側的房門便像能感應到他的接近般忽然打開。屋中的少年一身玄衣,與莫清嵐對視,低低笑道:“仙君,好巧。”

不同於此前在諸家的模樣,白衣之人一身清冷,臉龐清雋如仙,眼眸折羽間,猶若仙靈。

目光看來,莫清嵐神態平靜:“好巧。”

蘭淆問:“仙君這是要去哪裏?”

莫清嵐道:“隨意走走。”

蘭淆走出屋中,反手將門關上。

“既如此,”他轉眸道:“我可有這個榮幸,伴仙君走一道。”

莫清嵐沒有說話,視線落在他緊緊關上的門,卻不言而明。

——你似乎,並沒有給我選擇。

蘭淆的笑聲有些低沈,比起尋常這個年紀的少年他少了幾分意氣風發,卻憑添一份難以形容的沈穩。

因為地窖相助,對於這個少年,莫清嵐並不生厭。

兩人結伴在佛鳴寺的走廊慢走,蘭淆主動道:“佛鳴寺的長廊為人間之最,聽說歷代人間帝王禮重禪宗,每新帝即位,便會來多修一段。”

莫清嵐聲音淡然:“小友似乎很淵博。”

聽到‘小友’那兩個字,蘭淆的臉色有些變化,微微笑了笑:“仙君,叫我蘭淆便好。”

莫清嵐道:“你此前便認識我?”

蘭淆道:“我一直以來便仰慕仙君,可惜……十五年不曾見過。”

莫清嵐:“十五年?”

蘭淆“恩”了一聲,垂眸看來。

莫清嵐不曾察覺他的視線,眉心蹙起:“閣下,多大?”

蘭淆視線頓住:“……十七。”

那便是兩歲就想見他。莫清嵐笑了笑,總覺得這句話與“我從小便聽著你的故事長大”沒什麽區別。天下之人來去往往,對於少年之前的告白,他雖詫異,卻並不在意。

在前世尚未走入邪途時,他曾受萬人追捧,像蘭淆這樣之人多如過江之鯽。

只是大都是過眼雲煙,今日他們與長廊共走,明日,便可能陌路不識、甚至兵戈相向。

看莫清嵐神色淡薄,蘭淆轉而言道:“我聽言諸沈峰祟氣拔除後就由九淩宗提審。那孩子也安置在了佛鳴寺,諸仁的下落禪宗已經派人去尋。”

點頭,莫清嵐道:“好。”

而就在此時,繁雜的腳步聲從後面傳來。

兩人發覺轉身看去,便看到是雲絮行帶著一眾九淩宗弟子前來。

走到莫清嵐面前,雲絮行眉宇微揚,與莫清嵐行禮。“師兄。”

莫清嵐道:“怎麽了?”

雲絮行卻唇角輕抿,臉色有些發紅。

在他身後,另一個九淩宗弟子笑著替他道:“回大師兄,雲師兄今日同佛鳴寺的僧修出去獵妖,已經積累了‘千妖斬’之名。我們九淩宗有不成文的規定,獵殺千頭妖物,或者鎮壓百次祟氣便可覲見大師兄。雲師兄匆匆回來,什麽都沒做便趕來……”

莫清嵐明白了他們的來意,松了松眉宇,輕笑一聲。

九淩宗確實有這樣的先例,為的是激勵弟子降妖除魔,身為掌職者的莫清嵐會為他們備下厚禮,親自面見。只是降妖除祟並非易事,故而至今得到此殊榮的弟子不過數十。

雲絮行尚年輕,便能有此舉,前途不可估量。

莫清嵐道:“恭喜。”

雲絮行臉上頓時漲紅,低下頭,方才的氣宇軒昂不見,少年意氣地瞪了旁邊弟子一眼。

莫清嵐笑了笑,“不過我匆忙下山,身上並沒有帶太多東西。”他擡腕,拿出一枚紅玉般的玉令,放入雲絮行手中,“這是我師尊在我年少時所賜,其中封有他的一道劍意。你既然長於劍術,此令,便當作送你的禮物,願你仙路通達,萬事安順。”

雲絮行一楞,頓時神色呆楞,擡起頭。

這枚紅玉令的傳聞他自然聽過。

少年時,在莫清嵐門下修行,他曾多次見過師兄將之視若珍寶擦拭,顯然極為喜愛。

這他怎可輕易收下?趕忙搖頭,雲絮行道:“師兄……這是聖尊……我怎可……”

莫清嵐卻松了手,只道:“無妨。”

“它與我言,已是無用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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