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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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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洪熙三年七月初十,西涼王入主順天城,顧時微,顧時承身死,那張龍椅即將迎來新的主人。

雖天下人尚不明確,然西涼王府內部早已心知肚明,下一任君主必是顧安祁。

在這權力交接的關鍵時刻,所有人都想明裏暗裏分一本羹,趁這東風飛黃騰達,顧時珩卻倒撂挑子不幹了。

顧安祁長大了,他有能力去處理接下來的事,而顧時珩作為一個叔叔的職責已完成,作為兄長,作為兒子卻還沒有。

待到他從顧時承那處出來,連夜入了宮,朝著獨孤燕婉現在所住的淑芳宮狂奔而去,聽到他的消息,獨孤燕婉出殿相迎。

月色之下,顧時珩只見獨孤燕婉白發如許,心痛難耐,大步流星朝前走去,驟然跪倒在了她的面前,“娘,兒子來晚了…讓你受苦了!”

“於菟!”獨孤燕婉急忙低身,將他扶起,看著顧時珩一身疲憊,亦覺心疼,她搖了搖頭,道,“娘不苦…不苦…”說道此處,又望向他,道,“只是銜蝶…還在了宗人府中!”

“什麽?!”顧時珩聽到此話,面有詫異,猛地擡起頭,滿是不敢相信。

他深吸了一口氣,急忙起身,跟獨孤燕婉對視一眼,伸手攙扶著獨孤燕婉的胳膊,道,“娘,走,我們去宗人府!”

二人行至宗人府,管事的士卒二十餘人跪在府外,顫顫巍巍,已不敢說話。

顧時珩問他們顧時霽如何,他們只說還活著,其他的一概都說不出,顧時珩又問,才知囚禁在此處的二皇子三年前便病死在了此處,而六皇子也失了理智,撞墻而死,這麽一眼望去,昔日顧景煜十七個兒子,序列前十的…如今竟只活下了他一人…

顧時珩攙扶著獨孤燕婉,一路往裏走,只覺這股壓抑的黑暗讓他喘不過氣來,尋常人在此處待一月尚難,顧時霽在此處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從他十八歲到二十一歲,分明是人生最美好,最為青春年華的三年…

行至最深,牢門驟然出現在眼底,獄卒向前一步,手落到門鎖之上,還未打開,突然之間,裏面竟傳來了宛如野獸的咆哮聲。

“滾——!”顧時霽的聲音從裏傳來,似是有人要他命,撕心裂肺,顧時珩心急如麻,看那獄卒腳亂,那一扇厚厚的鐵門無論如何便打不開,急得拔出金鐧,哐當一聲,將鎖砸開之後,驟然推開了鐵門。

這地牢之中雖是陰暗無比,然卻還有些搖曳的燭火,而牢房之中的黑,竟仿似盤古開天辟地之前,乃是一片混沌,能將所有人吞沒的混沌。

顧時霽披頭散發,身上穿著單薄的囚衣,整個人瘦骨嶙峋,仿似一只野獸一般,四肢落地,蹲在角落。

他埋著腦袋,渾身都在顫抖,似是感知到了母親和兄長的氣息,鼓起全身勇氣,擡起頭來一瞥,望著那微弱的燭火,突然間,仿似被灼燒了一般。

“啊——!”他突然爆出腦袋,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高喊道,“拿走——快拿走!”

“銜蝶!是我!”顧時珩見此,亦顧不了這麽多,大步流星行進牢房之中,朝顧時霽接近,顧時霽全身都在痙攣,在這滿是泥水的地上翻滾,哀嚎,道,“拿走!!快拿走!”

顧時珩回過頭,對上獨孤燕婉錯愕眼神,二人目光齊齊望著那獄卒手中的燭火之中,顧時珩突然明白了什麽,但是一陣可怕的猜想,湧上他的心頭。

“把燭火熄了!”顧時珩說道,突然間,燭火驟然熄滅,此處又變為了混沌般的黑暗,而顧時霽的哀嚎之聲,驟然停下,空氣之中,唯有一片死寂。

顧時珩什麽都看不見,唯聽得見遠處之人粗重而難受的呼吸聲,獨孤燕婉在遠處,已眼有淚光,小聲的抽泣著…

顧時珩的手順著地面,緩緩地前進,最後找到了顧時霽在黑暗之中的輪廓,他的手順著顧時霽的肩膀而上,觸上顧時霽的臉頰。

顧時霽眨了眨眼睛,他竟仿佛第一次睜眼看見世界的小動物,先是深吸了一口氣,嗅了嗅顧時珩的指尖,可除去血腥味,什麽味道都沒有,他又往前一步,順著顧時珩的手腕,一路朝往,最後終於嗅到了那股久違的沈香氣息,他擡起頭,突然之間,眼圈已被淚花包裹。

“你…”他望著眼前的黑暗,反手握住顧時珩的手腕,道,“…你是我哥?”

顧時珩痛徹心扉,猛地拽住他的臂膀,將其死死地擁入了懷裏,顧時霽撞進這胸膛,聞到那包裹著他的沈香氣息,突然之間,身軀一顫,道,“你真是我哥...”

“我是。”顧時珩閉眼,稍稍緊了緊手臂。

突然之間,顧時霽死死地勒住了他纖細緊實的腰身,力氣大得讓顧時珩無法喘氣。

他擡起頭,望著黑暗之中顧時珩的輪廓,道,“哥...”,仿佛他喊過千次萬次那樣。

但是這一次,他終於得到了回答,顧時珩反手撫上他的肩背,道,“我在,銜蝶。”

洪熙三年七月十七,十七歲的顧安祁於含元殿登基,改年號為乾元,其雖為少年天子,其對朝堂的掌握能力讓所有人震驚,不到十日,在沒有西涼王主持大局的情況之下,竟平和的完成了新老權力交替和融合,而在這時,顧時珩還在暗無天日的地方,陪著他的弟弟。

顧時霽在這黑暗之中待得太久了,按宗人府獄卒所言,在這樣的純粹的黑暗之中,宗人府尚未有人能待超過一年能夠不瘋,不病,不自刎,可顧時霽扛過來了,但是卻在他身上深深的打下了烙印——他變得極其懼光。

顧時珩起先只是以為他不適應,但是一連三日,卻沒有半點進展,顧時霽看到微弱的燭光便會撕心裂肺,大吼大叫,在這樣情況之下,他們甚至沒有辦法出宗人府一步。

顧時珩想了個法子,用三層黑布將顧時霽的眼死死蒙住,攙扶著他,想帶他走出這個骯臟汙穢之地,可方要邁出宗人府的那一刻,萬家燈火的微光和月色,灑在了顧時霽的身上,顧時霽仿似個受了驚嚇的野獸一般,突然抱緊腦袋,發了瘋一般朝裏狂奔而去。

“銜蝶!”顧時珩緊跟著下了樓,見顧時霽抱著頭顱,縮在角落,全身都在發抖,這副模樣映在了他眼眸,比將他千刀萬剮還要難受,急忙低身,緩緩靠近,道,“銜蝶…”

“太亮了…”顧時霽手捂住自己雙耳之旁,話語漂浮,道,”太亮了….太亮了..我出不去…顧時珩,我出不去!”

“沒關系,沒關系…”顧時珩低眼,上前一步,輕輕地拉著他的臂膀,幾乎沒有用什麽力氣,便這麽將這向來口是心非的少年,拉入了懷中。

顧時霽還在發抖,他很害怕,既怕的是光,更怕的是眼前之人走,顧時珩側頭,吻在了他的額頭之上,仿似少時一般,道,“沒關系,我陪著你,哥哥陪著你..不用怕。”

顧時霽走不出這個地方,顧時珩終想了個法子,做了一臺四不透風,仿似鐵籠子般的轎子,想著這便能讓顧時霽先走出宗人府,可是又走向何處去呢?

這普天之下,又有何處,是一丁點光都沒有的地方?

七月十五,顧安祁一身龍袍,夜訪宗人府,顧時珩出府五裏相迎。

不知是不是身份不同而心境不同,這黑金相間的五爪龍袍,襯得顧安祁墨發深眸,看著便有些冷,加上少年郎本就一日一個樣,幾日不見,他又長高了些許,已與顧時珩齊平,這樣看去,已有了帝王之氣。

在見到他的那一瞬間,顧時珩意識想要行禮,顧安祁突然擡頭,將他的動作止住,道,“朝堂上的事情,你還當真是一概不知,是嗎,九叔?”

顧時珩側眼望了一眼新的內侍領李大臣,其立即上前,解釋道,“王爺,陛下封了您為一字並肩王,許您持劍上殿,見天子而不跪,這旨意幾日前…便頒布下去了。”

顧時珩微微一楞,這些日子倒偶有他王府的人來找他議政事,但他忙於陪著顧時霽,一律不見,自一概不知。

當時顧景煜或是為了保護,給所有兒子封了一字王,卻唯獨給顧時珩封了個屈居於一字王的的二字王,顧安祁覺不痛快,他的九叔必為一字王,一字還不夠,必得加上並肩二字,意與天子並肩,故而為一字並肩王。

顧時珩這等人,若是他願,江山都是他的,自不在乎什麽王位爵位,只是淡淡的開口,道,“多謝陛下。”

顧安祁聽到此話,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似是被刺了一下,良久之後,才再度開口,道,“禮部有個王大人,他家宅子在地下挖了個與地上等大的地宮,家具裝飾應有盡有,通風很好,也能避光,我讓他換個更大的宅子,把那處留給我們,他自心甘情願..”

言盡,他擡起頭望向顧時珩,道,“如若方便,明夜朕派人來助你和十三叔搬去那處,行嗎?九叔?”

顧時珩聽到此話,自覺再好不過,又行了一禮,道,“多謝陛下。”

顧安祁擡眼看他,顧時珩卻沒有看他,良久之後,又開口,道,“除了多謝陛下,你沒有其他想對我說的了嗎,九叔?”

顧時珩開口,道,“陛下想讓末將說什麽?”

顧安祁的手猛然攥緊,望著顧時珩姣好的容顏,心想你可真行,為了涇渭分明,竟連末將都自稱上了..

他輕嘆了口氣,又擡眼深深地看了顧時珩一眼,側頭望向李大人,道,“擺架,回宮。”

顧時珩站在原地,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底長嘆了一口氣。

顧時珩陪著顧時霽,住進了王府的地宮,一連一月,寸步不離。

顧時霽知顧時珩少年時的性子,你讓他坐在書房裏練字一個時辰,他都能把墨給掀翻了,可這麽陪著他在暗無天日,目不視物,什麽都不能做的地宮之中,他竟從頭到尾半句抱怨都沒有。

二人沒有光,便不能看書寫字,只能這麽幹坐著,顧時珩偶爾跟顧時霽念他原來背過的詩詞歌賦,講他的戎馬半身,或者又隨便編些什麽精靈古怪的事情。

顧時霽只認真的聽,他喜歡聽他講話,有時候甚至不在意到底講的是什麽,只要那人聲音在那處便是好的,可是他越聽,又越是害怕,似是覺劍頸上,無論如何都落不下來,終於一日,他忍不住望向顧時珩,問道,“你究竟什麽時候走?”

“走?”顧時珩略有些詫異,道,“去哪兒?”

去哪兒?

顧時霽覺得可笑,那自然是隨便去哪兒,難道他顧時珩一生我行我素,喜歡逍遙自在,還能這麽一輩子跟著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宮裏待著,從此不再沐浴半點陽光嗎?

他也是這麽問顧時珩的,可是他看不清顧時珩的神情,卻知道了顧時珩的答案,對方的心跳得無比堅定,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道,“娘年紀大了,地宮潮濕,她陪不得你,我自是不會走,會一直陪著你的。”

顧時霽等了顧時珩這麽久,盼望的一句“一直陪著你這麽久”,此時此刻的聽到了,心底卻無比酸澀。

他猛地站起身來,覺得顧時珩瘋了,他轉頭望向四處,道,“你看看這是什麽地方?你要在這裏一直陪著我? !”

顧時珩也跟著起身,並未開口,顧時霽在地宮之中反覆踱步,反似一只野獸,道,“你十六七歲要走,要從順天去西境打仗,二十一二歲也要走,要陪那顧時承去看病,你為什麽現在不走了?”

“銜蝶…”顧時珩知他心底有氣,緩緩上前一步,去拉他的臂膀。

顧時霽突然掙開了他的胳膊,道,“我再問你,顧時珩!你現在最該走,為什麽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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