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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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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6 章

自承天府婚宴之後,西涼王和漢王至此分軍,不再交給顧時珩統一統領,想必顧時翊心底也留了個心眼。

洪熙三年正月十五,顧時翊屯兵瀘州,定遠,顧時珩駐兵楚陽,泰州,至此掐死通往順天府的所有道路,距離順天府也不過百裏有餘。

然兵馬可分,前往順天府的道路不過三條,其為江油道,揚州道以及六合道。

顧時珩於楚陽軍營謀劃之時,突聽到裴志帶來了一小道消息,言稱江油道將穿過一條峽谷,喚作落鳳峽,那處乃是隘口,高山險峻,地勢狹隘,而顧時微意欲在那處設伏,將過往之人一並擊殺。

顧時珩聽到此話,面有躊躇之意,聶世信蹙眉,反而望向他,道,“這確保是準確的嗎?”

“消息來自我信得過的人,少將軍。”裴志說道。

既是裴志信得過得人,亦是顧時珩信得過的,既然說江油路有伏擊,那不走便是了,可是落到眾人耳中,卻覺得這亦不失為天賜良機。

公孫彧與陸昭蘊對視一眼,遙遙望向顧時珩,急忙開口道,“王爺,既我們王府眾人,心知肚明,待到平定天下之後,與漢王爺必有一戰,為何不趁這機會,讓漢王去走江油道呢?”

“我意也是如此!”陸昭蘊急忙開口,說道,“漢王本來就在等我們的行軍部署,如果我們告知他的讓他行江油道,到時候他死在顧時微之手,也當與我們毫無關系了,而漢王死,那他手下之人無主可效,也必然不會再說什麽裂土封王之事,到時候天下也盡歸我們了。”

這話落入顧安祁耳中,只讓他深深看了顧時珩一眼,卻沒有說話,聶世信和顧安雅微微蹙了蹙眉,也都沒有開口。

顧時珩沈默片刻,緩緩開口,道,“時機還沒到。”

公孫彧聽到此話,面有異色,道,“可是等到攻破順天…”

“我說了,要殺顧時翊,時機還沒到。”顧時珩重覆了一遍,已表明這是他的的最後決定,其餘人等,自不能再多說什麽。

這西涼王和漢王的兵馬兵臨城下,聲勢浩大,顧時微卻連求和的意思都沒有,想必是已決定要跟顧時珩死戰。

顧時珩聽聞顧時微有意設伏截殺一事,心底還是有些不安,一日午後,決定帶領一對親兵,出楚陽去打探些許情況,順便視察民情。

誰料正正好撞上了聶世信,其聽聞他要出城的計劃,直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你不要命了?顧時珩當場表示不出去了,趁聶世信去軍營之後,才又決定偷偷溜出。

可是如此這般,他的鐧和盔甲還在軍營之中,卻萬不敢再回去拿,索性一身黑衣,帶著親衛十餘人,就這麽出了城,他武功高強,更何況這一路百戰百勝,自覺不會有什麽事發生。

待到他策馬行至來安鎮時,見這小鎮之中,百姓竟無比淒慘,一問才知原來這小鎮裏所有的男丁,哪怕六七十歲的老頭,也被顧時微征兵去了順天,為了跟西涼王決戰時之用。

顧時珩心底只感痛心,一路往鎮裏走,一路亦覺無奈,就在這時,竟見一五六歲的小姑娘跪在路邊,面前鋪著一板子,上面寫著,“賣身葬父。”,而身後在草席之上,放著一男人,身上已鋪著白布,這麽聞過去,竟已有了一股屍臭之味。

顧時珩於她之前停下,駐足片刻,那小姑娘聽到動靜,緩緩擡起頭,在看到他的那一剎那,眼底閃過了一絲詫異,眨了眨眼睛,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柔,道,“大哥哥,你要買我嗎?”

“你爹怎麽了?”顧時珩低下身,望向身後那男人,道,“你娘呢?你還有別的家人嗎?”

那小姑娘聽到此話,輕輕地咬了咬唇,一絲清淚從眼眶落下,良久之後,才道,“他生病了。”言盡,又望向顧時珩,道,“我沒有別的家人了,大哥哥,只求大哥哥能給我些許銀子,讓我給我爹買一口棺木,我從此願意當牛做馬,服侍大哥哥。”

“你才這麽大一點,當什麽牛,做什麽馬呀。”顧時珩輕嘆了口氣,示意侍衛將銀袋遞給他,隨即塞入了這小姑娘手中,道,“這是一點錢,你先拿著。”

說著,他又想著這孩子才五六歲,拿著錢恐怕也不好走動,於是轉身囑咐手下,又派了兩人去給這姑娘的父親購置棺木,轉頭過去,望向這姑娘時,亦覺充斥著惻隱之心,遲疑良久,開口問道,“等你安葬了你爹之後,可還有去處?如果沒有的話,我可以給你找個家。”

此話落下,這侍衛雖滿心震驚,但是知道顧時珩也就是這麽個性子,根本攔不得,那姑娘聽到此話,眼眸濕潤,突然用手將眼淚擦幹,道,“你真的…可以給我個家嗎,大哥哥?”

顧時珩點了點頭,道,“嗯。”,那小姑娘看起來極其感然,急忙給顧時珩磕了個頭,想要站起身來,卻突然又往地上跪去,想必是她跪得太久,腿麻已經站不起來了。

顧時珩根本沒有半分遲疑,緩緩低身,伸手將她抱起,那姑娘急忙伸手,一只手勾上了顧時珩的脖頸。

這般離得這麽近,侍衛稍有些擔憂,但是想也不必草木皆兵,這畢竟不過一五六歲的小姑娘,又能如何,再說,又有什麽理由刺殺西涼王顧時珩呢?

而顧時珩抱著那姑娘,只覺其身量輕得仿似一只燕子,在手中輕輕地掂了掂,眼底帶著笑意,道,“你如果跟我回去,到時候可以自己選,跟著我可以,跟著別人也可以,想讀書,學武,還是到處玩,都可以,你看如何?”

“這當然很好…”那小姑娘眼眸低垂,遲疑片刻,眼底既有淚意,卻還有不一股不易察覺的情緒,繼而又開口,道,“可是我還是想自己的家…想要自己的爹娘。”

顧時珩輕嘆了口氣,望著那蓋著白布的男人,道,“你們家到底發生了何事?你爹娘為何都故去了,只留下你一個人?”

那小姑娘擡起頭來,望向顧時珩,一時之間,這眼神竟讓他有些不舒服,道,“我爹是被人害死的,然後我娘投河了。”

“被害死的?”顧時珩微微一楞,道,“被誰害死的?”

那小姑娘抿了抿唇,就這麽看著他,手悄然的貼上了自己的胸口,道,“你如果知道,會幫我報仇嗎,大哥哥?”

顧時珩微微一楞,點了點頭,道,“如果是無故殺人的話,當然會。”

“好吧,那你幫我報仇吧。”那小姑娘聽到此話,突然擡起眼睛,剎那之間,眼底的淚意盡數消散,留下地使蓬勃的恨意,“因為我的仇人正是——”

言盡,她突然擡眼,一雙眼仿似乎寒冰,猛地拿出藏在衣衫中的匕首,朝顧時珩刺去,“西涼王,顧時珩!”

只聽見布料破碎的聲音,這一把老長的匕首,竟盡數沒入了顧時珩的體內,一時之間,疼痛幾近讓他撕裂開來。

他猛地擡眼睛,滿臉都是震驚,在其想要拔出匕首之時候,突然伸手,死死地握住了把手,而那姑娘見此,這才從顧時珩身上一躍而下,站在自己的父親面前,仿似一只小豹子,眼底根本沒有半分怯意。

方才所有的柔弱,都是她假裝的。

顧時珩身後的侍衛見此,立即拔出長刀,猛地朝其揮去,顧時珩忍著劇痛,突然開口,道,“住手!”眾人的動作停下,顧時珩望著那姑娘泛紅的眼睛,緩緩開口,道,“…為什麽?”

“這是我父親,張二三!大名府虎賁營三營第二列騎兵長張二三!是你害死了他!”那小姑娘望了一眼身後,再望向顧時珩,滿眼都是淚花,“他出征之前,還說要給我帶玩偶回來,等他再回來時候,就已經是一具屍體了!我恨你,西涼王,你就是我的仇人!”

總一剎那,仿似空氣都已凝固,無一人再說話,顧時珩不記得,他當然不記得。

自汜水關一戰之後,他一路推進極其順利,只不過碰到些許抵抗,也及時剿滅,他順手殺的每一個人,都是父親,丈夫和兒子,這是他在出兵之前即知道的。

此時此刻,他被一個女兒當面質問,突然也覺得,他這一刀挨得不冤。

那姑娘與他對望,由於強烈的疼痛和愧疚,顧時珩的桃花眼裏染上一絲深深的紅,良久之後,緩緩開口,才說出一句,“對不起。”

“王爺!”那士兵望向顧時珩,錯愕不已。

顧時珩搖頭,實則有很多話想說,他想說他別無選擇,如若他不如此,他會被顧時微逼死,他的侄兒侄女也會,西境所有擁護他的,愛護他的每一個人都會...

但是這便是他拿著刀,殺死另一個無辜父親的理由嗎?

他解釋不了,只能道歉,只能忍著刺痛,緩緩低身,將銀袋拿起,放到了那姑娘的面前,然後轉身望向眾人,道,“我們走。”

那將士似心有不甘,想要斬草除根,顧時珩捂住自己胸口,用盡全身力氣突然又開口,道,“走!”,言盡,諸將士面有錯愕,只能照辦。

待到離了這街,顧時珩的傷勢漸漸顯了出來,一步一步,已腳步虛浮。

身後士兵急忙將其扶住,眾人萬難之後,才行至走到馬匹之處,顧時珩面色慘白,連翻身上馬這個動作都無法完成,眾人面面相覷,正在思考計策之時,竟突然聽到了馬蹄聲響起。

顧時珩猛地擡頭,遙遙見一人手持長刀,身著玄朱寶鎧,於城門策馬而來,身後跟著二三十人,那眉目之間,分明眼熟,心底大駭——此人正是他誓死效忠顧時微的表哥—獨孤劍玉!

這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他今日出門當真沒算時辰,這該如何是好?!

而另外一側,率領一隊親兵巡防的獨孤劍玉,目光驟然落到了顧時珩身上,顧時珩急忙側頭,從小道急忙往城外走,獨孤劍玉分明覺得這身影眼熟,手握在長刀之上,策馬朝這個方向追來。

“站住!”

顧時珩急忙加快腳步,知自己露出了破綻,一把推在侍衛的盔甲之上,道,“走,快點走!”

顧時珩一行人順著小道出了城,獨孤劍玉的兵馬需得繞行大路,還沒及時追上,一路上,他的呼吸越來越沈重,神志也越來越漂浮。

此時此刻,他手下不過五六人,眾人沿著清水河一路往北走,只希望能偶遇出營地巡邏的兵馬,誰料根本沒有任何西軍蹤跡。

等一行人強撐往前走了數十丈,突見一行人站在河邊,一抹絳紫色身影雙手抱胸,正在看一老朽釣魚,聽到動靜,猛然回眸,而就在那一剎那,其笑容僵在了原地。

顧時珩站在原地,與顧時翊瑤瑤對視,一時之間百感交集,似是從來沒覺得對方那紫衣金冠,有這麽順眼過。

只這麽一眼,顧時翊之前的波瀾不驚便已被瓦解,急匆匆地走上來,先是看他,目光又落到了他胸口的匕首之上,正準備開口之時,背後突然馬蹄聲漸近。

顧時翊急忙上前一步,驟然開口,道,“快,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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