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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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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8 章

這話一落下,一片死寂回蕩在廂房之中,顧時珩望著遙遠的房梁,突然笑了。

顧時翊知他這笑得含義,反也不惱,道,“我既年輕,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我也未嘗不可一求,你的人,心,我都想要,你可以說我貪,但是我便是這麽貪。”

“既要九五之尊的寶座,還要我,不知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顧時翊。”說著,顧時珩側頭,微微瞇了瞇眼,道,“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卻能兼失?”

顧時翊輕輕一笑,望著房梁,不再開口,二人在如此沈默之中,竟就這般同塌而眠一晚,一夜無事。

洪熙元年三月十五,西涼王府與漢王府正式結盟,其西涼王府精兵十八萬,漢王府精兵十二萬,共三十萬兵馬,歸由顧時珩統一執掌。

顧時珩知關中仍對西境虎視眈眈,如若他率軍南下去伐巴蜀,使西境過於空虛,反倒是給郭興可乘之機,於是仍留下精兵十萬,交於聶世信麾下執掌,讓其坐鎮西境,使關中都護府不敢向西而望。

然如今他們本就兵力劣勢,如若長期分兵,必為不當,所以他得巴蜀,需得迅疾,否則一旦在劍門附近與巴蜀長期糾纏,關中必定再次西伐,到那時他便要面對南方和東方兩面夾擊,恐怕必會損失慘重。

洪熙元年三月十八,顧時珩率領八萬西軍,十萬漢軍,屯軍漢中, 而漢中都護府中,人人練水,日日夜夜造船,這不禁讓關中大都護郭興和巴蜀的安南大都護黃澄松了口氣,卻讓漢中東面的荊楚大都護許自成如坐針氈。

漢中還有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北可至關中,西北可至西涼,南可至巴蜀,東卻可至南陽盆地,以此為跳板,繼而可去荊楚兩湖之地,上可圖洛陽中原腹地,乃是兵家要地。

顧時珩練水軍造船,無疑是公然昭告天下,他會放棄巴蜀和關中,先東出打南陽盆地,可是在安南,關中,荊楚三位總督的會面之時,郭興卻表達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秦衍其人用兵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不可琢磨,他如今造船,並不代表他一定會打南陽,可是…” 郭興微微蹙眉,又想著顧時珩若再算一步,眾人都以為他是詭將,所以打便是不打,反而真的打了,又當如何?只能又補充道,“可是也不是說的,他一定不會打南陽。”

安南與荊楚兩位大都護看著郭興,無話可說,只覺聽君一席話,並無什麽作用,只得各回各地,謹慎務必地備戰。

而漢王府中,西涼王府諸位將士已整裝待發,可在選擇將領之時,顧時珩卻頭疼無比。

顧時翊麾下有大將五人,顧時珩亦都覺得資質平平,自從裴志流放,郭興叛變,他更是覺得自己手中之將才四散飄落。

聶世信自是當世翹楚,可是他必須讓聶世信守西境以防郭興突襲大本營,張平也自必須留在聶世信身旁,顧時珩總不能什麽都帶走。

就在顧時珩頭疼之時,突然聽聞有人來訪,顧時珩傳喚其人,見那面上刺字的面龐時,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郁青?!”

“秦..秦哥哥,不,王爺!”郁青急匆匆地行至殿內,急忙跪下,道,“末將郁青,見過王爺!”

倉皇過後,二人再見,亦覺得百感交集,當日燕雲十六將被顧時微騙入宮中,與顧時琛一同萬箭穿心而死,其對顧時珩乃是重創,對郁青又如何不是如此?

郁青今年年近十八歲,燕雲十六將除去他之外,最小一人也比他年長十歲有餘,說是結拜兄弟,實則如父如兄,可是一夜之間,他也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親人。

他緩緩擡起頭,看著顧時珩,目有水汽,猛地跪倒在地,道,“秦哥哥,那日我貪玩出去玩,回來時候,就已經聽說宮裏已經翻天覆地,我的十五名兄長竟然以謀反論處!後來我回了燕雲軍中,我的部下假意穩住我,又想送我入宮,害我性命,我拼死才逃了出來,卻不知該往何處去,直到聽聞你起兵…”

“不只是你,我與顧時微也是血海深仇,不得不報!求秦哥哥收留我,我願鞍前馬後,為君效勞,只願有朝一日,我們二人能一同報這深仇大恨!”

“你既願來助我,我自是求之不得!”顧時珩急忙將郁青扶起,見他眼底藏有水光,亦心痛無比。

他輕嘆了口氣,手落到郁青肩上,將塵埃掃下,道,“那你先去沐浴,好好歇息幾日,或許不日我們便要發兵,到時候你做我副將,可好?”

“我求之不得!”郁青猛地拱手,行了一禮,道,“多謝秦哥哥!”

郁青之心,之才華,顧時珩自了解無比,能得他,那當時上天助他,可是顧時珩卻仍無數次想,若是裴志亦在此處,那便當真太好太好了。

攻占巴蜀之事,顧時珩心頭已有了大概方針,深夜站在漢王府中,又看到院裏顧安雅跟聶浩風正在對槍。

這兩人聽聞顧時珩要出征,非要跟來,說想看他調動三軍之英姿,感受金戈鐵馬之豪情,顧時珩雖允準了,但也自只會讓他們二人在王府之中待著,戰場之上刀劍無眼,他倆若出半點意外,顧時珩百死難面對他的兩位大哥。

顧安雅少年時雖未學武,但是底子想來不錯,又勝在比常人刻苦,才學槍不到半年,竟在三十招之內跟聶浩風能打個平手,五十招以上才會落下風。

顧時珩的秦家鐧法也早已傳給她,但是他統領三軍極忙,只讓她自己練習,此時顧安雅拿雙鐧,聶浩風持槍,二人你來我往,在院子裏打得不可開交,顧時珩正看著,突然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顧時翊站在他身旁,自上而下望著二人,眼底略有驚嘆,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可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顧時珩輕輕一笑,雖有那日那事,但他跟顧時翊是盟友,如今相處,也比年少時平和和諧了許多,側頭看了他一眼,道,“如何,安雅一個女孩子,是不是早已勝過你這個七叔了?”

“跟我比算什麽本事啊。”顧時翊嘖了一聲,道,“有本事跟戰場上那些男人比比。”

“那也未嘗比不過。”顧時珩說道,只是知道自己不敢讓她們去賭,說到戰場之事,又側頭看了顧時翊一眼,道,“如今三軍已經就緒,要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我做事難道你還不放心?”顧時翊眉頭一挑,道,“民間自然已經傳開了,說西涼王親口所說的,我秦衍十七歲平定西洲,二十歲威震漠北,九州四輿,無可匹敵者,區區一個劍門關又何在話下?”

顧時翊語氣輕佻,顧時珩聽到這話,壓了壓嘴角,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顧時翊跟著勾了勾嘴角,繼而道,“這千古第一關劍門關,從未被攻克,那第一征服之人,只能是我秦衍,劍門天險,我勢在必得…”說完,側頭望了過去,道,“如何,秦衍,還滿意不?”

“反正到時候安南大都護黃澄不信,那就怪你。”顧時珩這般說道,側頭望了一眼寢宮,道,“各作準備,三日後出發。”

洪熙元年三月二十五,西涼王顧時珩率兵十五萬,自金牛道南下,行軍一日,抵擋劍門關下。

劍門山脈雄偉壯闊,綿延數十裏,山脈之中心,卻突然出現斷裂,形成七十二柄如劍的山峰,其兩峰之間,竟形成巨大的豁口,形狀如門,故稱劍門,此也為天下第一關劍門關所在之處。

安南大都護黃澄已聽聞顧時珩將率軍強攻劍門的消息,故在此地吞重兵十萬,自上而下,綿延十裏開來,冷冷地註視著這揚名天下的鬼將秦衍。

顧時珩身披雁翎甲,立於最前處,任由狂風將他暗金色的披風吹起,自北渝一戰,他已許多年未曾上戰場了,此時此刻矗立此處,竟仍覺鮮血滾燙。

“眾將士聽令——” 顧時珩側頭,望向三軍,緩緩開口,聲音洪亮而有沈穩。

“末將在——!”三軍齊呼,似是能驚天公。

“昔日秦王掃六合,亦先得益州,漢王奪天下,必先取巴蜀,如今千秋偉業,已輪到你我之手,打下劍門關,猶如得四川,此關之後,通往的是天府之國,肥碩萬裏!先登劍門關者,封劍門侯,賞黃金萬兩,良田千裏!”

顧時珩話音剛落,所有人頃刻間摩拳擦掌,望著劍門關處,眼神雀躍。

顧時珩側頭,望向山頂,緩緩舉起自己的金鐧,道,“聽本王號令,即刻沖鋒!”

“殺——!”

“殺——!”

突然之間,高昂的鼓聲響起,顧時翊站在三軍之後,竟屈尊千軍之軀,親自擊鼓。

成千上萬的士兵朝著劍門山下撲去,仿似餓狼,而劍門關上,萬箭齊發,滾石,沈木,盡數朝山下扔來。

劍門關北峰極其陡峭,幾乎垂直,拿著盾牌沖到劍門山下的將士根本沒有辦法徑直向上爬,而只有在山壁上釘上鐵釘,逐漸往上,這無疑給了山上防守之人更多的緩沖時間。

雖顧時珩麾下將士訓練有素,仍苦攻不下,自清晨至正午,並未有實質性的進展,反倒是越來越多的人倒在山下。

顧時珩坐在高馬之上,雖覺心如刀割,亦知不得不如此,雖見前方屍首堆砌成山,依舊拔鐧,下命道,“沖鋒!”

一聲令下,西軍豹韜營猛地上前,朝山底而去,顧時珩目光掃向自己的士兵,將神情隱下,而就在這時候,似是見一人略微有些熟悉,其連頭盔都沒有戴好,身形遠比尋常士兵瘦小不少。

顧時珩只覺自己晃眼了,突然間,趙三千策馬行至他的身旁,道,“王爺,不好了,剛才王府傳來消息,說二小姐不見了!”

不見了…

顧時珩心底一沈,望著那跟著士兵向劍門關下沖去的身影,其突然回頭,一雙清秀靚麗的五官輪廓出現在了頭盔之下,顧時珩一時心底狂跳,像被悶打了一棍,突然間,只見一巨大的滾石,朝著顧安雅徑直砸去。

“安雅!”

顧時珩猛地策馬,卻離得太遠,根本不可能能轉瞬即至,顧安雅轉頭,眼看那巨大的落石朝她砸來時,突然間,一道矯捷的身影猛地朝她撲來,抱著她滾在了泥地之中。

聶浩風也穿著士兵的衣服,看著這一幕,被嚇得不輕,急忙晃了晃顧安雅的胳膊,道,“你沒事吧,安雅?”

顧安雅眨了眨眼,眼底並未有太多懼色,突然一把推開聶浩風,又伸出長刀,擋住數箭,將聶浩風拽起,道,“走!攻城!”

顧時珩見此,心底大駭,顧安雅的出現無疑打斷了他的機會,分明現在還不是總攻之時,可是難道他要做視自己的侄兒侄女,前去送死嗎?

正在兩難之時,突然間,一道消息宛如及時雨,傳到了劍門關上,黃澄望著斥候,大驚,道,“你說什麽?!”

“回稟大都護,西涼王的另一支叛軍已通過荔枝道,繞行渝州進了川蜀!他們一路不攻城掠地,只是一味行軍,此時已經兵臨成都府下了!”

“你說什麽!?”黃澄往後退了一步,道,“成都府…兵臨成都府了?!”

“是啊,此時重兵都在劍門,成都府兵力空虛,無險可守,如若城破,就可來背後突襲劍門關!”副將急切說道,“大都護,我們此時可如何是好!”

黃澄望向山下之人,突然脊背起了冷汗,顧時珩在這裏,顧時翊在這裏,他們看起來許多人在這裏,表代表主軍就在這裏嗎?

顧時珩疑軍之法,天下無敵,他又用了障眼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假裝全力攻擊劍門,實則主力已經繞到了川蜀腹地,兵臨城下!”

“傳我軍令,快!”黃澄思索片刻,當即力斷,道,“留一萬兵馬繼續駐守劍門,其餘人等,立刻隨著本將退守成都府!”

這將領一下,頃刻之間,劍門關上十之有九的士兵立刻撤退,朝成都府退軍,而這落到顧時珩眼中,已知這是天賜良機。

號角聲起,越過山頭之後,顧時珩真正的中軍蜂擁而至,而這一幕落入還留守在劍門的士兵眼中,心底大駭。

戰場之事,顧時珩心細如發,多慧勝鬼,尚未有人能與他相抗衡,此時黃澄被郁青五千兵馬嚇得回撤成都,已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至此,優勢在他。

“劍門空虛,此時已是檣櫓之末!”顧時珩側頭,接過趙三千送來的鬼面具,緩緩帶上,道,“三軍將士聽命,隨本帥沖鋒,拿下劍門,就在此刻!”

言盡,顧時珩突然策馬揚鞭,朝劍門山下狂奔而去,而身後千軍萬馬亦相隨。

西境之恨,將本就善戰的西軍鍛造成了真正的虎狼之師,而數年不曾拔刀的川軍一萬人看著這一只只猙獰的面龐,一時間,直覺心驚膽戰。

劍門之上值守的士兵在驚愕之後,再想起繼續射箭砸石,可顧時珩數萬兵馬已經行至山腳之處。

顧安雅和聶浩風站在原地,看著一身金甲,威風凜凜的男人自他們二人身旁掠過時,狠狠地瞪了他們二人一眼,隨即將他們甩在身後。

顧時珩並沒有管他們,反倒是策馬至劍門山腳之下,翻身下馬,竟解開披風,要親自帶士們沖鋒。

四周都是滾木,熱湯,落石,箭羽無數,顧時珩自山腳之下,將金鐧系於腰間,身先士卒,手落到方才已釘住的鐵釘之上,朝上攀爬。

他本就身輕如燕,仿似低飛,山上之人雖數次箭羽正對他的心窩,卻被無數次躲過。

而他一人則吸引了無數註意力,其他士兵稍得以喘息,看他於萬軍之前,跟著他朝上攀爬,黃澄離開劍門關後,正準備馳援成都府,聽到西涼王發起總攻的消息,急匆匆地想回劍門關繼續防守,已經太遲了。

洪熙元年三月二十七日,劍門關破,蜀軍陣亡千餘人,投降者近十萬,顧時珩率大軍長驅直入,入主成都府。

安南大都護黃澄在劍門關破之後,跪地求饒,表示他願降,而成都府中,尚坐鎮之人那是如今的安南總督陶昭,其與黃澄一文一武,乃是巴蜀最重要的行政長官,如今劍門關破,他們二人都難辭其咎。

顧時珩行至於最前,身後將領無數,雖不再算是鮮衣怒馬少年時,身上卻帶了王之威嚴。

他跨入安南總督府內,自上而下,望著陶昭,見其坐在原地,反而問道,“見本王為何不跪?”

“亂臣賊子,我怎會跪!”陶昭一字一句道。

顧時珩擡眼看了他一眼,並未有任何表情,身後之人自上一步,猛地向前,道,“放肆!”

陶昭突然起身,拔出長刀,一時間,顧時珩身後數人立刻拔刀。

誰料陶昭拿起長刀,反倒是抵住喉嚨,高喊道,“以身殉國,忠君無悔!”言盡,便拿抵住自己的喉嚨,猛地劃過。

一道鮮血劃過,陶昭倒在了血泊之中,顧時珩望著他的屍首,微微蹙眉。

他矗立良久,直到趙三千上前,輕輕喊道,“王爺?”

“安南總督陶昭已死。”顧時珩說到,將目光側開,“善待他的家人。”

趙三千微微一怔,望向殿外,道,“方才傳來消息,陶昭的家眷也盡數投河,說要…以身殉國。”

顧時珩微微蹙眉,手猛然攥緊,道,“那就厚葬他們。”言盡,轉身離開,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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