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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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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6 章

聶府門口空氣壓抑無比。

顧時珩看聶世信,聶世信也看顧時珩,根本不用開口,對方在想什麽,他們心底無比清楚。

聶世信眉頭緊蹙,擡頭看了顧時珩一眼,不打算給他再開口的機會,只硬邦邦地扔下一句,“你待在這裏。”,言盡,就要往府裏走。

顧時珩猛地跟上前,道,“這是我的侄兒!”

“你的侄兒就是我的侄兒。”聶世信硬邦邦回道,腳步沒停,反倒是走得更快,顧時珩這下急了,猛地跟上,突然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將他拉了回來,道,“二郎!”

“秦衍,多少次了,我他娘跟你講,這次絕對不…!” 聶世信甩開他的手,滿肚子的火氣,眼底分明是絕不退讓,回頭一瞥顧時珩時,卻驟然止在了話語。

顧時珩站在原地,滿身防備卸下,桃花眼秋瞳剪水,眼角分明是紅的。

看他這幅模樣,聶世信張了張嘴,已說不出半句話,顧時珩向前一步,去拉聶世信小臂,良久之後,微微蹙眉,道,“你不能這樣。”

聶世信沈默,顧時珩的手緩緩攥緊,手指青筋暴起,甚至抓得聶世信有些疼。

他擡起頭,望著那冷峻地眉眼,一字一句開口,聲音很輕,竟帶有幾分哀求意味,道,“…你不能丟下我。”

“那你就能丟下我了?!”聶世信猛地擡頭,厲眼藏著暗潮湧動。

顧時珩輕輕笑了,道,“我比不過你,我沒你堅強。”

聶世信站在原地,似是打了一擊悶棍,縱使五臟六腑恨不得要將什麽撕碎,卻仍然只站在原地。

顧時珩輕輕一笑,松開了聶世信手,他知道他又贏了,他跟聶世信之間,總是他贏,擡眼深深地看了聶世信一眼,望著那半開的大門,突然轉身,大步流星行至入了府中。

廂房之中,早已堆滿爐火,卻仍冷得似冰。

顧時珩手上仍套著手衣,輕輕推開扇門,緩緩入內,顧安祁躺在床上,身上裹著三層的鵝絨被,仍被凍得瑟瑟發抖,聽到聲音,猛地擡起眼,道,“誰?..是誰?”

顧時珩大步行至床邊,自上而下看他,突然說不出話來。

顧安祁遺傳了獨孤家的大氣磅礴的相貌,少年時便生得明艷,可是此時此刻,卻雙目發青,血沿著臉龐兩側流下,肌膚慘白得仿似清灰,除去還在動作之外,乍一看與屍首無異。

他全身都在顫抖,望著顧時珩,牙齒戰栗,卻努力開口,道,”九….九皇…皇叔…”

“….九叔來遲了。”顧時珩緩緩側身,坐在床邊,想用手去觸他額頭,道,“你感覺如何,可還是冷,要添…”

誰料他話還沒說完,顧安祁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道,“不能…”,說著,又往裏退了一步,道,“你不能…不能碰我..”

“沒關系,沒關系的。”顧時珩擡手,示意自己手上帶著手衣,這才讓顧安祁神色稍稍一緩。

他望著顧安祁的面龐緩緩低身,修長的手觸上其臉頰,一時間,竟覺似觸到了冰塊之上,寒得他一戰栗。

顧安祁緩緩擡眼,目光落到顧時珩那雙桃花眼上,看著他眼睫垂下的陰影,心底正莫名出些許情緒時,突然間,一陣寒流又在激蕩在他五臟六腑。

“啊——!”

他猛地伸手,攥緊自己被子一角,將自己捂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似有一千根冰錐在錐他的五臟六腑。

他仿似一個赤/裸著身體,行至極寒之地的人,無論如何蜷縮,周身上下都沒有一點溫度。

很快,這凍徹心扉的寒冷便將他徹底席卷,分食幹凈,顧時珩消失在了他的眼底,這溫暖的房間也消失在了眼前,他目前只有一片黑暗,無盡蔓延。

“安祁!”

顧安祁突然抽搐之後,驟然失去了意識,顧時珩心急如焚,猛地拽開被子一角,看著這雙目禁閉的少年,手落到他脖頸之處,張口大喊,卻再也沒有半點回應。

他帶著手衣的手落在顧安祁身上各處,每個地方都仿似寒冰,半點都不像血肉之軀,顧安祁正在一點一點的失溫,而所有因子母蠱身故的人,最後都在失溫。

頃刻之間,顧時珩腦海之中一片空白,不知為何,竟驟然想起七八歲那年,顧時琛帶他上山去放紙鳶,他鬧脾氣不想走路,非要顧時琛背他,顧時琛也只有照做,誰讓他這個弟弟生來便是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混世魔王,那肩膀到現在他還記得,父親和兄長的肩膀,永遠是這個世界上最寬的肩膀。

顧時珩望著遠處,根本就不用想,心底驟然已經下了決定。

昔日聶世信給他取暖的法子,他自還記得,站起身來,寬衣解帶,頃刻之間,身上已只留下片縷。

顧安祁在被裏只著單衣,顧時珩揚起被子一角,鉆入其中,將其單衣褪下,突然伸手,將其死死抱住,肌膚之間嚴絲合縫,並無半點間隙。

顧安祁仿似沙漠之人,走了數萬年,並未見著火光,突然間,一點一點的火自心底燒起。

他的血脈開始回流,心跳開始運作,猛地擡起眼,落入眼簾的,竟是顧時珩那俊秀無比面龐,其桃花眼底仿似星河萬千,見他睜眼,突然亮起,那一瞬間,竟讓人覺得是為他一個人亮的。

“安祁?”顧時珩驚喜交加,自上而下,又緊了緊自己手臂,“如何?還冷嗎?!”

顧安祁躺在床上,擡眼看他,心底五味雜陳,說不出什麽滋味,顧時珩精瘦緊實的腰間,正正好抵住他的跨側,而他這麽輕輕一低眼,目光所向,竟是顧時珩猿臂蜂腰,雖白皙但仍緊實無比的肌肉。

他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後知後覺想往外逃,道,“皇叔…你不能…”

顧時珩卻驟然收緊胳膊,道,  “別亂動,安祁!”,言盡,又低,下顎抵在顧安祁肩側,道,:“別亂動…”

二人在屋裏如此,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天色漸暗,萬籟寂靜。

顧時珩雖逼迫自己打起二十分精神,但是畢竟在才從玉門關回來,如此暖床之中,仍不可抑制地小憩了片刻,再睜開眼時候,竟見顧安祁眼底烏青驟然褪去,臉色竟有了血色。

他似是走在路上,突然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得有些昏沈,猛地直起身,在床上爬起,只怕這是個夢。

伸出手,四處輕觸,四處溫度,竟全是暖和的,突然間喜上眉梢,桃花眼底驟然亮起。

顧安祁先前被顧時珩壓著,此時得以解放,立即跟著坐起身了來,還未來得及說半句話,只見身前的俊美男人突然傾身,緊緊地抱住了他,力道大得仿似要將他的骨骼捏碎。

顧時珩身上衣服還未穿好,只著片縷,顧安祁閉上眼睛,聞著他身上淡淡而來的沈香氣息,感知到此人滾燙的血肉之軀,心底此時已篤定,那人心頭三寸,遠比金烏更像朝陽。

顧安祁竟靠自己痊愈的消息,無異讓聶府眾人都長松了口氣,顧時珩卻為了避免萬一,仍讓他們現在勿要進府,等他先自行將自己封在柴房之中,再入府來。

府外之人自聽他命令行事,顧時珩站在床側,將腰帶系上,轉身正準備朝外走時,顧安祁望著他的背影,突然開口,道,“九叔!”

不再是皇叔,而是九叔。

顧時珩回頭看了他一眼,輕輕一笑,大步流星朝屋外走去。

顧時珩獨自一人,在柴房裏待了三日,聶世信安排軍務之後,也靠著柴房外之上,寸步不離,陪了他三日。

顧時珩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門板,輕輕一笑,道,“你還記得那次不,我倆去攻永泉寨,我當時沒聽你軍令,你讓我去剿軍糧,我非要去追那山賊頭子,可把你氣得不行,說要把我貶成夥頭兵,一輩子做菜得了,別上戰場了。”

聶世信坐在門外,靠著門板的另一側,悶哼一聲,道,“也就是你,當個大頭兵都敢不聽話,當了將軍,王爺,必把天掀了。”

說道掀天,顧時珩望這遠處,笑容驟然僵在臉上。

那雙桃花眼底的紅,燒成了血,只要一把火,就能點燃。

三日之後,顧時珩竟無半點事,眾人雖驚奇,但是也料想鬼將秦衍絕非俗人,算是情理之中。

他們聶府算安然度過一劫,但西境的劫難還在繼續,顧時珩與聶世信自馬不停蹄,又開始做事救人,誰料清晨顧時珩方出聶府,驟然見一摸熟悉的身影。

碧藍朝顧時珩大步流星跑來,道,“王爺!西涼王爺!”

顧時珩自認得他是顧時滄貼身侍女,眉眼一凜,道,“怎麽了?”,碧藍猛地跪倒在地,道,“十殿下他…他不行了!”

顧時珩策馬狂奔,至會州驛站時,心底反反覆覆想的是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寧願推開門,是一個顧時微設的陷阱,將他射個萬箭穿心,也總好過此景此景。

顧時滄躺在床榻之上,面色慘白,已直不其身,望著顧時珩,緩緩地伸手,道,“九…九哥…你..你來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顧時珩大步流星,行至顧時滄身前,亦見他沒有中蠱,心底更是驚愕。

他心底似是烈火焚燒,猛地轉身,道,“我去給你請大夫,你等我一下,月寶!”說著,便要往外走。

顧時滄突然擡手,劇烈地咳嗽了兩聲,氣若游絲喊道,“九…九哥!’

顧時珩猛地停下腳步,顧時滄手伸得更甚,話語輕飄飄的,望著顧時珩的背影,道,“你陪我…陪我一會兒,好嗎?”

顧時珩不過急中生錯,只要他稍稍沈心一想,便知顧時滄本就是天下神醫,那碧藍亦是如此,他們不會騙他。

既然這般告知,那顧時滄必是已是油盡燈枯之勢,藥石無醫,可是這到底,又是為什麽?!

顧時珩知他出生時身子雖羸弱,但是長大之後,體質卻異於常人,能保他不得病害,不中百毒。

這麽多年都無事,分明在順天時還是好好的,為何如今才不到一年,便如驟然雕零之花朵,已命在旦夕了?

顧時珩不理解,他想問,但是顧時滄不想說,他只是搖了搖頭,望著顧時珩,道,“沒事,九哥,你便當我.殉道吧…”

顧時珩蹙眉,心痛如割,無法言表。

顧時滄輕輕地閉上眼,只覺自己有些貪心了,可無論如何,也只是最後一次了,緩緩開口,又道,“你能不能…再抱抱我,九哥?”

顧時珩聽到此話,急忙低身,將顧時滄上身抱起,順帶坐在了床榻之上,讓他順勢靠入了自己懷中。

顧時滄緩緩閉上眼睛,只覺這四面八方沈香氣息撲面而來,仍同孩童時一樣,雖已氣若游絲,如玉般的臉上,卻仍勾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顧時珩手圈著他的肩膀,手臂有些顫抖,顧時滄便這麽靠著他,感知到生命一點一點的流逝,卻也不願意閉眼,反倒是直勾勾地望著顧時珩的側臉,道,“….九哥。”

顧時珩急忙側身,示意他在,顧時滄望著他的臉,道,“你能給我再…再唱首歌嗎…我想聽,越人歌…”

黃昏黯淡的光斜射入屋內,將一切籠罩成朦朧的淡彩之色。

顧時珩略微有些沙啞的聲音,在屋內之中回蕩,眉目之間,已是解不開的愁苦。

他一只手摟著顧時滄,緩緩開口,分明一首雅樂,卻唱的如此苦澀…

“今夕何夕兮, 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 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 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 得知王子…”

他目光望向遠方,唱到最後,聲音已有些哽咽,顧時滄聽著,眼底竟滿是期許,在等最後一句。

顧時珩微微低眸,將眼底的紅掩住,繼而唱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悅君兮,君不知。”

“…真好聽。”顧時滄聽到這句,突然釋懷地笑了。

他如此專註地望著這近在遲尺的姣好容貌,似是此生,他唯有這麽一次,能這麽近,這麽正大光明的註視此人。

“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緩緩開口,拼盡全力,擡起了手臂,想要去觸碰顧時珩近在咫尺的側臉。

分明看起來那麽近,可是他的手太沈了,連這麽一點點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望著顧時珩,話語在喉中哽咽,淚水奪眶而出,“心悅君兮,君不知…”

言盡,手卻在距顧時珩臉頰一寸之外,驟然停住,突然之間,猛然墜下。

顧時珩猛地伸手,拽住了顧時滄手腕,回過頭,只見懷中之人眼睛包含淚水,已永遠的停滯在了此時此刻。

顧時珩閉眼,突然間,一滴清淚滑落,低頭死死地圈住他的身軀,道,“月寶…!”

顧時珩甚至還沒來得及跟顧時滄料理完後事,便聽見關中都護府率兵十萬,攻打試圖翻越隴山的消息傳來。

他將事交到信得過人的手中,急匆匆地回了都護府,那裏諸位將領都已整裝待發,

顧時珩桃花眼冷得似冰,大步流星跨入府中,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眾人,道,“這次由我領軍,聽我號令。”

聶世信微微一滯,看到了顧時珩眼底的暗火,並未說旁話,顧時珩側頭,望了一眼趙三千,道,“傳我的將,拿我的鐧!”

郭興此次率領十萬大軍,試圖翻越隴山,想到是西境如今已被重創,能坐收漁翁之利。

誰能想到顧時珩率領一萬鐵騎,疾行而至,各個仿似地獄而來,有萬夫不當之勇,一夜之間,竟阻退了十萬大軍。

在暗夜之中,關中軍並未見到那名動天下的鬼面,反倒是顧時珩一雙桃花眼映出火光,比血還紅,一時間,縱使這面龐舉世無雙,亦嚇得眾人不敢直視。

清晨之時,這一戰已然結束,顧時珩班師回會州,他本人連帶著麾下將士雖滿身是血,卻傷亡卻並不嚴重。

一路策馬急行,只覺心底郁氣仍無法消散,心緒無法平息。

顧時珩只要稍稍一細想,便知顧時滄之死雖不是因為中蠱,卻必定跟這子母蠱逃不了幹系。

積勞成疾,多思多愁,這樁樁件件,罪魁禍首,還是如今坐在紫宸殿中的顧時微。

更何況西境之苦,更是罄竹難書,此處他行軍隴山,便可見一斑。

隴山自會州七城二十八縣,家家縞素,哭嚎之聲,哀痛之聲,不覺於耳。

待到顧時珩回會州城後,令聶世信讓他召集西軍所有將領前來都護府,隨即便將自己關在書房之中一日一夜,不眠不休。

待到開門之時,門後分明還是那俊美無雙的鬼將秦衍,可身上,竟驟然生出一股王的狠絕。

眾人緩緩入內,拱手行禮,顧時珩雙手撐在沙盤兩側,望著那輿圖,目光掃著天下,緩緩開口,心底已經做好了那個決定。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顧時微這等人本就不配為君,然本王憐惜天下蒼生,不願再動幹戈,誰料我之寬仁,竟使他處處得寸進尺!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奸皇亂世,殲我良人,禍我西境,要尋生機,唯有一戰!”

言盡,諸位將領分擔沒有半分反駁之意,反倒是都松了一口氣,心底暗自想到:他終願如此了。

顧時珩直起身子,側頭望去,道,“陸昭蘊。”

“在!”陸昭蘊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道 。

顧時珩望向東方,道,“我要你即可起草詔書一封,傳至九州四海,天下全輿,將顧時微之罪使天下人知!自次日起,若叛顧時微而入西境者,即為親族好友,本王既往不咎,若執意為其起戈,為其而戰之人,則為我西涼王顧時珩之敵,戰場之上,絕不留情!”

言盡,手又猛然攥緊,道,“還有,再起早一封書信,寄往順天。”

陸昭蘊自知這書信,必是寄給紫宸殿如今的主子,眨了眨眼睛,道,“寫什麽,王爺?”

“告訴顧時微,讓他把脖子洗幹凈。”顧時珩松手,猛地揚起一盆塵土,道,“等著掉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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