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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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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8 章

顧時珩俯在溪邊,只覺腹部一陣痙攣,吐出的除去血水,再無其他。

顧安雅此時顧不得自身悲痛,上前輕輕拍著顧時珩清瘦的後背,顧時珩擺了擺手,緩緩側身,往後退了兩步,靠在了一旁的枯樹幹上。

北風呼嘯,古道西風瘦馬,顧時珩擡頭,看著著灰蒙蒙的天際,長嘆了一口氣,人痛得多了,便麻木了,仿似再也不會痛似得。

顧安雅見他脖頸上血痕很深,鮮血橫流,急忙撕開了布條,浸泡在不遠處清澈的溪水之中,又急忙折返,低下身子,緩緩地湊近了顧時珩,為他輕輕擦拭脖頸,良久之後,才擡起頭,眼底淚光閃閃,道,“九叔…”

“…沒事,讓九叔歇一下。”顧時珩伸手,落到了顧安雅的後頸之上。

顧安雅順著力氣,將頭邁入了顧時珩的懷裏,良久之後,只聽到壓抑的哭聲響起。

而在不遠處,顧安祁孤身一人,坐在溪邊,望著那潺潺溪水,眼底空靈得仿似無一物。

沒用悲痛,沒有憤怒,他只是不理解為何一切會成了如今這模樣。

他厭惡鄒瀲,鄒瀲死了,他並不愛顧時琛,顧時琛死了,他不喜歡自己的兄長顧安濟,顧安濟還是死了,他似是看著一雙手,一點一點剝奪走他身邊所有的人,最後只留下了顧時珩和顧安雅。

唯有他們二人。

歇息一時辰之後,顧時珩帶著顧安祁和顧安雅繼續西行,一路上,他仿似驚弓之鳥,風聲鶴唳,稍有風吹草動,便幾日幾夜無法入睡。

顧安雅憂心顧時珩身體,幾近求他歇息,顧時珩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道,“我不困,無事。”

他一閉上眼,便是獨孤劍玉手中那血淋淋的頭,是東宮的屍堆成山,是顧安濟的穿心的那把長刀,他沒辦法閉眼。

每日膳食,顧時珩也不放心,總怕有人要害顧安雅跟顧安祁性命,所有入他們口中的食物,他必先親自試毒。

顧安祁看他,眼眸有些發紅,顧時珩也不解釋,他只是想到,如果他連他大哥僅有的兩個孩子都守不住,有朝一日,他如何有顏面去九泉之下,見他大哥?

他本不信輪回,不計較生死,可是此時此刻,他望著上天祈求:求這世間定有來生,否則他又如何能接受這世間再無父親,再無兄長的痛楚?

一連走了數月,一路艱險無數,顧時珩四處躲避追兵,繞道無數,終在大寒來臨之時,抵擋了巴蜀腹地成都府。

自成都府過劍門關,便是漢中的地界,顧時珩來此處賭得也是西南之地,天高皇帝遠,顧時微不敢明目張膽通緝他,或許他能得以魚目混珠過關。

誰料方方入成都府,便見到其城墻之上貼滿了告示,畫像之上乃是一俊美男人,帶著一男一女二人,寫得乃是罪犯張大,張五二,張三七三人盜竊潛逃。

顧時珩觸及臉上粘貼著的假胡子,轉頭望向了假扮成兒郎的顧安雅和顧安祁二人,在尚未有官兵發現他們時,壓低了聲音,道,“我們走。”

轉身離開,三人腳步都有些沈默。

既然通緝令已送到了巴蜀,他再想明闖劍門關,乃是天方夜譚,可是他要回西境,又不得不如此,當天夜裏,他在劍門山下徘徊許久,心跳聲一聲高過一聲,當即決定連夜上山——他心底很清楚,追兵或許又要來了。

惟蜀之門,作固作鎮,是曰劍閣,壁立千仞,窮地之險,極路之峻,劍門之險,天下皆知,可是他沒有第二個選擇。

索性這些日子,哪怕萬分艱難,顧安雅和顧安祁也沒有耍過半分性子,喊過半聲累,因為他們心底都清楚,顧時珩比他們累上百倍,千倍。

叔侄三人連夜入山,只聽見風聲颯颯,顧時珩行至最前,將粘貼的假胡子隨意仍在泥地之上,而就在這時,聽到了一聲猿猴鳴叫。

他擡起頭,下意識地蹙了蹙眉,掃視四周一圈,看似並無異樣,等到他再回過頭來時,突然見一道明晃晃的長刀,自上而下,徑直朝他劈來。

“九叔——!”

“九叔!”

顧安祁和顧安雅二人失聲大喊,顧時珩立即金鐧拔出,擋下一刀,卻覺這刀下仿似有劈山鎮海之力,驚得他退了兩步。

一身玄衣的男人平穩落地,手上拿著一把的七尺長的長刀,便這麽靜靜地看著他,顧時珩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顧安祁突然上前一步,道,“舅舅?!”

“不要喊我舅舅。”獨孤劍玉氣沈丹田,一步一步朝三人走近,道 ,“我沒有你這個侄兒!”

顧時珩撐直身子,見到此處是獨孤劍玉,心底的詫異,並不比那日少半分。

顧時承是顧時微的人,雖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顧時承從來只說自己有個親密的哥哥,倒是他一廂情願一直覺得是顧時翊,可是獨孤劍玉,又是為了什麽?

他從小伴讀東宮,跟顧時琛一起長大,姑姑獨孤燕婉是顧時琛養母,姐姐又嫁給了顧時琛,生前貴為太子妃。

他跟顧時琛,既是至交好友,更是親人,可是為何他又會選擇背叛?

顧時珩便這麽看他,眼底既有不解,又有對叛徒的鄙夷,獨孤劍玉看他眼神,心底自不言而喻,突然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那是顧時琛應得的!”

“應得的?”顧時珩眉頭一蹙,手落到鐧上,道,“你再說一遍!”

“那是他應得的,顧時珩,因為你根本什麽都不懂,你也不了解你那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好大哥!”獨孤劍玉聽到此話,語氣驟然急切,他的刀指向顧安祁,道,“你若不信,你問問他,我阿姐還活著的時候,他們二人在東宮過得是什麽日子!你以為顧時琛是什麽善類?不,他就活該被萬箭穿心,千刀萬剮!”

顧時珩眉頭驟然一蹙,並沒有動作,反倒是側頭看了顧安祁一眼,見其微微低下雙眸,眼底有些水汽,而這無疑也是個答案。

獨孤劍玉輕輕搖頭,手中的刀轉而指著顧時珩,道,“他如果不喜歡我阿姐,大可以不娶他,姑姑是他的母後,我同他一起長大,獨孤家又如何可能不站在他那頭?但是他疑心重,非要如此,不然不安心!我阿姐年少時便心悅他,還以為是進了什麽溫柔鄉,沒想到等待她的只是無窮無盡的冷漠,無視,和獨守空房!”

“她本就性情重,生了子嗣之後,身子便一直不見得好,九死一生從鬼門關生出的孩子,還不得顧時琛喜歡,分明出生時便該冊封的皇太孫之禮,到如今都沒有確定下來!我阿姐便在東宮中日日受這冷待,看著顧時琛跟那賤妾郎情妾意,看著顧時琛寵愛那賤妾所生的兩個孩子,思緒郁積心頭,年紀輕輕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要我說,她之死,天下所有緣由加起來占一鬥,顧時琛獨占九鬥,你告訴我,你這好大哥是不是自作自受,活該千刀萬剮!”

“獨孤劍玉,你放肆!”顧時珩驟然低眼,雖心底稍有些撼動,但仍堅定開口,道,“死者為大,縱使我大哥有錯,便能掩蓋你不仁不義,不忠不友的事實?!若不是我還要帶安祁與安雅去安全之地,我今日必同你決戰!顧安祁也是你的侄兒,你千裏迢迢追我們到此處,到底是何用意!”

“他是我的侄兒?不!他身上有顧時琛的血脈,他不配當我的侄兒!”獨孤劍玉手猛然擡起,殺意盎然,道,“顧安雅必須死,顧安祁也該死,還有你,顧時珩,陛下聖旨,你也要死!奉命行事,獨孤劍玉在此,今日取你三人項上人頭!”

顧安祁聽到此話,眼底瞪得極大,無力的喊了一聲,“…舅舅。”,顧時珩側頭,望向顧安雅與顧安祁,道,“後退。”

“九叔…”

“我說後退。”顧時珩又說了一句。

二人往後退了幾步,顧時珩手落到雙鐧之上,轉頭望向不遠處手持長刀的男人,突然向前一步。

“咚——”的一聲,獨孤劍玉的刀背敲在顧時珩胸口之上,讓他朝後翻飛了數丈之遠,猛地砸到了地上。

顧時珩側頭,一口鮮血噴湧而出,顧安祁與顧安雅二人急匆匆地沖到了他的身邊,道,“九叔!”

“後退!’顧時珩又吼了一聲,那金鐧撐住泥地,晃悠著身子,想站起身來,可奈何身上刺痛,讓他幾次運氣都失敗。

獨孤劍玉不愧是獨孤劍玉,當世翹楚,武功深不見底,鬼將秦衍在他手上能過三百招,可不會是他的對手。

獨孤劍玉提著手中的長刀,一步一步地走近,顧時珩望著其逐漸逼近的身影,掙紮著想要起身無果之後,拼盡全力,晃晃悠悠地爬起了身來,將顧安祁與顧安雅擋在了身後。

他嘴角淌著血,呼吸粗重,看著眼前身高體長的男人,道,“獨孤劍玉,你要是殺了安祁,你不怕你姐姐...”

“你不要提我姐姐!她的孩子不該沾那人的血!”獨孤劍玉眉頭一蹙,突然開口,道,“不該!”

顧時珩聽到此話,長嘆了口氣,望著眼前呼出的白氣在山林之中結成冰霜,也覺得走到了窮途末路之處。

獨孤劍玉望著顧時珩,突然揚手擡起長刀,想先行解決這最大的麻煩,誰料躲在顧時珩身後的顧安雅竟突然高呼一聲,“九叔!”,朝著顧時珩身前狂奔而去,竟似要替他擋刀的架勢。

顧時珩瞪大了眼,縱使心口刺痛,被顧安雅亦逼出了幾分生死之能,用盡全力再直起身子,想要將她拽回,誰料重傷仍使他晚了一步。

顧安雅沖到了顧時珩面前,獨孤劍玉一百做二不休,索性調轉刀刃,朝顧安雅劈砍而去,眼見那刀鋒便要落到顧安雅脖頸時,突然間,金屬碰撞的聲音驟然響起。

一道利箭從叢林中飛來,徑直撞向了獨孤劍玉的刀背,其內力充盈,竟讓獨孤劍玉覺手掌一麻,往後退了兩步。

這莫名來客,讓所有人動作驟然停住,紛紛回頭望去,顧時珩這時才發覺不知什麽時候烏雲已經飄散,天邊的圓月露了出來,灑下柔和的月光。

而就在下一秒,萬千樹葉齊齊發出沙沙聲響,仿似萬千蝴蝶飛舞。

飛沙走石,清風自四面八方而來,顧時珩只覺得耳畔微微一響,猛一回頭,竟見一摸白衣身影,仿似飛燕,徑直地落到了他的身前。

其雖一身白衣,頭戴蓑帽,一把長刀隨意地抱在懷中,不沾半點塵世庸俗色彩,那桃花眼自上而下看著他,美得仿似三月春桃,七月夏荷,沈魚落雁,超凡脫俗。

秦燕飛目光落到顧時珩身上,再回頭之時,眼底已有幾分怒意。

她看著獨孤劍玉,手落到長刀刀柄之上,道,“是何人敢在此處,欺負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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