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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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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顧時珩一路策馬狂奔,心臟卻沈悶得仿似鼓點,掌心不知覺得冒出了冷汗,甚至他自己也不知曉自己在懷疑什麽,又害怕什麽。

一路走,一路天色越來越暗,路上的行人亦寥寥無幾,身後傳來了悶雷陣陣響,顧時珩行至於雙燕亭時,心底好容易稍稍明朗,心想順天府就在前頭,可不要自己嚇自己時,突然間,呼吸似是都被奪走。

不遠處的順天府城門禁閉,城上士兵無數,甲胄俱全,遠遠望去,仿似一只吃人的野獸,顧時珩的掌心在韁繩之上摩擦,幾近已將自己勒住出了一條血痕,又急忙揚鞭,往秦淮河一側的暗道走去——昔日他在順天府野慣了,自是知曉這些旁門左道的進城之法,可卻萬萬想不到,會有一日,還能再用上。

宣武門外,太子的車架停在一旁,在搜身之後,正欲獨自一人入宮時,竟陡然瞧見燕雲十六將策馬而來。

厲雄沖眾人遠處勒馬,步行於此,朝顧時琛跪拜行禮,道,“參見太子殿下!”

顧時琛淡淡一笑,示意他們平身,目光往後望去,道,“都說燕雲十六將,怎只有十五人?郁青小兄弟未來?”

厲雄沖微微一楞,望了身後眾人一眼,道,“稟太子殿下,他年紀最小,本說了今日入宮,又不知去哪裏野去了,眼看著時辰已至,怕耽誤了軍國大事,便由末將等先入宮。”

顧時琛聽到此話,驟然也想到了顧時珩,笑著點頭,道,“弟弟們倒都是如此。”,說著,緩緩側身,道,“諸位將軍請。”

燕雲十六將自知太子乃是在客氣,自然急忙拱手行禮,道,“太子殿下先請!’

顧時琛不說別話,輕輕地點了點頭,先行一步,燕雲十六將跟在身後,可一行人方方邁入宣武門中,便聽到一聲悶響。

眾人回頭,見那高聳壯觀的宮門,驟然關閉,顧時琛側頭,望了厲雄沖一眼,也有些不明所以。

此時此刻,眾人站在開闊的甕城地壩之上,身後宮門禁閉,而四周城墻高聳,城墻之上並無一人。

可突然之間,遠處的烽火臺驟然亮起,在沈悶的清晨,仿佛能將天際點燃。

火焰熊熊燃燒,在烈火之中,甲胄相撞的聲音,源源不斷地響起,數以萬計的士兵自城垛之中而來,頃刻間便將整個城墻填滿。

顧時琛同燕雲十五將站在原地,看著這城墻之上滿滿當當的兵士,而他們站在此處,仿似網中魚,甕中鱉,竟有些過於渺小。

列陣完畢,數萬人同時靜默,一片死寂。

顧時琛遙遙地望著城墻之上,突見一玄朱鎧甲的武將自眾人之後,緩緩走出。

獨孤劍玉站在城墻之上,自上而下地望著城下星星點點十六人,目光冷淡地掃過了他相識相知近三十年的顧時琛,眼底除去恨,竟沒有半點情緒。

顧時琛在看到獨孤劍玉的那一霎那,眼底驟然一顫,不理解,不敢相信,不甘心盡數湧上了他的眼眸,可是此時此刻,獨孤劍玉卻並沒有再給他半點時間。

其站在城墻之上,自上而下,仿似個帝王,緩緩地擡起了左臂,厲聲開口,道,“弓箭手準備!”

頃刻之間,萬人搭弓的聲響齊齊響起,顧時琛與厲雄沖對視一眼,就在這時,才突然齊齊回頭,朝那禁閉的宮門狂奔而去。

獨孤劍玉墨黑色的眸子仿似被血染紅,手臂垂直落下,道,“放箭!”,萬箭齊發,仿似漫天雨點,皮肉破開的聲音接連響起,一個接著一個地倒地。

顧時琛轉過頭,看著密不透風的箭羽朝自己飛來,仿似一張永遠無法逃脫的大網。

皮肉破開地聲音響起,他猛地低頭,一支箭羽已徑直地插入了他的胸口之中,再一眨眼睛,又是一箭插入了他的腹部,又是一箭,深深地紮入肩膀…

身旁的燕雲十六皆未著甲胄,也接連死在了箭羽之下,鮮血從顧時琛的嘴角流淌而下,他低頭看著已插滿箭羽的自己,望著遠處的宮城,突然往前一步。

又是一箭飛來,將他的膝蓋射穿,顧時琛身軀猛地搖晃,一瞬之間,他的腦海之中,閃過了無數的人,無數的事情。

而最後的目光之中,定格到了顧時珩的那張臉,他渾身插著箭羽,拼命地朝宮門爬去,已沒有半點開口的力氣,若湊近了聽,才隱隱聽得到他在低喃道:不要回來。

不要回來,於菟…!

他的手無助地伸著,望著那禁閉的宮門,瞪大了眼,而他的動作,也永遠地停留在了這一刻。

“咚——”

顧時珩從清風樓的暗道裏出來,急匆匆地往外走時,竟突然覺得頭疼欲裂,猛地撞上了一旁的花瓶,險些將其撞碎在地,也無心理會,只埋著腦袋往外急行。

方一出清風樓,只見天邊烏雲遍布,可街上卻根本沒幾個人,少見的幾人都行色匆匆。

顧時珩邁著步子,方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聽見行人在驚呼,“著火了!著火了!”

顧時珩側頭,朝著著火的方向望去,只見天邊濃煙滾滾,而頃刻之間,他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東宮!?

顧時珩一路狂奔,行至東宮後院之時,一時之間竟覺得不是他在做噩夢,便是幻覺。

他方一推開小門,只見家丁,侍女,廚子的屍體隨意的散落在地,皆滿身是血。

前院的烈火正在燃燒,顧時珩從後院一路往裏走,已沒有見到一個活口。這怎麽可能是東宮,分明是他在戰場上經歷過的無數次的人間煉獄——

可這偏偏就是東宮!

突然之間,女子的尖叫聲從不遠處傳來,顧時珩猛地擡頭,立即順著聲源找去。

東宮主廂房內,太子妃鄒瀲手持簪子,身後望著這來路不明的士兵,怒目圓瞪,道,“我是太子妃!你們放肆!”

“娘!”

“娘——!”

顧安濟,顧安雅和顧安祁三人躲在鄒瀲身後,各個臉有淚光,鄒瀲全身緊繃,看著這並未被她喝退的士兵,又大吼了一聲,“不要過來!”

為首的士兵並未停下,反是側頭,望了一眼身旁之人,道,“動手。”,一聲令下,另一士兵猛地拔出長刀,寒光凜凜,大步流星朝鄒瀲和三位皇孫逼去。

鄒瀲大喝一聲,為母則剛,拿著簪子便沖上前去,收起刀落,那士兵的長刀輕而易舉便將鄒瀲的手臂砍斷,再橫刀一滑,鄒瀲的鮮血如瀑濺落,重重地倒在了地板之上,已無了生氣。

“娘——!”

“母親——!!”

顧安濟與顧安雅二人瞧見此情此景,突然發出了撕心裂肺地吶喊,拼盡一切,都要沖到鄒瀲身旁去,而那士兵突然擺刀,將二人動作攔住,目光落到三人身上,下一個目標不言而喻。

只不過片刻,顧安濟便已明白了一切,此時東宮已再無活人,他是大哥,他理應站在最前面。

鄒瀲的血便在不遠處,他急忙張開臂膀,將顧安雅與顧安祁護在身後,道,“你…我…我是皇孫!你到底是什麽人!?”

那拿刀之人並沒有打算和他們啰嗦,只是沈眉冷視,一步一步地逼近,顧安濟護著弟弟妹妹一步一步後退,直到三人撞上墻壁,已無路可退時,那男人驟然舉起長刀,一刀便要朝顧安濟劈來。

顧安濟猛地閉眼,而在這時,突然間,一陣金屬撞擊聲響驟然響起。

“住手!”

顧時珩撐住窗沿,仿似世間最輕盈的燕子翻飛而入,隨手撿的佩劍已經脫手,撞在了那人的大刀之上。

那士兵動作被驟然抵開,不禁手臂一麻,往後退了兩步,而身後所有兵士一同側目,望見了突如其來的錦衣男人,心底不禁一驚,“西涼王?!”

顧安濟猛地睜開眼,在見到顧時珩的身影的那一剎那,頃刻間眼睛便紅了,道,“九叔?!”

顧時珩大步流星行至三人面前,緩緩低身,道,“你們有沒有事?!”

顧安祁望著他的,輕輕地搖了搖頭,而顧安濟和顧安雅二人眼淚淚光閃閃,上前一步,拽著顧時珩的胳膊,道,“九叔,娘她…!”

顧時珩站直身子,回過頭來,目光落到不遠處的鄒瀲身上,也覺得驟然心如刀割。

可此時此刻,他是三位侄兒侄女面前唯一的屏障,他沒有疼痛的時間,反是深吸一口氣,沈眉望著遠方的士兵們身上,手落在腰間鐧上,道,“九叔先帶你們殺出去!”

火光落到了他的桃花眼中,變成了似血的紅,他的心底又說了一遍,對他自己:

我帶你們殺出去。

“咚——”的一聲,東宮緊鎖得大門被飛踹而開。

顧時珩獨自一人,行至最前,渾身是血,顧安濟,顧安雅和顧安祁三人,顫顫巍巍地跟在顧時珩身後,再之後便是數以百計的士兵跟著東宮眾人,永遠靜默地躺在了東宮之中。

一直守在門外包圍士兵,看著這一切,心底不禁膽寒。

那裏面可不是一人,十人,而是訓練有素的數百名精銳士兵,顧時珩連甲胄都沒披,就憑著他這一雙鐧,一副血肉之軀,竟硬生生得殺出了一條生路?!

不愧是鬼將秦衍,可就算是鬼將秦衍,那又能如何呢?

他站在那裏,渾身不知多少道創傷,早已是強弩之末,東宮之外,也已被十面埋伏。

所有人彎弓搭箭,劍鋒所向,皆是那剛剛從刀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男人,這裏是天羅地網,根本無路可走,無路可逃。

顧時珩站在臺階之上,停下腳步,看著這黑壓壓地一片,覺得有些耳鳴。

他不知自己該慶幸還是不幸,這些人身上披的甲胄並不是九門提督府,也不是禁軍,可他一時之間,也無法判斷出這些人的身份。

就在他疑惑之時,眾兵士之後轎子門簾突然被掀起,一抹白衣驟然而出,顧時珩側頭望去,身軀猛然一顫。

顧時微站在遠處,在下人的攙扶下緩緩地走下了轎子,行至最前方。

他靜靜地看著他,仍是那溫文爾雅的面龐,那雅致內斂的氣質,緩緩開口,道,“於菟。”

顧時珩沈悶地喘息了兩口氣,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出現在此處的,竟是顧時微。

他們遙遙對視,皆沒有再動作,眼看僵持之時,突然間,遠處傳來了陣陣馬蹄聲。

獨孤劍玉一馬當先,手持一個冒血的圓球,身後還跟著禁軍無數,他們狂奔疾行,至顧時微的右側勒馬,齊齊下馬。

獨孤劍玉捧著血球,大步流星奔向顧時微,在他不遠處停下,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道,“叛賊顧時琛意圖謀反,已然伏誅!陛下旨意,四皇子人品貴重,深肖朕躬,鏟除叛黨有功,即日起,冊封為太子,正位東宮!”

言盡,他猛地跪倒在地,道,“末將獨孤劍玉,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這一言落下,身後之人也跟著跪地高呼,宛如山呼海嘯,顧時珩呼吸粗重,尚未能回過神來,另一側竟再度響起了陣陣馬蹄聲。

顧時承身披長發,手持長刀,一人一馬行於眾人之前,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京軍無數。

顧時珩站在原地,遙遙地望著他的側臉,此時此刻,他仍沒有放下最後一絲希望。

或許都是他想錯了,或許顧時承是來救他的,顧時承如何可能騙他,如何可能負他?

而遠處之人,似是半點聽不到他心聲一般,身軀筆直,在距顧時微不遠處驟然停住,翻身下馬。

至始至終,顧時承目光都沒有看過顧時珩一眼,反倒大步流星走向了顧時微,在距離其三丈遠的位置,驟然跪倒在地。

“奸王叛亂,臣弟護駕來遲,萬望王兄恕罪。”言盡,顧時承擡起頭來,望向了顧時微,一字一句道,“臣弟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而在他這一聲之後,身後京軍無數,亦然如此。

顧時珩往後退了一步,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笑不及眼底,倒是眼眸先紅了。

他戎馬半生,受過的傷無數,連鬼門關都路過好幾趟。

可是鐵鞭碎體,利刃穿心,淬骨劇毒,也比不上此時此刻,他心頭痛楚的一分。

顧時琛已死,顧時微是這一切的幕後主使,而獨孤劍玉和顧時承是顧時微的人,京城所有兵馬,盡數聽顧時微號召,顧時珩站在此處,身後守得是東宮僅有的血脈——

他大哥僅有的血脈。

眾人屏息凝視,望著包圍之中的男人,皆在等待顧時微的指令,顧時微手落在扳指之上,沈默良久,還未來得及開口,突然見顧時珩往前一步。

頃刻之間,數萬把刀同時出鞘,在場自無一人敢否認,西涼王顧時珩,鬼將秦衍,乃是天下最鋒利的利刃, 他的一舉一動,足以讓眾人緊繃。

誰料這年少成名,逍遙半生,桀驁無比的男人,竟突然上前一步,膝蓋一彎,猛地跪倒在地。

“臣弟顧時珩,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的聲音回蕩在一片死寂之中,一時之間,仿佛風兒也安靜了下來,唯有額頭撞擊地板的悶響。

顧時珩擡頭,額上已嗑出了破口,見顧時微毫無半點反應,又再度起身,再度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臣弟顧時珩,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還是死寂,顧時微目光如蛇,死死地盯著顧時珩,又飄到身後東宮三人身上,眼底似有半分動搖。

而這被顧時珩捕捉眼中,再度起身,深深俯首,聲音已帶著些許悲愴,高喊道,“臣弟顧時珩,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這一叩首,便再也沒擡起頭來,反倒是一副顧時微不開口,他便跪地不起的模樣。

顧安祁望著身前男人的背影,手死死地的攥住了自己的衣擺,而顧安濟與安雅二人更是早已淚流滿臉,小聲抽泣道,“…九叔。”

顧時微手在扳指之上摩擦,在這死寂之中,突然聽到了些許談話之聲。

他側頭望去,遠處有不少百姓三三兩兩聚集在一塊,對著此地指指點點,隱約能聽得到幾聲:

“這不是西涼王嗎”

“這可是鬼將秦衍…怎被弄成這幅模樣了?”

“旁邊站著的是哪個皇子啊?”

顧時微知顧時珩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緩緩轉過頭來,望著這戎馬半身,此時甘心俯首的男人,長嘆一口氣,道,“於菟,你既然都這般求我了,那我一心想要剿除叛賊,倒是四哥不留情面了。”

言盡,他輕輕地擡了擡手,道,“你起來吧。”,說著,側頭望了一眼獨孤劍玉跟顧時承,道,“走吧,這叛賊已除之事,還得入宮稟明父皇。”

顧時珩跪在冰冷的石地之上,聽著甲胄聲逐漸遠去,緩緩擡起頭來時,額頭上已全是鮮血。

顧時承手落在長刀之上,跟著顧時微一路向前,站在路口時,卻忍不住回頭一瞥。

顧時珩跪在青石板上,就這麽遙遙地看著他,千言萬語,無言以對。

待到眾人散去,東宮門口,僅剩下了他們四人,顧安濟與顧安雅急匆匆地跑了過來,伸手扶他,道,“九叔!”

“我無事。”顧時珩低頭,將額血抹去,又上上下下地看了三人一眼,道,“你們有沒有事?!”

三人齊齊搖頭,顧時珩長嘆了一口氣,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道,“走,我們快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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