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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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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一轉眼,榴月方至,這龍舟大賽之事讓順天城空前熱鬧,萬人空巷。

昔日清風樓本便火熱,聽曲兒用膳之人宛如過江之鯽,如今更是如此,不到正午,便人滿為患,如煙被喚入天字第一號廂房奏曲,客人落座於屏風之後,隱約能見其器宇不凡。

如煙不作他想,安心奏樂,天籟之音自她指尖劃出,一曲盡頭,她行禮,卻遲遲不見對方開口,心底暗怕自己的樂聲讓其不滿之時,屏風之後的男人手落在瓷杯之上,輕輕抿了口清茶,道,“好曲子,不過怎不彈廣陵散?”

撲騰一身,琵琶驟然落地,如煙不敢相信地站起身來,望向屏風之後,道,“九…”

顧時珩會心一笑,站起身來,朝屏風外走去,他先前要事太多,後又陪顧時承求醫看病,這半月更是為了這龍舟之事忙得仿似旋轉的陀螺,此時此刻才終得了些許空閑,來清風樓看看好友。

如煙望著這自屏風後而出,比先前高挑太多,肩膀寬闊太多,雖俊美卻更加淩厲的男人,一時之間,眼底發紅,有些說不出話來。

顧時珩站立在他身前,雖並未有意給她半點壓迫感,但是曾經殺伐決斷的鬼將秦衍,如今在朝堂之上占據一席之地的西涼王,怎可跟昔日少年同日而語?

如煙只覺心底一跳,下意識便要跪地,道,“奴家參見…”.,卻驟然被顧時珩一把拽住。

她身形一滯,擡頭望向顧時珩,並未開口,反倒是顧時珩眼底閃過一絲慍怒,道,“如煙,你這是何意?當初我第一次見你時便說過,你我在音律之上互為知音,見我不必行禮,為何此時毀約?難道是你心底怪我這些年四處征戰,未能如實相告生死?”

也便是顧時珩一開口,如煙驟然之間,似是又看到了那個少年的影子,突然間,心底也驟然一酸,顧時珩見她終沒再跪,低身將琵琶撿起,拍了拍灰塵,遞給了她,道,“下次摔個別的,可別再摔琵琶了。”

如煙驟然笑了,輕輕點了點頭,說,“是。”

在頂樓的露臺邊上,二人圍爐煮茶,看著樓下之人來來往往,川流不息,如煙一邊為顧時珩沏茶,一邊感慨,“距離上次你我共飲,都已這麽多年了。”

“那可不是。”顧時珩接過茶盅,道了聲謝,輕輕抿了一口,道,“不過那時候我倆還喝的酒,如今我對這酒可是有不少陰影,不敢再喝了。”

如煙微笑闔首,她自是知道,眼前之人既是西涼王,更是名揚天下的鬼將秦衍,她雖不懂沙場之事,但是也知行伍必然辛苦,這也將顧時珩整個人氣質磨礪得沈穩了不少。

二人在這窗臺之邊,談天說地,隨意攀談,仿似年少一般,不知時間流逝,而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少年清亮的聲音。

“煙姨!”

顧時珩與如煙二人回頭望去,只見遠處一身材高挑,面目憨厚的少年站在遠處,那眉眼與多年前的少年重疊,讓顧時珩不禁一怔,又望向了如煙,道,“這是…”

“雲飛。”如煙笑著望向了顧時珩,緩緩站起身來,將白雲飛招呼過來,白雲飛站在如煙身旁,悄悄打量著的顧時珩,先是身形緊促,有些不安,可望著這幅眉眼,突然如夢方醒,上前一步,道,“你是,九皇子?!”

顧時珩站起身來,亦不敢相信,當年他從農舍裏帶走的孩子,如今也長大成人了,七年光陰轉瞬即逝,時光如駿馬加鞭,只是可惜了當時他是受害人,這孩子又何嘗不是?因為那皇宮裏的骯臟事,失去了自己的母親。

白雲飛只不過是一凡夫俗子,天家的事情他不懂,心底知道的是在他的世界崩塌之前,眼前之人擋住了他的眼,將他送到了清風樓,給了他第二個家,心底感懷激蕩,自不可言表。

顧時珩輕輕一笑,伸手拍了拍白雲飛的肩膀,說自己不過做了舉手之勞之事,又見他穿著打扮,開口問道,“如今你在清風樓跑堂?”

“嗯!”白雲飛點了點頭,道,“正是,九..皇子。”

顧時珩啞然失笑,也沒有糾正封王之後,應稱他為王爺一事,實則在他心底,尊稱不尊稱都無所謂,見白雲飛體格魁梧,高大壯碩,倒像是個能從軍的苗子,反問他,道,“想不想來我西涼王府?我給你找個差事,學門武藝,以後指不定能步步高升。”

顧時珩話音剛落,白雲飛憨厚的臉上驟然暗淡,想都沒想便搖了搖頭,道,“算了吧,我可不想。”

顧時珩看他,白雲飛又解釋道,“我的家便在清風樓,朋友也在,世界上便沒有比這兒更好的了,我可不想什麽步步高升,天天高興便好,”

與白雲飛一面之緣之後,如煙自後門送顧時珩出去,二人一路攀談,如煙忍不住開口,道,“這孩子便胸無大志,九公子將這樣的前程送到他的面前,他也接不住。”

“知足常樂,說不定反能一世順遂,這樣倒更好。”顧時珩想到此處,輕輕一笑,望向如煙,道,“便送到此處吧,我今日還有差事,等到哪日得了空,再來聽你奏廣陵散。”

如煙微笑點頭,側身行禮,顧時珩望著如煙,拱手行了一禮之後,轉身離去。

五月初五,龍舟大賽如期而至,順天府人頭攢動,萬人空巷。

在秦淮河中,自清晨起便有絡繹不絕的龍舟隊伍參賽,一輪接連著一輪,而兩岸更是圍著無數百姓觀賽,歡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好不熱鬧。

顧時珩作為九門提督,自開城門起便沒歇過腳,親率士兵於城內巡視,一日下來風平浪靜,並無什麽要事,可他這口氣卻一直沒敢松,心底知傍晚時,才是重頭戲。

傍晚酉時一刻,晚膳之後,洪武門開,皇帝與諸位皇子在百官的簇擁之下,前往七橋甕河堤蒞臨最終的角逐,並將親自面見魁首。

嚴格意義上來說,顧時珩領的是九門提督一職,只負責京師秩序,而皇帝與諸位皇子大臣出宮之後的隨行護衛,當由獨孤劍玉所統領的禁軍負責。

可他畢竟與獨孤家乃是一脈,這等事兒也不可能涇渭分明,也早在七橋甕附近多次巡視,確保萬無一失。

待到皇帝抵擋七橋甕河畔,與諸皇子百官停留在早已紮好的絲綢簾帳之中時,顧時珩已有把握此地絕對安全,唯有最後的魁首面聖環節需要獨孤劍玉把關而已,應當也不會發生什麽大事。

龍舟大賽的最終角逐很快便開始,顧時珩身披雁翎甲,站在這臨時營地身後的七橋甕,居高臨下望著欣賞著這大賽,盡情享樂的王公大臣,一時也覺得萬分游離。

順天府的確是他的家,但是自從他成了秦衍而非顧時珩之後,這裏亦或皇宮的一切,早便已不屬於他了。

一炷香功夫之後,眾人傳來急切的歡呼聲,顧時珩草草地掃了一眼,知這最終的魁首已經決出,而就在這時,突見裴志朝他大步流星走來。

顧時珩手落在鐧上,側頭看了他一眼,道,“有什麽情況嗎?”

裴志抿了抿唇,緩緩往前一步,靠近了顧時珩的耳畔,道,“我剛才城南回來,那裏的下游,發現了十五具屍體。”

“十五具屍體?”顧時珩眉頭一蹙,望向裴志,道,“男人?”

“嗯。”裴志點了點頭,低頭望了一眼下面主客盡歡的皇帝與諸位王公大臣,心底也起了顧慮,道,“殿下,要不要向陛下稟告,及時回宮?”

顧時珩的手落在劍柄之上,輕輕地摩擦,遙遙看著遠處,獨孤劍玉與隨行禁軍正引導著此次大賽的魁首,朝營帳中央走去,眼眸一沈,道,“魁首面聖之後,我去向陛下稟告。”

言盡,裴志拱手行了一禮,便已退下了。

此處龍舟大賽的魁首來自江陵府,不過是當地的一些纖夫和走卒所組成的隊伍,各個曬得面色黝黑,身材壯實。

他們一行人,被帶到皇帝與諸位皇子面前,必是被仔細搜過身的,顧時珩知獨孤劍玉做事不可能如此大意,也沒覺得這會有什麽問題。

而在他面前橋下河邊,顧時琛站在皇帝身旁,看著眾人行禮,露出了一個溫文爾雅的微笑,

皇帝顧景煜望著眾人,親切攀談慰問,一切都並無任何異常,唯顧時珩的桃花眼深沈無比,身形緊繃,半點都沒有從顧景煜的背影處離開。

這一切看似無比平和,卻似是暗潮洶湧,方才裴志的話語再從顧時珩腦海之中回蕩,突然十五這個數字,似是驟然擊中了他的心頭。

十五人,為何偏偏是十五人?他駭然一驚,心底突然想到,若要劃龍舟,似是也是需要十至二十人…

想到此處,他不禁脊背冒出冷汗,望著站在顧景煜前頭黑壓壓的纖夫,挨著從左往右數去,一,二,三…十三… 十四…十五!

此時此刻,顧時珩還沒來得及思考,驟然喊道,“護駕!”,而他聲音落下的同時,突然間,那站在最前的纖夫猛地擡眼,眼底殺意縱橫,突然拔出胸中藏著的匕首,大喝一聲,徑直便朝著顧景煜的胸口紮去!

“護駕!”

“來人,護駕!”

獨孤劍玉一馬當先,立即一劍擊中那人的匕首,頃刻之間,那人便痛得似是手臂斷裂,應聲倒地,而不過一眨眼的功夫,禁軍便魚貫而入,將這十五人或殺或壓,全部制服。

等到好容易確保安全之後,獨孤劍玉立即跪地,道:“卑職無能,搜查不嚴,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

顧景煜胸口不斷起伏,看似是也受了驚嚇,可仍保持著天子的喜怒不形於色,他望了自己身旁的獨孤燕婉一眼,又回到獨孤劍玉身上,沈默片刻,道,“責罰之事,日後在言,先把此事弄清楚再說!”

言盡,再望向了那被按住的纖夫,道,“你們又是何人,為何要來行刺朕!?”

那地上被制住的纖夫,此時此刻,卻仿似都被打了啞穴一般,盡數一言不發。

顧景煜眉頭一沈,揮了揮手,道,“把他們拖到刑部去,給朕好生審問,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獨孤劍玉應聲,道,“是。”便與手下牙押著這些要犯退下,顧時珩站在高處,心底覺得此事極為怪異,可一時間也說不出到底怪在何處。

待到獨孤劍玉與方才的禁軍士兵押解著犯人退下之後,又有新的禁軍士兵魚貫而入,分列於皇帝與各位皇子身旁,以行護衛之責。

顧時珩站在高處,見一男人身披禁軍鐵劄甲,一步一步地朝顧時琛走去之時,目光突然落到放在刀柄的手上,突然心底暗想不好!

而就在此時,那禁軍士兵突然擡眼,露出了一張鷹目狼視,殺意十足的面龐,竟出乎所料,毫無征兆地拔出長刀,手驟然一揮,竟猛地朝顧時琛劈砍而去。

這事發突然,顧時琛怔楞在了原地,其他禁軍士兵也方方至此地,又離得尚遠,根本反應不過來!

瞧見此處,顧時珩拔起了腰間佩劍,朝著那士兵一擲,緊跟著便一腳踩在圍欄之上,從三米高的臺上一躍而下。

長劍飛射而出,砸在了士兵的長刀刀背之上,讓它稍稍偏轉了方向,擦著顧時琛的發髻劃過,等他想要再砍時,顧時珩已落到了顧時琛的身旁,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讓他躲開了此刀。

“大哥,退後!”

顧時珩一邊說著,一邊將顧時琛推出了一仗開外,那男人眉目一沈,縱使知眼前是名揚天下的鬼將秦衍,竟還不死心,拿著長刀朝著顧時琛的背心追去。

在順天府內顧時珩不持鐧,此時此刻,身上再無別的兵刃,看那寒光凜凜,吹毛斷發的長刀,無半點驚慌。

黑靴踩在方才墜落在地長劍劍柄上,讓其在空中翻轉而起,接過了長劍,右手持劍,接下來這一招。

薄劍和厚厚的大刀碰撞,看體量根本不是同等級的武器,可是那男人卻被震退了三步,見其他禁軍和段樂則也包了過來,知道這必定是魚死網破的結局,大喝一聲,又朝著顧時琛沖了過去。

“放肆!”

顧時珩一聲呵斥,一劍橫擊於了長刀的刀背之上,奮力朝那男人刺去。

這長劍在他手中,翩若驚鴻,宛如游龍,劍隨心動,瀟灑無比,偏偏又每一劍都有劈山震虎,排山倒海之力。

那士兵拿著長刀招架,不到五十招便已有些不敵,自知這無破局之法,雙手用盡全力,又是一刀朝顧時珩劈砍而來。

顧時珩腰身旋轉,側身閃過,單鐧朝著長刀猛地一擊,長刀頃刻落地,那士兵再擡起頭來時候,顧時珩手中的長劍,已抵住了他的喉結。

顧時珩目光冷得似冰,柳葉眉一凜,望向那男人,道,“你究竟是什麽人?!”

那男人擡起頭,望了顧時珩一眼,突然露出忌諱莫深的笑容,道,“西涼王,你會輸。”

顧時珩看著他的眼睛,驟然明白了什麽,猛地將長劍扔在地上,上前一大步,一只手死死地掐住那男人的的喉,另一只手扒開他的唇,修長的手指往口舌深處抓去。

那藏在舌後的毒藥已被咬破,那男人一遍發笑,一邊唇鼻中滲出黑色的血跡,便這麽戲謔地望著顧時珩,直到黑血已將他的整個的口鼻淹沒。

顧時珩往後退了一步,在松開手的那一剎那,見眼前之人反似斷掉的松一般,徑直朝地上倒去,再無半點生氣。

顧時珩在沙場多年,九死一生,從未有過半點不安恐懼,可此時此刻,他望著躺在地上那人嘴邊的笑意,竟覺一條毒蛇鉆進了自己衣領。

一時間,五臟六腑都冷得發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看不見的敵人才更讓人覺得可怕。

三日之後,刑部查出幕後真兇乃是魯王,天子震怒,將二皇子魯王廢除王位,削除宗籍,全家圈禁在宗人府裏,死不得外出。

顧時珩站在朝堂之上,聽到呼天喊地的求饒之聲,輕輕地搖了搖頭,心底暗自想到:

不可能只是他的。

不可能這麽簡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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