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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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數多少棵樹?這跟問大海有多少滴水,沙漠有多少粒沙有什麽區別。”顧時承稍稍好轉些許,靠著枕頭聽見此話,忍不住起身,“這怎麽可能能成?”

“沒事的,八哥。”顧時珩突然往前湊了湊,手落到顧時承手腕之上,將其捉住,放入了被中,道,“我輕功可好了,而且我有我自己的法子,你就好好養病,我十天半月必會數完。”

“光陰似箭,韶華似水,你在這裏多久了?於菟?”顧時承抿了抿唇,說出了他一直不敢說的話,“我雖希望我們能在這裏如此長久的住下去,可我實在不想看到你為了不可能之事,枉費更多心力。”

“什麽叫不可能之事”顧時珩聽到此話,突然間,仿似被刺痛,連帶著表情也冷了下來,道,“那你之前說願意陪我去青雀大街,春日看花,秋日賞楓,冬日看雪,也是騙我嗎?”

“….”顧時承聽到此話,驟然低眸,良久之後,長嘆了一口氣,道,“那沒有我,還能有別人陪你去,那性聶的…”

“你跟二郎不一樣,八哥。”顧時珩聽到此話,驟然反駁,說完,又搖了搖頭,道,“不一樣的。”

顧時珩說不出清楚,他知道若是顧時承安然無恙,他或是自己一人浪跡天涯,或是偶爾去西境住個一月兩月也無不可能,,但是如今顧時承這副模樣,他如何可能放得下?

顧時承望著他,喉結輕輕地動了動,隨即點了點頭,他像是知道了,卻又並沒有全然知道。

顧時珩了解他,也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心底似是沒有想活下去的理由,縱使知道顧時珩不想要他死,心底多半也覺得,他死了也無個所謂,沒什麽差別的,所以他才這麽毫不在意。

顧時珩不想他再這般想,遲疑片刻,先前落在顧時承手腕之上的手緩緩往下移,覆上顧時承青筋暴起的手背,小拇指悄然勾住的顧時承一指,將其分開,游入掌心,輕輕地劃了劃。

這動作雖小,暗示意味卻十足,顧時承猛地擡起頭,不敢相信地望向顧時珩,道,“你…”

顧時珩既有了這個開頭,似是再走一步亦並未覺得有那麽艱難。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緩緩側頭,靠上了顧時承的肩頭,而肉眼可見,顧時承的肌肉突然緊繃,仿似一尊木頭,手突似不知道該放在那裏,懸在空中,遲遲都沒有落下。

顧時珩靠著顧時承的肩頭,緩緩地閉上眼,昔日顧時承身上的冷杉氣息已經十分微弱了,現在聞起來全是草藥的味道。

他思緒湧上心頭,手亦圈住了顧時承的脖頸,道,“八哥,你到底覺得我現在這一切,是為了什麽?”

顧時承沒有說話,他呼吸都已經屏住,自是說不出半個字。

顧時珩側頭,微微蹭了蹭他的肩頭,緩緩說道,“難道在你看來,全天下無論是誰只要對我略有情意,一旦走到你這般田地,我都會這般將所有的事拋之腦後,陪他求醫問病嗎?我的情誼至不可能如此輕易廉價,我舍不得你,看你痛楚,我也會痛楚,如若當真有那麽一次天…我縱使以後還會活著,亦不可能活得好..所以就算是為了我,你生出一分兩分求生之能,好嗎??”

顧時承的呼吸之聲在耳邊響起,極為輕微短促,顧時珩半天聽不到回答,突然之間,一雙手落在了他的腰間,將他死死圈住,力氣大仿似要將他印入骨骼之中。

顧時承低頭,棱角分明的面龐亦埋入顧時珩的肩膀,二人這般相依,仿似致死纏綿。

顧時珩被勒得很疼,但半個字都沒說,這並非他們第一次擁抱,可是這一次之後,似是有什麽東西,永遠都不一樣了。

至那之後,顧時承全然按顧時珩安排,認真養病,甚至有時還會在屋內再打幾套拳法,稍作鍛煉。

而顧時珩明面上不說累,卻仿似瘋魔了一樣,睡眠時間越來越短,從最開始每日歇息兩個時辰,到一個時辰,甚至後來有時候只半個時辰便起來,上山去數樹木。

他從山下買來了許多紅布,將其裁成長條,數過的樹木耐心的在樹幹上纏繞,來作標記之用,不出半個月功夫,他這般勞作,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又消減了不少。

一日午後,顧時承去幫牛農戶劈柴回來,見顧時珩雙手環繞胸前,躺在一張椅子之上。

他最多回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或是只是想喝口水歇息片刻,卻由於過於疲憊無法抑制地睡著了。

顧時承緩緩湊近,便看著這張比年少時棱角分明太多,卻依然顧盼神飛,宛如洛神的臉龐,既有心疼,亦心動不已。

手輕輕落在顧時珩的臉頰之上,將碎發往腦後抹去,緩緩低頭,在顧時珩額頭上落下一吻之時,顧時珩竟突然醒了過來。

顧時承心底突然局促,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顧時珩的手卻落在他的黑犀腰帶之上,側頭朝他懷裏埋去,道,“…八哥。”

顧時承的腳步停在原地,急忙往前一步,道,“嗯。”

顧時珩閉眼,靠著顧時承雖消瘦減不少,但仍緊實的腹部肌肉,道,“我再瞇半柱香的功夫,你看著時間叫我,好嗎?”

顧時承撫著顧時珩清瘦的脊背,點了點頭,他知道開出的條件是顧時珩一人完成,也知道如若自己再說半個不字,哪怕是因為心疼,卻都破壞了他跟顧時珩二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約定——顧時珩要他求生,他也要求生才可。

顧時珩這般不要命的晝夜奔波,又加上輕功尚好,終在三十七日之後,七崖十二峰唯剩下了一峰的樹木還未曾數清楚。

他從春日入山,忙活到入秋之時,似是終感覺曙光就在前沿。

那日難得他多睡了一會兒,先是枕枕頭,半夜之後便枕在了顧時承胳膊之上,待到雄雞打鳴之後,立即起身,興致勃勃地出了房屋進山之後,看著眼前此景,他幾近呼吸都已屏住。

這漫山遍野之前全掛滿了紅條,這便是他用來提醒自己哪些樹木已經數過,可是此時此刻,竟全然空落落的——

有人在一夜之間拿掉了所有紅布,但是他並不知道這是誰。

顧時珩急匆匆地往清凈峰走,雖理論上只剩下這麽一座山峰未曾數,可是這山峰四面四面八方都有其他山峰叢林接壤,他根本不可能記得請到底是從哪棵樹的起是未被數過的…

這麽多的時日的艱辛都付諸東流,顧時珩心底似是打翻了染缸,五味雜陳。

而就在這時,他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顧時承似是感知到了什麽情況,匆匆趕來,望著這漫山遍野的了無痕跡,突然也明白了什麽,仔細斟酌著自己的話語,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顧時珩望向他,將落寞壓在了心底,竟毫不在意地笑了。

“哎,我猜想這可是世外高人,能一下把你治好的,怎麽可能讓我輕易這麽數一數就成了嘛,這在刁難我呢,不過也是意料之中。”

顧時珩一邊笑著,一邊走向顧時承,道,“我正嫌這幾日鍛煉得還不夠,這下也算是一舉兩得,大不了再數一遍。”

當真是個騙子,滿口謊言,顧時承心底想著,顧時珩看著已經累成了這幅模樣,比他打仗時還要憔悴,還一口一個意料之中,一舉兩得。

他有些氣不過,突然拽著顧時珩的手便想往山下走,似是想要找那牛農戶討個說法,又似是想帶顧時珩離開此地。

顧時珩被他拉著拽著,撒嬌叨擾般的喊了兩聲八哥,顧時承卻沒有回應,他長嘆了口氣,在二人行至山腳下時,突然手上用上力氣。

顧時承此時萬不是他的對手,還沒反應過來,便驟然被拽到了顧時珩的面前,二人鼻梁險些撞上,而顧時珩的眼底,仿似倒映著天地星河萬千。

“你便聽我的,好嗎,八哥?”顧時珩動作強硬,話語卻很輕,仿似撒嬌一般。

顧時承望著顧時珩秋瞳剪水,喉結微微一動,先前再說什麽,似是頃刻間都已經飛出腦外。

他緩緩側頭,既想上前,又似有些不敢上前之時,突然間,顧時珩側頭,一吻輕飄飄地落到了他的唇上。

顧時承抿了抿唇,心臟似是快要從喉嚨跳出來了,又想去追,顧時珩站在那裏,看著他,突然又說了一句,“好嗎?”

這天底下又有誰會施苦肉計,只是為了讓另外一個人同意他去吃苦頭呢?

顧時承無法違背顧時珩,他只能讓他又重來一次,再一次的夜以繼日。

顧時珩甚至在他面前之時表現得比往日更加活潑亢奮,似是這並非什麽無聊且毫無意義之事,而是天底下最享樂子之事一般。

顧時承偶爾會陪他進山,但是入秋之後天氣更加寒冷和,顧時珩大多數時候只讓他在屋內待著。

待到夜裏,二人依偎於床榻之上烤火,顧時珩掌燈在看自己所做的手記,本以為第二次會比第一次更加迅速,但是天氣驟然變冷,卻還是阻礙了他的進展。

一連四十七天,天空中開始飄雪之日時,他才終於到了上一次的進展。

那日夜晚,顧時承在心底祈禱上天成全,他不在乎的他自己生死,但是他不想再折磨顧時珩了,可是上天,或者那背後的操盤之人並沒有如他們所願。

二人起床之時天空方有些魚肚白,天地間飄雪,白茫茫一片,顧時承陪著顧時珩一起出門,見這滿山樹木,竟如這灰天白地一般幹凈。

顧時承五味雜陳,急切地望向顧時珩,不知該說什麽,可顧時珩只是望著這一切,眼底散發出了光芒,突然拽住顧時承手腕,急匆匆地往院裏走。

二人踏雪而歸時,正正好見這牛農戶正在打水,他一身樸素的白衣,站在那裏,彎腰駝背,連支撐尚且困難,見顧時珩與顧時承二人徑直而來,面上後知後覺浮現些許詫異。

顧時珩拉著顧時承大步流星行至牛農戶身前,突然之間,毫無征兆地跪倒在地。

顧時承大駭,拽著他胳膊想將他拉起來——顧時珩乃是西涼王,天、地、君、親、師可跪,其他人又如何跪得?

誰料顧時珩自己竟毫不在意,望著牛農戶,一片至誠道,“求慕容先生,救我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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