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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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越王府。

顧時珩幾近已急得坐不下來,反覆在王府裏踱步,這幾日莫說是禦醫,許多京城名醫都請了過來,這些人卻根本摸不著頭腦,顧時承昏迷不醒,若不是還有些許微弱鼻息,看他這模樣,竟仿佛…

顧時珩心底著急,曾給他換藥的時候,目光落到過他的胸口,昔日那尚且淺淡,如蛛網般痕跡已顏色變得越來越深,自心口蔓延,纏繞著顧時承的五臟六腑,顧時珩雖心底知道或許多半是因為這個蠱,但是到底是怎麽了,該如何辦,卻半點也不得而知。

一連近七日過去了,顧時承還是沒有半點蘇醒的癥狀,顧時珩除去上朝之外,從未離過越王府半步,終在正月二十三,聽聞顧時滄尋醫問藥的結束回了京,還不用顧時珩去請他,顧時滄便率先去來了越王府,二人遙遙對視了一眼,顧時滄如玉的眼睛多有感慨,輕輕地喚了一聲,“九哥。”

“月寶。”顧時珩百感交集,二人千言萬語,亦在這呼喚之中,顧時珩先前受傷之時,顧時滄曾派人送來過藥方和調養的草藥,如今他廣尋名醫之事方方傳遍天下,顧時滄前後腳便回了順天,這待他之心,顧時珩又怎會不知。

顧時滄卻似是不想再提這些,輕輕一笑,道,“九哥,能勞煩你搭把手,讓我去看看八哥嗎?”

“自然。”顧時珩急忙行至顧時滄身後,為他推了推輪椅,又將顧時承的情況盡數說明,自還有那蠱之事,不過關於顧時承為何服用蠱,卻是含糊不輕,待到顧時滄行至床頭,為顧時承把脈之後,亦猝然一驚,急忙轉過頭,望向顧時珩,道,“九哥,你說八哥服用的蠱,竟是情絲繞?”

“情絲繞?”顧時珩從未聽聞,道,“情絲繞又是何物?”

“在南疆上古之時,有一大土司在痛失忘妻之後,哀痛欲絕,痛不欲生,故哀鳴曰,縱使上碧落,下黃泉,若能再見其一面,願淬心頭血,焚凡人身,秉承著這樣的念頭,他閉關三年,終研出情絲繞,其由天下至毒至幻之物所制成,一旦種植入體內,終生不可取出,每次皆需用心頭血為燃料,飼體內之蠱蟲,經烈火焚燒,刮骨割肉之後,方能見到自己想見之人,可是這本便是劇毒…”

“每催動蠱蟲一次,毒性都會更深入心頭一分,那大土司乃是用蠱之奇才,尚且壯年而逝,我看八哥這樣子…”顧時滄的目光,落到的顧時承的心口之上,道,“催動那蠱蟲的次數又何止千次萬次,如今他已病入膏肓,今日又強行催動內力,自表癥齊發,或許,已經無解…”

咚——的聲,顧時珩手邊的花瓶驟然落地之時,他猛地站起身來,只覺腦袋一片白光閃過,仿似成了空白一片,道,“你說無解是何意思?月寶?這天下難不是所有毒藥都有解法,你再…”

“九哥,這不是毒藥,若是毒藥,我自還有別的法子,可這蠱早已與八哥一體,如若我們要祛毒,也是在害八哥之軀體,你明白嗎,九哥?”顧時滄望著顧時承,雖與他並不親近,亦有些於心不忍,道,“我尚能暫時壓制住這蠱片刻,讓八哥暫時蘇醒過來,不過之後,八哥也時日無多了..”

顧時珩聽到此話,心底驟然一驚,他倒覺得這仿似一個夢,顧時承時日無多?這怎可能?他分明如此年輕,武藝如此高強,方方才擊敗了數十人黑衣人!可顧時珩目光又落到躺在床上的人,心底亦突然明白,顧時滄不會騙他,顧時承真的已經走到了快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他怎麽能這麽不察?那日在大漠重逢,他不過以為這是什麽小病小痛,只一心想著讓顧時承回順天養傷,後來在關北之時,雖他臉色不好,但是感覺精氣神也早早就好過了從前,他還滿心歡喜,覺得他的病好了許多。

他要打仗,不想要顧時承留在關北,而顧時承在順天之時,會不會因為思念他又催動了情絲繞?這些日子他又是在做什麽?知道自己身體狀況急轉直下,所以不敢見他,可又知道他會有危險,縱使知道催動內力會加劇毒性,卻還是毅然而然如此了,仿似飛蛾撲火——

顧時承,怎麽能這麽傻?!

顧時珩冷靜不下來,縱使知道自己必須如此,顧時滄為顧時承施針之後,二人行至殿堂外,望著烏雲蔽日,心底亦無比壓抑。

顧時珩手攥在衣服一角,望向顧時滄,道,“你說他時日無多,那按你的判斷,他還有多久?”

“最多一年。”顧時滄說到,顧時珩閉眼,驟然間,仿似萬箭穿心。

顧時滄遲疑良久,目光反反覆覆地落到穹頂之上,又陡然落下,道,“九哥,或許還有一個法子。”

“什麽法子?”聽到此話,顧時珩猛地睜眼,轉過身望向了顧時滄,眼底生出一絲希翼,顧時滄搖頭,道,“九哥,我先前沒說,是我也不知道這行不行得通,這還是我阿娘.小時候告訴我的。”

“你說,月寶。”顧時珩急忙開口,道。

“小時候我阿娘說,世人都知苗疆的蠱術絕世無雙,卻不知我們的蠱術實則乃是一藥王之家饋贈。上古時期,苗疆先祖曾拜師九江慕容家門下,學習醫術蠱術,只不過十中得一,卻也足夠縱橫江湖,名滿天下,這可見慕容家醫術蠱術之高深,絕非凡人敢妄自叵測的,不過這也只是個傳說…千年以來,除去苗疆人,的根本就無人聽聞過慕容家的名號,有人說他們是深入簡出,避世隱居,也有人說他們根本不存在…我想如果能找到慕容家的話,說不定八哥還是有救…”

“九江慕容家?你是說,這在…”顧時珩只聽到了自己想聽到,自不會在乎其他,道,“池州?”

“理論上的確如此,都說慕容家在池州藥王谷,但是我曾經拜訪過那地多時,從未找到過什麽慕容家…如今當真是山重水覆之地,也大可一試…”顧時滄望著顧時珩,眼底略有些哀傷,道,“抱歉,九哥,是我無能,沒辦法治好八哥。”

“你這說得是什麽話,月寶,若沒有你,我才真的像無頭的蒼蠅一般,不知如何是好了。”顧時珩走上前去,輕輕地拍了拍顧時滄的肩膀,急忙說道。

顧時滄淡淡望著顧時珩的手,淡淡一笑,緊接著突然房內傳來聲響,看來是顧時承已醒了過來。

顧時珩下意識想邁步而入,又恰然止住腳步,回望了顧時滄一眼,顧時滄輕輕一笑,道,“你且去吧,九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叫我便是。”

顧時珩也不跟他再客氣,拱手行了一禮,道,“多謝。”,隨即轉身推開房門,大步流星便走了進去。

顧時承的藥已熬好,放在床頭,並未動彈,除去臉色過於蒼白之外,竟看不出有什麽異樣,顧時珩大步流星行入房中,微微蹙眉,緊跟著便坐在了床沿之上,將青瓷碗端起,朝顧時承遞了過去。

顧時承遲疑片刻,接過顧時珩手中的藥,一飲而盡,顧時珩的手落在床沿之上,輕輕地敲了敲,道,“如果不是今日之事,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

顧時承身軀猛然一滯,擡起頭來,似是還想裝傻,道,“告訴你..什麽?”

“我不懂你·。”顧時珩眉頭緊蹙,心頭似是被脹滿了氣,找不到個發洩之口,他猛地起身,在房內踱步幾步,望向顧時承那深邃的眉眼,又說了一遍,道,“我是真的不懂你!”

顧時承竟在此時,選擇了沈默,如他性子一直以來的那般,顧時珩望著他,蹙眉問道,“你知道這蠱是劇毒嗎?”

顧時承垂下雙眸,道,“知道。”

顧時珩驟然閉上眼,幾近說不出話來,良久之後,問道,“你後悔嗎?”尤其是顧時珩沒有死之後,他服蠱倒像成了個笑話。

顧時承望著他,搖了搖頭,“不悔。”

還活著,卻也天各一方,天底下並不只是所有人,能靠一夜一面,度過日日年年的長夜的。

“那你之前一直瞞著我,是想做什麽!”顧時珩心底酸成一片,幾近錐心脆骨,連帶著眼眸之中都泛起一陣淚光,“你是想找個寥無人煙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孤獨的死去嗎?”

顧時承擡眼,顧時珩似是仿若又見到了少年時的他,良久之後,他輕嘆了一口氣,道,“於菟,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這是他自己的事情,所以顧時珩不用管,也不必管。

顧時珩猛地回頭,真的恨不得將什麽東西撕碎,他想問既然這是你自己的事情,又為什麽要讓他知道這一切?然後才後知後覺明白,如若不是那麽多巧合,如果不是他變成了秦衍,顧時承本來也沒有打算告訴他的。

如若他沒有窺見那棵紅豆樹,如果他沒有看到他遠赴大漠,他又如何可能知道?顧時承之前不打算說,再這之後,也沒有開口向他要求過半點東西;他讓他回順天,他便回順天,他不許他待在北境,他便不待在北境,沈默得仿似一口井,封閉且深情。

顧時珩心底被刮得生疼,良久之後,驀然回首,桃花眼卻仿似秋瞳剪水,眼底有些微微發紅,一字一句,道,“但是我不想如此。”

“…於菟。” 顧時承心底亦驟然一緊。

“我不甘心,我不想你死,八哥。”顧時珩猛地坐在床榻邊上,手落到顧時承手腕之上,力度很輕,可話語越說,眼圈便越紅,“月寶說了,九江有個慕容家是他們南疆人的師父,如果我們能找到慕容家,他們必能解你的蠱毒,你跟我一起去,我一定能找到辦法治好你的!”

“我用蠱之前問過,說這天底下無藥可解,這不過是個傳說,再說可九江山高路遠,貧瘠之地,你好容易征戰完,才會順天不過一月…”顧時承下意識竟想拒絕,開口答道。

“我不在乎!”顧時珩擡起眼,打斷了他,“縱使要我攀登最陡峭的山峰,去求仙問藥,才能能治好你,我都在所不辭。”

顧時承聽到此話之後,手不禁有些顫抖,他的瞳色驟然深邃,突然反手拽住顧時珩手腕,力氣很重,道,“為什麽?”

顧時珩驟然想後退,顧時承的一雙手卻落在了他的臉頰一側,讓他只能順著他的力氣,緩緩側過臉來。

燭火搖曳,顧時珩如玉的面龐明暗交錯, 反覆他本人便是一個答案,四目相對,顧時承忍不住湊近,眼瞧著鼻梁就要撞擊之時,顧時珩卻突然側頭,避開了這個吻。

“八…”顧時珩往後退了一步,從顧時承手中擺脫而出,顧時承望著他,突然心驟然一沈,手僵於半空之中,似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你先好好休息,我讓人去給你收拾行李,明早我們便出發。”說完此話,顧時珩仿似逃跑一般,匆匆轉身,離開了此地。

顧時承站在那裏,望著他的背影良久,長嘆了口氣。

等到了日簿西山之時,驟然開始下雨,顧時珩獨自一人坐在被房梁本遮擋的樓梯之處,仿似一尊雕塑,良久都沒有動彈。

正在思緒之中,驟然間一雙金邊黑靴出現在了眼前,顧時珩擡頭望去,只見顧時翊一身絳紫色蟒服裝,頭戴玉冠,身上披著毛裘,手拿油紙傘,恰恰好站在了他的面前。

顧時珩沒心情理會他,雖知這幾日顧時翊趁他在樞密院之時,也來過越王府好幾次,可是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撞見,顧時翊見他這模樣,輕輕一笑,驟然將傘關上,轉身便坐在了顧時珩的身旁,二人一齊在檐下聽雨,良久沈默。

顧時珩側頭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反正比你早。”顧時翊驟然開口,語氣竟是雲淡風輕的模樣,顧時珩聽著有些火大,道,“你是他哥哥,難道就不能勸勸他?!”

“我勸勸他?”顧時翊勾起嘴角,似是聽到了什麽荒謬至極的話語,道,“人生自古誰無死,選擇為了什麽而死,那是自己的自由,我有什麽好勸他的?”

顧時珩說不出話來,知道理是如此,可顧時翊又怎能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又是冗長的沈默,顧時珩輕哼一聲,又看了顧時翊一眼,道,“那你選擇為什麽而死?皇位嗎?我雖回來不過一月,但你這些年做的事情,你以為我不清楚?”

這話分明是威脅,顧時翊卻突然笑了,側頭看了他一眼,道, “哦?什麽事兒?”

顧時珩最討厭的便是他這幅模樣,手稍稍收緊,顧時翊笑容更甚,輕輕地摩擦了摩擦手中的扳指,道,“皇位?或許吧,不過你又有什麽好擔心的,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為你死的,殉情這事兒,太沒意思了,而且說真的,情愛也好,你也罷,在我心中地位也就那樣”

這話不必顧時翊說,顧時珩也知道,顧時承在哀悼,顧時霽在找他,顧時翊這些年在幹什麽?樂此不疲的跟東宮鬥,跟傅家鬥,跟天鬥,地鬥,人鬥,他口中的情,或許只是仰望月夜的一聲嘆息,或是吹笛音的一滴眼淚罷了,誰會相信他這種人能有什麽真情。

顧時珩跟他話不投機半句多,身軀緊繃,側頭望向的顧時翊,道,“明日我會陪八哥去九華山療傷,你如果在我不在京城之時,敢對我大哥做什麽,我就殺了你。”

顧時翊勾唇一笑,心底暗自想到,該做的已經做完了,若沒有戲子,好戲該如何開場呢?卻並未言語,只是點了點頭,道,“我倒看看,你能不能殺得了我,顧時珩。”

顧時珩站起身來,徑直往前走去,並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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