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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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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聶世信率領大軍暫時在瀘村落腳,這距離燕州不過十裏,只是個千人不到的村莊。

當地百姓知聶世信和顧時珩大義,在錢村長的帶領之下,當即讓出了自己的房子院子。

聶世信謝過眾人之後,先抱早已昏死在他懷裏的顧時珩下了馬,進了村長空出來的臥房,在幫其卸甲披被之後,又繼而安頓其他傷員。

這四處皆是土培房子,雖比就地紮營,露天席地好過不少,可以還是過於簡陋了。

聶世信方將顧時珩安頓在床榻之上,便覺得房內亦是冰冷刺骨,四面透風,直侵人骨髓而來。

這地方亦沒有什麽暖爐,都是燒明火供暖,可這麽一點火光,在漫天風雪之下,亦是顯得杯水車薪。

北風無盡的刮,似是沒有個盡頭,而雪越下越大,入夜之後,驟然寒了不少。

不少傷員在太陽落山之後,因為寒冷而傷情驟然加重,顧時珩亦不意外,起先他還昏睡得十分安穩,可越發覺得手腳冰冷,接連咳血,把自己嗆醒。

聶世信坐在床邊,本五日未眠,正單手撐著下巴正在小憩,聽見咳嗽之聲,急忙睜眼。

眼見顧時珩單手扒在床沿之上,驟然又是一口鮮血吐出,急忙湊了過去,伸手扶住了他。

“秦衍..!”

顧時珩氣息虛浮,根本理不順,聶世信手落在他的肩上,輕輕地拍著。

良久之後,見他咳嗽止住,又順著將人輕輕地放在了床榻之上,可往地上一看,竟滿地都是血。

顧時珩到此時此刻,亦已睡不著了,仰頭倒在枕席之上,聶世信給他拿了兩個棉枕,墊在身後。

顧時珩遙遙看他,迷迷糊糊之中,氣若游絲地問道,“這是何處?”

“廬村。”聶世信伸手,將棉被拉到顧時珩胸口,死死壓緊,道,“關北那幾個殺千刀的說天色已暗,怕偷襲所以不敢開城門..!”

顧時珩面色極其蒼白,沈默良久,道,“…果然如此。”

聶世信還想說其他,顧時珩卻仿似聽不進去了,搖了搖頭,隨即身軀往下縮去,緊緊地裹住了身上的棉被。

聶世信以為他想再睡一會兒,便不再開口,顧時珩卻被凍得根本無法入眠。

只不過躺了須臾,便感覺這棉被形同虛設,大風刺骨地往裏鉆,雖在被中,卻仿似在冰窟窿中,半點溫度都不曾有。

半柱□□夫之後,已被凍得鼻尖凍得有些發紅,眼睫不自覺地顫抖,幾近縮成了一團,而這樣的寒冷,讓他胸口刺痛更為激烈,一來二來,似是又在失去意識邊緣。

聶世信給他找了好幾床棉被,卻還是見他臉色越來越差,急忙湊了過去,碰了碰顧時珩的臉,道,“怎麽了?還是冷嗎?”

“冷…”

他的掌心滾燙,顧時珩得臉頰卻仿似冰塊,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之間,下意識地去追他的手,“…好冷,二郎。”

聶世信眼眸一沈,只覺痛貫心膂。

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旅人在沙漠之中互相取暖之法子,回頭看了一眼緊閉著的房門,急忙用門栓將其框柱,再走到床頭之時,開始卸甲。

一件又一件的鎧甲被扔到了地上,胸甲,裙甲,肩吞,而隨著他的動作,突然間聽到了一聲悶響,竟是一方小盒驟然落到地上。

聶世信先是一怔,緩緩低身,將其撿起,暫且不管,繼續寬衣解帶。

他裏面不過穿了件黑色錦繡長袍,落在腰間,輕輕一拽,已上半身□□,露出輪廓分明的肌肉線條,掀開被子一角,跟著並排便躺了上去,甚至還不用他抱顧時珩過來,這熱源一出現,顧時珩自己便已湊了過來。

他們赤誠相見亦早不知多少次了,亦並無什麽好不自在的。

聶世信伸手將顧時珩僅存的單衣褪去,扔在一旁,露出其皓體呈露,弱骨豐肌,肌膚相貼,柔滑如脂,卻也斷無半點淤泥心思。

顧時珩半靠著他胸口,只覺身前之人仿似一熾熱的暖爐,源源不斷地自他身上汲取熱量。

冰冷手貼上其緊實的腰腹之上,不知良久,胸口的那股刺痛似是淡淡褪去,身子暖和起來,反倒是人又昏昏沈沈了起來。

聶世信本以為他只是冷,待身上有了溫度,便會好些了,可卻似並非如此。

顧時珩臉色還是很差,甚至神志越發不清,聶世信不敢讓他睡,便是怕他一睡不醒,手落到顧時珩腰間,將他往身前抱了抱,道,“秦衍..”

顧時珩睜開了眼睛,看了他一眼,眼底似是已無法對焦,良久之後,才回了他一句,“…怎的?”

聶世信找不出話語來,只是一味地抱著他,良久之後,突然問道,“你別睡,跟我說說話。”

顧時珩沒辦法思考,找不到話說,聶世信見他這幅油盡燈枯模樣,卻如萬箭穿心。

他恨自己沒見過順天府養尊處優的九皇子,又恨為何眼前這人,不再是那養尊處優的皇子?

良久之後,他驟然開口,道,“秦衍,你後不後悔來邊疆?”

顧時珩聽到這話,竟突然笑了,這麽輕微的動作,卻震得他胸口刺痛,一口氣良久都順不勻。

聶世信急忙手落在他琵琶骨下,輕輕地拍著,待到顧時珩氣息終緩了些,輕嘆了口氣,臉上竟浮先些許笑意。

他的手下意識的落到自己胸口之處,卻見空無一物,急忙側身去抓那袍子,似是要找什麽東西。

聶世信微微起身,幫他遞了過來,而顧時珩手指輕輕一拉,裏面竟是一封揉皺的信紙,聶世信接了過去之時,寥寥一讀,劍眉之下厲眼通紅,心底愴痛。

這乃是顧時珩出征之前的絕筆,因為他知自己會被自己逼到這翻天地,而那信紙之上,不過寥寥十四字。

顧時珩輕嘆了口氣,迷迷糊糊看著聶世信雙眼,一字一句道,“..幸得此身護邊守,半系山河....半成君。”

“秦衍!”聶世信聽到此話,五內俱崩,丟魂喪膽,撼動與恐懼齊齊湧上心頭,竟仿似要將他七魂六魄,挫骨揚灰。

他猛地收了收手臂,將顧時珩抱緊,道, “你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如果你...我!”

聶世信口不擇言,顧時珩卻無所謂地又笑了,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既本就沒想過能活著從那獲鹿山出來,如今能在這溫床之上,與心頭在意之人同塌而眠,已是上天厚待他。

至於生死,行伍之人,早已置之度外,他早就不在乎,不執著了。

二人沈默良久之後,顧時珩突然又開口,道,“…二郎,你得答應我的一件事。”

“我不答應。”聶世信仿似驚弓之鳥,接連否認,“什麽都不行,你別說了!”

“…”

顧時珩輕輕地搖了搖頭,手落在他的胳膊之上,亦不管不顧,開口道,

“…此戰之後,北渝雖重創,但根基還在,可要攘外必先安內,關北都護府厲雄沖和寇敬德二人必定通敵,他們不除,邊疆永遠不可能安寧。”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做什麽?!”

“我的意思是..” 顧時珩輕嘆了口氣,道,“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就算…也斷不可殉情。”

“誰他娘要跟你殉情了?!你以為我是你那廢物八哥?”聶世信似是被捅了一刀,低頭望向顧時珩,道,“我告訴你,你若是敢…你若是敢....我立即娶妻生子,將你忘得幹幹凈凈!”

顧時珩輕輕點頭,嘴上卻笑了,眼眸微微垂下,道,“…那樣便很好。”

而他說完此話之後,竟似陷入了一個漩渦之中,方才起的溫度一點點流失,無論聶世信再如何收緊手臂,懷裏之人都是一片冰冷。

他不敢讓他睡的,開始不停地跟他說話,顧時珩起先還有回應,後來竟仿似都聽不到似得,很久才答一句。

此時此刻,唯一的熱源便是聶世信本人,他自然不敢亂動,心底卻狂躁不安得得仿似一頭困獸。

突然之間,望著床頭那方小盒子,急忙伸手將其拽了過來,走投無路,亦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顧時珩迷迷糊糊之間,只覺一雙手落在他的唇間,一例藥丸便已順著喉嚨入了他的五臟六腑。

這便是當初何燕飛送來的烏雲九轉丹, 聶世信面子過不去,既覺得這藥必定沒用,說不定還有毒,放在盔甲內側,便一直沒吃。

可到了此時此刻,除去此物之外,此地一無所有,沒半點辦法,他亦只能如此孤註一擲。

顧時珩吞下藥丸之後,仍並未有半點好轉,反倒是顫抖得更加厲害。

他聽不見聶世信說話,一味地往他的懷裏鉆,仿似被浪四散吹走之浮萍,痛苦地喘息著,不時一兩聲,自己聽不到聶世信聲音,便恍然開口,道,“你說說話,二郎...”

“我一直在說!”聶世信急忙開口,一時之間,只覺椎心泣血,低頭吻了吻他的脖頸,手撫上他的面龐,將發梢捋向腦後,道,“我在,秦衍…”

眼前之人近在咫尺,顧時珩卻一個字都聽不見,連帶著他的模樣都已模糊。

聶世信閉上眼睛時,亦有晶瑩滑落眼眶,唇落到顧時珩的耳側,聲音竟在發抖,道,“....秦衍,剛才我是騙你的。”

這句話竟被他聽到了,顧時珩氣若游絲,卻笑了,道,“...我知道。”

“如若…”聶世信深吸了一口氣,顫抖的手落到了顧時珩的腰間,臉亦輕輕地埋入了他的發中,“你要等我,我平了北境,我一定來找你!”

“絕不…咳咳..”

“那你也管不了我了!”聶世信咬著牙,滿眼通紅,道,“上碧落下黃泉,你都要等我,不許先跟別人走。”

顧時珩輕輕嘆了口氣,既沒點頭,卻也沒搖頭,良久之後,才吐出兩個字,“...傻瓜。”

在這之後,世間在他眼前朦朧,聶世信似是一直在大聲呼喊,話語卻越來越遠,而他仿似墜入了無邊無盡的深淵之中,猛地墜落在地。

再一眨眼,竟在一座孤島之上,天穹之上,乃是無邊黑夜,而島嶼之下並非大海,而是如夜空相似般混沌。

他腦袋混沌,卻遠遠見一僧一道,遙遙地站在遠處,被弧光籠罩,卻半點都看不清二人模樣。

他不知此為何處,亦不知這二人是誰,可一股熟悉之感,亦從心底而來。

突然之間,二人齊聲開口,仿似天外梵音,直滲人心魄,道,“徒兒——!”

剎那之間,顧時珩頭痛欲裂,猛地跪倒在地,眼底突然出現一片血紅,似是萬千神佛,妖鬼地靈,皆在燃燒。

而二人遙遠的聲音,落在耳旁,一字一句,都似如一道無形的枷鎖,將他壓制得動彈不得。

“你本與天地共生,天性動蕩,命主殺伐,星君既出,神鬼難寧,天界數次浩劫亦出你手,縱師從元始天尊,如來佛祖,佛道雙修,潛心修行萬年,惡根亦難除,此落人間,又造殺孽無數,人間再難容…”

良久之後,突然一聲震響,二人齊齊道,

“貪狼星君,你為人所造之殺孽無數,你可知錯?”

“….”

顧時珩被這只言片語,壓得大汗淋漓,雖不得所以,卻先一步開口,道,“我何錯之有?”

“屠戮蒼生,豈為無錯?”

“彼蒼者無辜,此蒼者何辜!?”顧時珩道。

那僧人又道,“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事無旁因,難辭其咎!”

那道人言,“殺為殺,屠為屠,你一身殺孽,必入永劫之境,受誅仙挫神之苦,還有話說?”

顧時珩喘息著,看著汗珠落到玉石地上,竟無所謂地笑了。

那心口百轉千回,早已想過千次萬次的話語,亦湧上了心頭。

“但令百姓得樂, 我不辭地獄諸苦!”

而這話語一落下,突然之間,萬籟俱寂。

一僧一道,遙遙站在遠處,剎那之間,竟齊齊輕笑,笑音柔軟。

倏然之間,顧時珩身上的束縛便已經消失,他身形輕盈,仿似一片羽毛般,漂浮而起。

而狂風驟起,天地間竟再度飛沙走石,將他卷入了深不見底地漩渦之中。

迷蒙之間,他見那一僧一道,往遠處走去,音聲如鐘, 一字一句。

“ 禪絮沾泥,超凡入聖;除妖誅魅,亦證菩提。”

這十六個字,仿似鼓點一般,激蕩在顧時珩的心頭,餘音繞梁,久久不能平息。

而再一眨眼,只見到朦朧月色落於眼前,他霍地起身,突然間一口黑血噴湧而出。

聶世信倉卒跟著起身,望著眼前之人,瞠目咋舌。

顧時珩抹去嘴角黑血之後,竟似胸口之刺痛平覆如舊,連血色都回覆不少。

他望著眼前那人俊朗面龐,見其雙目通紅,仿似滲血,手撫上其臉頰之處,良久之後,緩緩道,“….二郎。”

聶世信驀然上前,死死地抱住了他,似是要將他嵌入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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