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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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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座狼山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四處煙火彌漫,哀嚎連綿,大梁將士被合圍其中,仍在浴血奮戰,哀嚎聲已綿延到數十裏開外。

顧時珩繞道而行,自知三面環山之處不可走,繞行至雅拉河,趟河前進,飛快朝著戰場中心趕去。

而在不遠處,聶世成手持長劍,滿身是血,強撐著站在戰場之中,手裏的劍已被砍得卷了刃。

他的戰友一個接著一個的倒在他的身邊,此處仿佛似乎是梁軍的屠宰場。

對方居高臨下,人數十倍於他們,他們何來的勝算?

可沒有勝算,便不戰了嗎?

一把抹去了額頭的血跡,挺直脊背,紅甲與血液留在了一起,他站在那裏,宛如一朵註定衰敗卻亦然筆直的松。

可是他當真…好想回家啊。

出征前,軍營營帳中,嚴春燕似是有些許感知,頗有不舍,將他的長劍反覆擦拭,卻遲遲不遞給他。

“再擦便磨壞了,夫人。”聶世成笑著做到了嚴春燕身邊,道,“放過它罷。”

“這次會有危險嗎?將軍?”嚴春燕回過頭,眼底帶淚,她已受夠了這樣無時無刻見他出征,無時無刻都要做好的他不會回來準備的日子。

可她嫁給了他,便也是嫁給了他要守的城,他的道,這是葉將軍教於她們東西。

“當然不會有危險。”聶世成笑著撫上了嚴春燕的手,“回來給我做桂花米露,好不好?”

“咚..”的一聲。

西洲士兵環成了一個圈,將聶世成圍困住,圍攻而上,一人高舉盾牌,宛如一記重拳,擊在了他的下顎,將他腦子中的回閃徹底擊碎。

什麽都沒有了,妻子消失在了眼前,沒有溫暖的營帳和桂花米露,只有血流成河,伏屍百萬。

他身體晃動剎那,跌落在地,餘光中見一大刀朝著自己劈砍而來,急忙匍匐在地,在地上翻滾躲閃,已是狼狽不已。

而他人已在包圍圈中,又何處可躲?

一把狼牙錘砸到了他的背甲之上,頃刻間,他只覺胸口宛如撕裂般的疼痛,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而形成保衛西洲士兵,將其圍成了一個圈,拔出長刀,緩緩逼近….

而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嘶鳴而起,  仿似讓大地都在震動。

眾人紛紛側目回望,顧時珩率領五百輕騎,從後方奇襲而至,宛如一把利劍,徑直插入了這包圍圈中。

他揮舞雙鐧,將各個敵人敲得頭破血流,胸骨震碎。

而在一片慌亂之中,他一眼在人群中找到聶世成,高揚馬鞭,策馬狂奔行至其身前,立即伸手,將聶世成拉上了馬匹。

“聶大哥!”

顧時珩一只手拽著馬韁繩,另一只手護著啊,看著身前男人滿身是血,急忙問道,“如何了?”

“還活著..咳咳…”聶世成劇烈咳嗽起來,伸手撫住馬的脖頸,稍稍穩住身形。

顧時珩聽聶世成聲音,便知他傷得很重,無心戀戰,策馬便要突圍而出,殊不知,他早已成了他人的目標。

不遠處的山脈之上,完顏洪志與娜藍並肩而立,而數千只弓箭已對準了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

完顏洪志望了一眼娜藍,見對方點了點頭,頃刻間,萬箭齊發。

“快走!”

顧時珩擡起頭,望著的這鋪天蓋地的弓箭,策馬狂奔。

可這箭仿如雨點,又何處可逃?

一箭紮入了他□□黑馬的脖頸,黑馬發出一聲嘶鳴,重重地摔倒在地。

顧時珩與聶世成翻滾落入泥潭之中,他急忙一躍而起,聶世成卻已爬不起來。

顧時珩匆匆跑到聶世成身旁,正想去扶他,可須臾之間,竟有數百名西洲士兵逼了過來。

他急忙從馬鞍邊抽出雙鐧,直身而立,守在了聶世成身前。

只聽見一聲音令下,這黑壓壓的西洲士兵仿宛如潮水,瘋了一般朝著顧時珩撲了過來。

他不過孤身一人,如若換做旁人,看著此情此景恐怕也會被嚇破了膽。

顧時珩呼吸凝重,望著這一張張猙獰的面龐,心底已有了死戰之意。

他猛地高舉,重重地砸到了一士兵頭上,士兵連著頭盔被打出了凹陷,反手又是一人。

身後的人蜂窩而上,顧時珩奮力揮舞雙鐧,左劈右砸,將一顆顆頭顱和胸膛雜碎,仿有萬夫不當之勇。

一個個的西洲人向他沖鋒,又一個個的倒在了顧時珩腳邊。

屍體已堆積成了小山,顧時珩矗立其中,雙臂舒展,屹立不倒,

遠處的西洲士兵遙遙看他,只聞呼呼風響,萬道寒光,冷氣颼颼。

這兩根鐧宛如銀龍擺尾,玉蟒翻身,裹住英雄體,只見銀光不見人。

所有靠近之人,皆一個又一個倒下,後面的人亦心底有了顧慮,一時之間有些不敢近身。

突然間,背後參將一聲高呼,道,“殺掉鬼面將軍者賞銀五百,官升三級!”

一石激起千層浪,西洲士兵雖心驚膽寒,但重賞之有勇夫,再一次以合圍之勢,在顧時珩身旁繞城了一個圈,數十人手持長槍,朝著顧時珩心窩刺去。

頃刻之間,顧時珩腳尖點地,腰身翻騰,竟騰空而起。

眾人合圍,長□□了個空,而顧時珩在空中腳尖點在長槍槍桿之上,以此借力,朝著這些士兵面門踹去。

其身法輕盈,仿若低飛,讓眾人駭然。

一腳踹在一士兵胸口,又左右兩鐧,將二人胸口砸碎,包圍圈頃刻化解,眾人四散逃開。

顧時珩再追,又多了無數鐧下亡魂,幸存之人往後退去,雖百倍千倍於他,卻都不敢再上。

顧時珩一人站在那裏,便是千軍萬馬。

這一幕落入了娜藍的眼光,她伸出了手,侍衛遞來了梭雲大弓。

如今西洲與大梁士兵交雜,她雖不可能命令弓箭手萬箭齊發,但卻自信自己能夠一擊而中,百步穿楊。

彎弓如滿月,箭走似流星,娜藍目光冷冷的盯著遙遙的鬼面將軍,心裏念叨,道:我說過我不會手下留情,無論你是秦衍,或是顧時珩。

長箭飛射而出。

她閉上了眼睛。

顧時珩側身,拼盡了全身力氣飛速避開,箭羽避開了他的心口,卻將鎧甲刺穿,深深地沒入了他的側腹。

刺骨的疼痛從小腹傳來,他發出一聲短促,一把折斷了露出半截箭羽, 幾近險些往地上跪去。

而西洲士兵見他這模樣,皆以為他已是檣櫓之末,恐懼逐漸褪去,再一次猛攻而來。

“啊——!”

顧時珩站直了身子,發出了聲近野獸般的怒吼,高舉雙鐧,將沖在首位的西洲士兵頭盔砸碎,連帶頭蓋骨凹陷下去,腦漿流落一地,隨即是第二人..第三人..

聶世成就在他身後,他無路可退,只能死戰!

兵刃相撞,叮當作響,他身形晃蕩,不知道是什麽支撐著他,讓他屹立不倒.

腹部的箭羽讓他失血過多,血和汗順著他的額往下留下,他的呼吸愈發粗重,意識逐漸模糊,知覺也逐漸滯緩,可朝他逼來的人卻半點沒少。

恍惚之間,他已看不清四周的人,只能見一個一個的影子晃動,而這些人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只有自己心臟的狂跳和粗重的呼吸。

他只是重覆地揮鐧,擋去那些人的兵刃,再將他們腦袋砸碎,一次又一次。

而知不覺間,一西洲士兵繞行到他身後,趁他在與前人交戰之時,突發奇襲,手持長矛,猛地朝著顧時珩背心一刺。

只聽見血肉穿骨之聲,這一矛竟將顧時珩捅了個對穿,矛尖從左胸和肩膀交接處透出,而瞬間劇烈的疼痛難以言喻,仿似他整個身軀都要被撕裂開來。

顧時珩疼得發顫,碩大的汗珠懸於額上,滿腔的怒火,痛和恨夾雜在他的心頭,鉆心刺骨。

那士兵正準往前再紮,可突然之間,顧時珩竟不管不顧仍插在他肩側的長矛,低身死死攥住金裝鐧,突然猛地轉身。

只聽見斷裂之聲,矛被卡在甲胄之中,竟這般被他的力氣所折斷。

身後的士兵木目瞪口呆,望著自己手中的斷矛,再想後退,對上的已是那張駭人的鬼面。

顧時珩高舉金裝鐧,用上全身力氣,對著其面門狠狠砸下。

突然之間。眼前之人的腦袋仿似被砸碎的蜜瓜,血肉四處飛濺開來,如瀑般的鮮血噴湧而出,盡數沾染到鬼面具之上,將其燃得血紅。

他再回頭,方才與他交戰的西洲士兵,竟怔楞在了原地。

眾人看他宛如修羅,望著那張鬼面,竟分不清這人到底是人是鬼,呆在了原地,不敢再上前。

“上啊,你們怕什麽…!”幾個軍官在隊列後吶喊到,“殺掉鬼面將者賞銀一千!給我殺!”

話音落下,眾士兵臉上的恐懼亦然沒有退去,不進反退。

這樣的間隙和猶豫,對於顧時珩而言是天賜良機。他強撐著拾起雙鐧,掛在腰間,扛起一旁聶世成,揚長而去。

此番將背心全然留給了西洲士兵,亦是豪賭,可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一時間竟無人敢放箭和再追..

人能殺得死人,可殺得死鬼嗎?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你們怕什麽,他只是個人!”

完顏洪志飛奔下山,朝著後方騎兵隊伍狂奔而去,大喊道,“不能放跑鬼面將!”卻見娜藍一騎當先,率先追了上去。

“聶大哥..堅持一下..”

顧時珩扛著聶世成,二人搖搖晃晃,皆在昏厥的邊緣,拼盡了全身力氣,亦無法快步往前。

聶世成望著顧時珩被血浸滿的鎧甲,搖了搖頭,道,“你放..放開我,秦衍,不然我們..都走不了!”

顧時珩不說話,只是大步往前邁去,他自然聽到了身後的馬蹄聲,掙紮著要加快速度,卻不料一腳踩入水坑,二人一同滾落泥潭之中。

刺骨的疼痛湧上心頭,顧時珩趴在泥地之中,拼了命將自己上半身撐起,卻仍無法起身,只是坐在了泥地之上,而聶世成亦是同樣的狼狽。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在樹枝搖曳之後,露出的一張傾國傾城的面龐。

她勒馬在不遠處,看著這周身盡是血水男人,拿起了一旁大弓,彎弓搭箭。

“娜蘭!”

顧時珩猛地跪起身來,張開了雙臂,將自己全然擋在了聶世成的身前,“娜藍!”

“你…”這一剎那,娜藍的血似是凝固在了原地,她遙遙地望著那兒沾滿血跡和泥濘的鬼面,道,“你喚我什麽?”

顧時珩猛地一把摘下鬼面罩,臉頰亦被血泥覆蓋。

他擡起頭,遙遙的望著高頭大馬上的少女,幾近哀求道,“娜藍…你放他走,要殺要剮,我悉聽尊便!”

“秦衍!咳咳..!你在說些什麽!”聶世成聽到這話,掙紮著想要起身,卻再度重重的摔落在地。

顧時珩回頭,望了一眼聶世成,眼底已盡是哀踵,道,“聶大哥,你別說話了,我答應聶二要帶你回去,便會做到。”

身後的馬蹄聲愈來愈近,顧時珩回過頭,對上娜藍那雙丹鳳眼,似是在等待一個抉擇。

娜藍眼底的紅頃刻間當然無存,那雙手又緊了緊,緩緩地擡起了大弓,道,“你殺了太多我的人了。”

這聲話語宛如死亡的宣判,反而讓顧時珩松下了身子。

他太累了,也太疼了,再也沒有半點多餘的力氣,只知道半跪著,擋在了聶世成身前。

一聲清脆的響聲傳來,想象中的疼痛並未來臨,在娜藍松手前的那一剎那,悄然的調轉了方向。

這一箭飛射而出,竟從顧時珩的腋下穿過,徑直的穿破了聶世成的胸口!

“聶大哥!”

顧時珩聽到皮肉破裂的聲音,不敢相信的回頭望去,一支長而黑的箭羽深深的紮入了聶世成的胸甲,穿過了他一整個胸膛,箭尖從後背滲出。

他緩緩地靠近聶世成,手忍不住在發抖,“不,不,聶大哥..不!”

他手忙腳亂,看著手上越拉越多的血跡,甚至根本沒有意識到娜藍已調轉了馬頭,揚長而去。

聶世成發出了一聲劇烈的咳嗽,隨即血跡從嘴角邊上流淌而出。

顧時珩開始發了瘋的撕扯自己衣衫,想要給聶世成擦幹血跡,可是卻越擦越多。

“不,聶大哥!”顧時珩搖了搖頭,道,“你撐住..我帶你回去!”

“會洲…”聶世成望著顧時珩,哽咽道,“會..”

“會洲是你的城,你自己去守!”顧時珩已雙目通紅,湊到了聶世成身邊,道,“堅持住,我帶你回家..”

他說到此處,又低頭,想要一把扛起聶世成,二人再次一同跌落在泥潭中,驚起咳嗽聲連連。

“聶大哥…你別這樣..”顧時珩坐在地上,周身已沒有半點力氣,望著聶世成,哀求道。

此時此刻,他無助得宛如一個孩童,仿佛方才那個刀槍不入的將軍並不是他。

他能做什麽?他又該做什麽?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看著聶世成逐漸死去。

而聶世成只是望著他,緩緩地伸手,抹去了他臉上的淚。

“你以後..必成..個英雄,別哭。”他的大拇指腹拭去顧時珩淚水,擡眼,望向了天邊,“我累了…世信,會洲..交給你了..秦衍..”

“聶大哥,你撐住,你讓我歇一會兒,我一定帶你回家,我答應聶二了的!”顧時珩低下頭,握住了聶世成手,道,“我一定帶你回家…聶大哥,你別走..算我求你了!”

“傻小子…生死哪由得了人..我也不想..但是..”聶世成擡起頭,望向了天邊,又劇烈的咳嗽了一聲,嘴角滲出血來,“我想我這樣…我爹..應該會,很高興的..吧。”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突然間瞪大了眼,撫在顧時珩臉上的手滑落在地,徹底沒了氣息。

“聶大哥!”

娜藍策馬而返,正好碰上了完顏洪志,身後跟著近千騎兵,見到娜藍紛紛勒馬,行禮。

“陛下。”完顏洪志望著叢林深處,道,“那鬼面將呢?”

“跑了。”娜藍轉過頭,望了一眼叢林,揚起馬鞭,道,“一個小小參將而已,不必再追,收兵回去。”

“可是他..!”完顏洪志望著叢林,頗有不甘,可無奈娜藍已經發話,只好作罷,娜藍一邊策馬回去,一邊思考進攻靜寧的計劃。

突然間,一哨兵飛馬上前。

“報!梁軍奇襲割塔寨!”

“什麽?!”娜藍神色一凜,厲聲道,“收兵,回防割塔!”

聶世信跑死了三匹馬,在靖遠一路狂奔至割塔寨,又從東繞道而行,避開西洲大軍近路朝座狼山奔襲。

兩天一夜不眠不休,等到他一馬當先到了座狼山時,見到的只有如墳場般屍山,幾近堆滿了整個山底。

“不..”

都說青山處處埋忠骨,可到底要怎麽樣的青山,才配得上如此的忠骨?

他不敢看地上之人,怕翻過來便見到兄長或是顧時珩的面龐,而遙遙望著河流的另一邊,立即策馬,朝著會通堡揚長而去。

“少將軍,還真的有人從那邊過來了!”

會通堡參將急忙稟告,聶世信二話不說,騎著駿馬便朝著斥候所指方向狂奔而去。

緊接著,他便遠遠的望著一個身影,讓他此生都不敢忘。

顧時珩仿佛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周身上下除去眼睛,沒有一處不裹滿泥濘和血水。

聶世成被他背在背上,二人腰身被一根荊條相連,不過幾步,顧時珩都走得搖搖晃晃。

他的膝甲已被徹底磨裂,與其說是走,不如說他是爬回來的…

“秦衍…大哥他..!”

聶世信沖到了顧時珩身前,方方還未說一句話,顧時珩便連帶著身上的人,一同摔入了他的懷裏。

他急忙伸手接住了他,而至始至終,只聽見顧時珩反反覆覆的說一句話,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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