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闡朝徐奎使了個眼色, 後者立刻從外套的內袋裏拿了一個牛皮紙的信封出來遞給男人。

男人感激地看了陸闡一眼, 又立刻不敢多看似的低下了頭，唯唯諾諾地反覆道謝。

回到車上, 陸闡問徐奎：“那人是個幹什麽的，姓淩的親戚？”

徐奎點了點頭，道：“聽說是淩先生的哥哥。”

陸闡回味了一會兒，“嘖”了一聲, 意思大概是淩鐘這麽一個以皮相出名的偶像，怎麽會有這麽一個其貌不揚的哥哥。

時近六點半的時候，郁寧終於回到了家。

郁媽媽還沒回來，郁寧又不太想開夥做飯, 便揣了手機錢包鑰匙, 準備到樓下的便利店買兩個鰻魚飯團充饑，順便買一些明天早上的早飯。

電梯緩緩下行, 或許是因為見到爸爸同事的緣故，郁寧的情緒有些低落, 腦子裏一直回想著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實在是太多年過去, 郁寧對爸爸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他因為跑貨的緣故常年在外，一年回不了十次家, 每次也就待幾天, 父女倆的感情遠遠沒有她和媽媽這樣親密。

再仔細想想，甚至連面目都有些模糊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郁寧一條腿邁開想要往外走, 卻在視線觸到一雙米白色的羊皮板鞋時猛地擡起頭。

原本下垂的嘴角緩緩揚起來，眼神裏也有了明媚的笑意，她沒有說話，只是仰頭看著那個正準備走進來的男人。

季彬亦然。

他原本只是挎著個塑料袋面無表情地站著等電梯門開，卻在看清門裏那人時立刻變得神色柔軟起來。

兩個人一個在電梯裏，一個在電梯外，相互對視著，都沒有發聲，卻又好像什麽都已經明白。

電梯門“哢啦”一聲準備關上，季彬擡起一只手來撐住，讓了半步。

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傻事的郁寧忙低頭羞澀地鉆出來。

她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麽好。

“你回來啦……”

“你回來了。”

兩個聲音不約而同地響起來。

郁寧擡頭，和季彬對視一眼，忍不住又瞇眼笑了起來。

季彬擡了擡手，在空中虛晃了一下，又攏著掌心收了回去。

雖然並沒有被觸碰到，郁寧的發頂卻有一種被點燃似的奇妙感覺，從上至下、頭皮發麻，敏感得連每一根發絲的滑動都仿佛能感受到。

“你回來了。”季彬又重覆了一遍。

郁寧點點頭，道：“嗯。”

上下看了她一眼，季彬問：“準備出去買吃的？”

“嗯。”郁寧又點點頭。

季彬被她乖巧認真的模樣逗笑了，揚了揚手裏的塑料袋：“巧了，我剛買好回來。”他頓了頓，不等郁寧回答就繼續問，“要不要一起吃？”

郁寧好奇地問：“是什麽？”

季彬打開袋子，裏面裝著一份照燒雞腿排蓋澆飯和兩瓶無糖烏龍茶。

顯然季彬也是打算應付一餐的。

這一份兩個人吃起來不夠吧？郁寧疑惑地想。

可一看到季彬期待的明亮眼神，脫口而出的話卻變成了“好”。

季彬終於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發頂，道：“乖。”

猶如被施了定身咒，郁寧楞楞地看著他，眼睛圓圓地瞪著，嘴角卻是止不住的笑。

季彬說：“你想吃什麽，我現在去買，大橘在家裏，你可以先和它玩一會兒。”

郁寧夢游似的說：“我要一個芝士牛肉飯團。”

“還有呢？”季彬問。

郁寧搖了搖頭，說：“沒有了。”

季彬笑起來，問：“吃這麽少，你是小貓嗎？”

郁寧的耳朵和面頰也跟著燒起來，她不服氣地嘟了嘟嘴，正要反駁，季彬卻直接把蓋澆飯和家裏的鑰匙一道遞給她，半俯下身，再次揉了揉她的發頂，柔聲道：“我去去就來。”轉身走了。

檀香木的氣息猶在鼻端，郁寧楞楞地看著季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這才如夢初醒，機械地按下了電梯的開門按鈕。

她習慣性地按下了自己家電梯的樓層，卻又很快反應過來。

那個指向季彬家的小小數字也仿佛有魔力似的，只要一看見它，郁寧的心裏就充滿了酸澀的柔情。

她輕輕按下它，心中不由得緊張起來，仿佛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電梯按鈕，而是通往紅心女王城堡秘密通道的鑰匙，她則是忐忑不安地站在未知世界大門前的愛麗絲。

來不及多想什麽，電梯到了，門緩緩打開。

郁寧看著那扇門，心裏反而變輕松起來。

C字形的黃銅鑰匙扣上只有兩把鑰匙，郁寧很輕松就找到了屬於大門的一把。

“喀啦”一聲門響，大門打開。

郁寧看向的卻不是面前的這扇門，而是隔壁。

徐奎從陸闡家走出來，有一點兒驚訝地看著她，叫了一聲：“郁小姐。”

郁寧朝他笑了笑，道：“徐哥。”

接著，一條長腿把原本半開的大門踹開，陸闡的半張臉出現在徐奎的身後。

原本還算融洽的氣氛在他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裏變得尷尬起來。

他的視線落在郁寧開門的手上，又掃了一眼她另一只手裏的塑料袋，語調傲慢地問：“吃飯？”

郁寧點點頭，說：“是。”

陸闡照例點了一下下巴，然後坦然地把她當做了空氣，自顧自換鞋。

郁寧沒有忙著拉開門，仿佛手裏的鑰匙不是鑰匙，而是一塊通紅的烙鐵。

隔壁的兩個人走出房門，徐奎彎著腰鎖門，陸闡則對著兩家中間墻面上裝飾物裏的倒影整理儀容。

“記得說啊。”突然地，他說。

郁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側過臉來，陸闡卻已經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電梯裏。

踏進玄關，立刻有一大一小兩只貓咪迎接出來，大概是因為才學會走路，小的那只三花邊走邊打滑了一下，呆萌呆萌的。

郁寧彎下腰摸了摸小貓的背，輕輕地叫了一句：“三三——。”

小貓“咪”地應了一聲，郁寧的心都被融化了。

被冷落的大橘顯然心有不滿，繞著原地轉了兩圈，見主人完全沒有理睬它的意思，又立刻高貴冷艷地放棄了求撫摸，跳到門口的小茶幾上對著那盒盒飯聞了聞。

“那個不能吃哦。”郁寧站起身，揉了揉大橘的耳根。

大貓舒服得往茶幾上一趟，隨即又想起來面前這個就是有了小甜甜就忘記了牛夫人的負心漢，立刻一個肥貓打滾，跳到地上，拱著小貓往房間裏去了。

郁寧找到餐墊，把蓋澆飯的盒子放在了桌面上等季彬回來。

和上一次相比，季彬家的變化仍不是很大，只是沙發和桌子旁多了幾塊貓抓板。

她突然想起之前在季彬微博裏看過的綠植圖片，走向陽臺。

昏暗的光線裏，兩盆綠植郁郁蔥蔥，甚至有爆盆的跡象。

郁寧有些驚訝地打開燈，這才發現季彬給它們都換了塑料花盆。

她有些奇怪地湊過去看，發現那兩個盆都帶有自動澆水系統。

舊盆被放在陽臺的儲物架上，除此之外，上面還有小鏟子、小鋤頭、營養液，等等一系列園藝用品。

郁寧幾乎能想到季彬是怎樣用面對學術論文的認真態度來面對這兩盆植物的了。

她摸了摸檸檬薄荷的綠葉子，微笑著回了屋裏。

大橘不知道跑到哪兒野去了，郁寧和三只小貓玩了一會兒，便聽見門鈴響。

她迎上前，看了一眼貓眼，季彬正提著兩個塑料袋站在門口。

她打開門，說：“你回來啦？”

季彬笑：“我回來了。”

郁寧順手接過塑料袋放到開放式廚房的流理臺上。

隔著半透明的袋子，她能明顯地看到裏面各摞著三個打包盒，顯然剛才季彬臨時去炒了幾個菜來。

換好鞋的季彬走到她身邊，一邊打開袋子一邊隨口問：“和大橘玩兒得怎麽樣？它有沒有變胖？”

郁寧指控道：“我進來先和三三玩了一會兒，結果它吃醋了，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季彬笑起來，說：“三三會走得比較早，另外兩只小貓還只會蠕動。”

想到兩只小海參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樣子，郁寧忍不住也笑了起來。

晚飯是牛仔骨、清蒸魚、炒芹菜、老鴨湯和海鮮焗飯，對吃了一個多禮拜盒飯和自助餐的郁寧來說，這簡直是滿漢全席的水平了。

至於那份照燒雞腿排飯，則被徹底冷落。

她吃了個十成飽，摸著肚子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生產的食物殘渣是季彬的兩倍不止。

……他會不會覺得我是豬啊……怎麽能吃這麽多！

郁寧有些懊惱地看著四個空空如也的盤子。

特別是季彬還笑著問：“吃飽了嗎？”仿佛只要她搖個頭，他還能變出一桌食物來似的。

郁寧忙說：“吃飽了。”

季彬點點頭，起身收拾碗筷。

郁寧怎麽好意思讓他又買飯又洗碗，忙站起身道：“我來吧我來吧。”畢竟她在自己家裏也不是五指不沾陽春水的，倒是季彬，怎麽看都和家務事不搭調。

季彬擡起一只手虛虛攔住她，沒有想象中的客套，他說的是：“單詞背了嗎今天？”

郁寧楞了楞，她今天起得晚，還真的沒背單詞。

季彬一看她的表情就明白了，故作嚴肅地道：“高三生的時間最寶貴了，不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雜事上，你先在屋子裏走兩圈消消食，等我洗完碗檢查檢查你的功課。”說完，端著一疊臟盤子去了廚房。

聽到要檢查功課，郁寧如臨大敵，果真順著季彬的話繞著客廳走起步來。

季彬家的廚房是開放式的，從客廳的各個角度都能看到裏面的情形。

郁寧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把視線投在了他的身上，只見他站得脊背挺直，微微低頭，手上的動作利落幹脆。

怎麽有人能洗碗都能洗得那麽好看。郁寧不由得感嘆，腳下的步子也慢慢停了。

她下意識地偷偷拿出手機，想要偷拍一張。

不是出於什麽覆雜的理由，單純只是覺得這樣寧靜美好的一刻應該被記錄下來。

她按下了拍攝鍵。

同一時刻，季彬回過頭。

他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隨即瞇起眼睛笑起來，像是只發現了什麽的狐貍。

“你在做什麽？”他沖幹凈手，滿含笑意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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