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當事人的兩個人卻都對此一笑而過。

一個是心懷坦蕩, 另一個則是覺得季彬壓根兒沒可能看上自己。

而這份淡定看在別人眼中又是另一番感受，只覺得這兩個人也掩飾得太好了吧？

背地裏的議論一刻不停，季彬卻正一臉淡然地在影城公共衛生間的洗手臺前洗手。

黑色的手機平躺在劣質的花崗巖臺面上, 一下一下地震動著。

微信上，他和韓灃的聊天界面正打開著, 對方正在抱怨這幾天又攔截了多少捕風捉影的戀愛緋聞，後面還附上了公關那邊拿過來的截圖。

季彬逐條仔細看過，都不是之前那個人。

他大學輔修過管理學，其中就有心理方面的課程。

一個處心積慮想要用惡毒的留言毀掉另一個人, 或是另一群人的人，再被重重打壓之後, 是不可能再滿足於這種小打小鬧的。

他的直鉤已經掛在那兒將近一個禮拜, 若那人再不上鉤，郁寧就要退組回去上課了。

可那個不穩定因素會善罷甘休嗎？

醞釀已久的惡意會不會爆發出來, 波及整個劇組？

因為對錢導抱有絕對的信心，季彬公司整個財年大半的現金流都投在了這部劇裏，若要真被某個小人毀掉, 就不僅僅是財報不好看的問題這麽簡單了。

他甩幹凈手上的水漬, 正要拾起桌上的手機, 突然，一個女聲從一墻之隔的地方傳過來。

“小寧姐, 你和季……季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劇組裏都傳瘋了，我中午領盒飯的時候聽到好幾個妹子在那裏討論, 說得可離譜了！”

是張小秋。

季彬本想走的，可聽見話題是與自己有關，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只聽郁寧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說：“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她頓了頓，繼續道，“當然就是老板和員工、前輩和後輩、樓上和樓下的關系啊。”

“可是……”張小秋尤有不信，“我聽她們說了之後，特意偷偷觀察過季總，他確實有時候會看你這邊啊！他不會是……”

他不會是暗戀你吧！

張小秋沒把話說完。

原本還是和聲和氣笑著和她說話的郁寧突然就板起了臉來。

“你自己說出來的話，自己都不信，不是嗎？不用說大家都知道，我和他簡直就是雲泥之別，半點都不搭。”她目光銳利地看著張小秋，緩緩地說，“你是我的助理，卻連這種程度的謠傳會親信，別人傳沒什麽，可從你口裏傳出去的，若被有心人聽去曝光出來，會是什麽結果，你想過嗎？”

這是郁寧第一次對張小秋說重話，在這之前，她一直是像對待小姐妹一樣對待張小秋的。

張小秋亦被這樣的郁寧震懾住了，半晌，囁嚅了句：“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八卦的……”

郁寧沒有安撫她，而是更加嚴厲地說：“這世界上大部分的過失都是無心之失，可這樣的失誤有可能會給我、會給季老師帶來多大的麻煩，後期又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去彌補，你想過嗎？”

張小秋紅著張臉拼命搖頭。

郁寧見差不多達到效果了，語氣終於柔和了些，說：“下次千萬不要亂傳了，即使是對我說，在這樣的公共場合，也是很危險的。也幸好你是對我講的，要是被你姑姑或是季老師聽到……”

郁寧做了個你懂的的表情。

墻外，某位已經聽到的有心人拿起洗手臺上的手機，在兩個女孩子走出來之前離開了這裏。

自己這張臉有多受女孩子的喜歡，季彬是十分清楚的。

這麽多年，明裏暗裏想要貼著他給自己的臉上貼金的女性也不在少數。

雖然也有些許確實不喜歡他這一款的，可這麽斬釘截鐵地與他劃清界限，直言半點可能都沒有的，郁寧還是頭一個。

雲泥之別。

郁寧用了這樣的字眼。

季彬向來知道這個女孩子的頭腦很清醒，卻不知道她會這樣想人和人之間的距離，他還以為，以她的性格，一定會相信“眾生平等、後天的努力終能勝過先天的優勢”之類的話呢。

而且先前說要用緋聞炒作的時候，她也是一口否定了經紀人的提議。

他本以為郁寧是天真，現在看來，倒很有一些不自信的意思。

他很有一種沖動，告訴她：你已經很好了。無論是演技，還是做人的品格，都很好。

郁寧和張小秋一起返回片場，立刻有人過來通知她下一場的時間，並讓化妝師過來準備給她補妝。

補妝的時候，向來有些呱噪的張小秋有些異常的沈默。

郁寧假裝什麽也沒發生過，讓她自己去想。

有些事，不自己想清楚，光別人一味說教，是沒有用的。

不過她倒沒想到，傳聞已經激烈到有人都問到她助理頭上的地步。

以季彬的洞察力，他會不知道嗎？他為什麽又袖手旁觀？

為了斷了張小秋的念想，她特意用了雲泥之別這個詞。

不過也差不離。

畢竟她和季彬，一個是未來的大影帝，一個是N線撲街小演員，講是明星，那都是沾了常在鏡頭前晃的光。

拍攝進行得十分順利。

導演喊結束之後，郁寧終於松了一口氣——這是她的最後一個鏡頭，她在《河岸之華》劇中的全部戲份都結束了。

因為這也是今天的最後一場戲，有幾個和郁寧關系還不錯的劇組成員便提議，要給郁寧辦一個歡送宴。

因為年紀小，為人處世的態度又總是十分柔和，郁寧的人緣一直都不錯，再加上有飯吃，不少晚上沒有活動的單身狗便紛紛響應叫好起來。

誰請客又成了大問題。

郁寧還是個高中生，整個片場最小的就是她，又是給她的歡送宴，一般人都開不了口讓她出錢。

可自己出？看這一個個餓眼如狼的架勢，十幾二十個人，就算只擺一桌，沒有兩三千也下不來，說不定還要喝酒，那就更沒個底了。

大家紛紛看向導演，大家都知道，這個劇組雖然沒什麽明星，可背後卻有大金主撐著，不缺錢，之前有兩個演員離組的時候也是用劇組的經費買的單。

被眾人殷殷期待著的錢頌歌便看向季彬。

背後腐敗就算了，當著他的面花他的錢吃吃喝喝，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一旁的統籌卻誤解了導演的意思，一臉樂呵呵地跑到正把電腦收進包裏的季彬身邊問：“季哥，季老師，您去嗎？”

季彬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調沒什麽起伏地問：“去什麽？”

全然把季彬的冷淡當尋常的統籌理所當然地說：“去郁寧的歡送宴啊！今天是她在組裏的最後一天了。”畢竟，不是說，他們在交往嗎？

季彬沒有立刻應聲。

原本只是抱著看統籌好戲心態的人們也回過了味來——季彬還從沒和大家吃過這種聚餐性質的飯呢！他會為郁寧破例嗎？

萬眾矚目之下，季彬先是看了看錢導，接著，目光從眾人身上劃過，落在郁寧的身上。

他說：“好。”

無數懸起的心臟落了地——實錘了實錘了！媽呀大新聞啊！！！季彬真的和工作室的小高中生好上了！！！

正被化妝師按著扯假睫毛的郁寧驚訝極了，她看向季彬，卻見後者從包的夾層裏拿出一本書來看，顯然是要等大家一起走的架勢了！

要說之前的流言蜚語都是捕風捉影的臆測，那這次也太引人遐想了吧？難道季彬今天剛好家裏沒飯吃……？

因為是公款消費，大家的熱情格外高漲，七嘴八舌地討論到底要吃什麽、到哪兒吃好。

聽得錢頌歌滿頭冷汗。

他總結了一下大家的發言，跑過去對大金主說，大家準備去吃一家五星酒店裏的粵菜，據說主廚是從香港請來的，手藝很不錯。

季彬應了一聲，錢導欣然向眾人宣布結果，萬眾歡呼，大部隊轟轟烈烈奔向市區。

到了店裏，恰好最大的包廂裏前一桌預定的客人吃完撤席，大家趕緊呼啦啦一圈坐下，就剩下上座的幾個位置還沒有人坐。

錢導是這裏最大的，自然是坐上，他一屁股坐好，朝郁寧招呼道：“小寧今天是主人，坐中間坐中間。”

郁寧想推辭，可坐她身邊的幾個人卻起哄著把她推起來坐過去，郁寧也就笑著坐了。

她和錢導身邊各剩一個座位。

巧的是就在這個時候，郁媽媽打了個電話過來，郁寧道了聲抱歉，走出了包廂。

菜是提前就開始準備的，不一會兒就上上來，大家躍躍欲試地想要動筷子，卻不知誰說了句：“季老師還沒到呢！”

左右一瞧，果然季彬還沒上來。他不常出現在飯局裏，大家不免都把他忽略了。

錢導還以為季彬是半路改了主意，忙給他打電話。

只是接通的鈴聲還沒響到三下，包廂的大門就被打開了，季彬一邊朝服務員點頭，走了進來。

見眾人都在看自己，他點了點頭。

眾人便紛紛“季哥”、“季老師”地叫起來。

錢導也樂呵呵地站起來，想要拉季彬坐在自己的身邊。

可季彬卻直接坐在了和他隔一個座位、郁寧身旁的位置上。

錢導一楞，突然就想起了最近的那些傳聞，打了個哈哈，坐了回去。

郁寧和媽媽報完平安，回身走進包廂，裏頭顯然不如她開始離開的時候熱鬧。

她走向自己的座位，卻不期然地和季彬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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