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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世上有真的觀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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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世上有真的觀音嗎

曲臨水喜歡的人,真的會是他嗎?

謝蒲生一晚上沒睡好,一閉上眼睛總能想起去曲臨水說出來的話,那話是多麽動聽,比蜜棗還甜。

但謝蒲生不敢輕易伸手接下來那顆蜜棗,他不能確定曲臨水是不是真的有了這些心思?還是只是一場誤會或是一時興起?

謝蒲生想了又想,覺得要去找一找曲臨水,為此特地找出來一串壓箱底的菩提子,是跟了自己許多年的平安福,正好做個由頭送給曲臨水,謝謝他昨日救了自己。

謝蒲生還沒走到曲臨水家,遠遠地瞧見曲臨水在和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人說話,那人臉生,不像是村裏的人,他們倆講話時的面色並不高興,甚至還有些凝重。

謝蒲生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些,躲在墻角裏聽見他們在聊自己完全聽不懂的東西。

唯獨聽懂了一部分,是那個陌生男人說出來的,“臨水,你學了這麽多年醫,真的打算放棄嗎?”

見曲臨水沈默,又繼續說,“這個村子落後,我看見很多人還在靠喝香灰水治病!村裏藥堂衛生院一個也沒見到,蓋的求神拜佛的寺廟倒是多得很,還供奉一個年輕男人做觀音!簡直笑話!”

“曲臨水,這裏貧窮落後,你真的就打算放棄你學了多年的醫術,在這裏呆一輩子變成個封建迷信的傻子嗎?”

字字誅心,跟削尖了的竹簽往肉裏紮似的。

謝蒲生聽得渾身難受,他曾借了曲臨水的書,日日看著,看得越多越深覺十裏村的落後與無知,而他謝蒲生卻是靠這種無知滋養出來的產物。

而曲臨水上過大學,有知識有文化,他與十裏村的人不一樣,更是和自己不一樣的。

謝蒲生攥緊了手裏的菩提子,心裏早已經亂成了馬蜂窩,連著舌根都微微泛起了苦,像是吃了一罐泡了醋的黃蓮,酸苦難耐。

他手裏的菩提子也拿不出手了,是封建迷信的東西,曲臨水怎麽可能會收下?甚至都不會信這些吧。

他安靜地走了,路上走得心不在焉,一腳踩進水坑裏,濕了鞋和褲腳,他心裏暗自說自己不爭氣,咬著牙回了家,然後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裏,誰也不想見,就連曲臨水來找他,他也讓月寶推脫說自己犯困了在睡覺。

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三日,也不出門,月寶見他不高興,就朝他講隔壁村的事想解解悶。

說是隔壁村裏來了個摸骨的和尚,還是個半瞎,但沒過一個星期,就被人發現吊死在樹上。

據圍觀的人說,一條粗麻繩打了個死結,舌頭拉的老長,跟搟面杖拍扁的面團一般,眼睛也像是要掉出來。

別人好奇這和尚為什麽自盡,有人道出了其中的原由,說是這和尚就是個騙子,裝瞎還說自己會摸骨算命,結果睡了人家家裏的姑娘,毀了人家清白,姑娘告訴了他爹,他爹一氣之下把這個和尚下面給閹了,估計這和尚也是一時想不開。

月寶講的時候還挺高興,只當個樂子再說,還說那和尚是活該,像那種騙子就該好好懲罰,卻沒見謝蒲生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差。

*

曲臨水發覺謝蒲生最近似乎是在躲他。

每次去找他,總是被月寶攔在門外,用各種各樣的理由搪塞,一會兒是在睡覺,一會兒出了門,一會兒是在念經。

曲臨水冥思苦想,始終不懂到底是哪一環出了岔子,難道是那晚說錯了話,讓謝蒲生覺得他是個輕浮的浪蕩子了嗎?

他終日吃不好,睡不好,去田地裏忙活,頂著大太陽下猛地擡起頭,眼前一片眩暈,竟還誤把稻草人看成了謝蒲生,心裏還高興的不行,對著稻草人直招手。

簡直就是走火入魔了。

晚上曲臨水躺在竹席上,一邊拍蚊子一邊像個多情少女似的想著心事,卻又很快被許金花叫起來痛罵一頓,說他最近腦子是不是丟了,今天是鬼節要燒紙祭祖還敢這麽早就上床睡覺。

曲臨水揉揉腦袋,魂丟了般起身。

對於鬼節,城鎮裏仍然是保留著燒紙錢祭祀的習俗,何況十裏村,曲臨水認命地從床上爬起來,隨便套了件褂子就隨著許金花去了村裏唯一的一條小河邊。

正值七月半,暑氣正盛,蟲鳴鳥叫,蚊蠅飛舞,蘆葦長得茂密。

河邊已經聚了不少人,全是燒得旺的小火堆,兩人也找了一處空地燒紙。

“老曲家祖宗們保佑,保佑曲家上下平平安安,今天多給你們燒點錢,你們在地下也替我們照看點。”

許金花念叨著,末了從藤條編的筐裏拿出一捧的金元寶來丟進火盆裏。

曲臨水默不作聲地蹲在一旁,守著個鐵盆子,裏頭也是一疊還未燃盡的紙錢,他從河邊拾了根浸水的木條,在盆裏撥弄著擠在一團的紙灰。

不一會兒,曲臨水聽見小範圍的哄鬧聲,回頭一看,正好就看見了謝蒲生。

兩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卻很快地別開了臉,各自拎著紙錢元寶分別占了河的上游和下游。

曲臨水表面冷靜如常,心卻跳得飛快。

短短幾日未見,謝蒲生怎的便得如此冷淡?!難道真是開罪他了,讓他不高興了,厭惡自己了,或者說是早看自己不爽了,現在只是不裝了。

一萬種猜想如萬馬奔騰般在曲臨水腦海裏狂奔。

火焰把自己褲腿燒焦了一片都沒註意,他的眼神全落在謝蒲生身上。

“哎哎哎,臨水,你褲子著火了。”許金花喊道。

“啊?!”

曲臨水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拼命地抖著腿想要把火撲滅,誰知卻越燒越旺起來,眼看就要燒到肉了。

“臨水,快把褲子脫了!”

“........”

“還楞著幹啥呢?脫啊!”

“........”

曲臨水剛咬牙伸手去解腰帶,就見一道水朝自己猛澆過來,“滋啦”一聲就把火滅了,擡頭一看,就瞧見了他日思夜想的謝蒲生面無表情地端著水盆站在面前。

“蒲生.....”曲臨水小聲喊他。

“沒事了。”

謝蒲生扭頭就要走開,卻被曲臨水一把拉住了手腕,他看了看周圍的人,故意朝許金花編了個回家換衣服的借口,然後在黑暗裏硬把謝蒲生拉去了僻靜處。

“你在躲我?”曲臨水壓著聲音問。

謝蒲生被扯住了手腕,卻不敢看著曲臨水的眼睛,一陣心虛,“沒有———是最近事情太多。”

“呵。”曲臨水冷哼一聲,全然不聽,一臉的委屈氣憤,“蒲生,有什麽事你和我說清楚,行不行?別自作主張地就將我下了地獄,判了死刑,我整日整夜睡不著覺,夢裏想的都是你親了我又不要我了!”

謝蒲生紅透了臉,嘴巴舌頭打起架來,“你,你胡說什麽?我什麽時候要你了……”

“謝蒲生。”曲臨水一本正經地看著謝蒲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確實喜歡男人,我想你也定能明白我的心思。”

“我.....”

“我沒別的指望,只求你別躲著我,你要是沒想明白,心裏害怕,我就等著你想清楚想明白,你要是不喜歡我,覺得與我沒有半點情分,你也直截了當地告訴我,讓我死個明白。”

謝蒲生羞臊極了,他活了二十載,連村口的野貓發情都不曾見過,現在這個曲臨水,是在對他發什麽瘋?說什麽胡話?情分?他們兩個男人真的能有什麽情分?更何況他們…還本就不是一路人!

“曲臨水,那天我聽見你和別人說話了,那人說的對,你不屬於這裏,你有文化念過書,該回到城裏去的。”

曲臨水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那日和李志聊天時隱約覺得有黑影閃過,原來竟是謝蒲生。

“他亂說的,不要把他的話放在心裏。”

謝蒲生卻紅了眼睛,積攢在心裏的酸澀委屈爆發出來,隨著眼淚往下落,“可他說的沒錯,十裏村就是落後無知,我也確實是個假觀音!世上怎麽可能有真的觀音菩薩呢?!我們是不可能的,我只會耽誤你。”

“不會!”曲臨水想去拉謝蒲生,卻被謝蒲生猛地甩開,頭也不回地跑掉。

曲臨水站在原處看著謝蒲生的背影,謝蒲生是驕矜的,清冷的,善良的,偶爾也會孩子氣的皺眉苦腦,和自己懟嘴。

但他也是可憐的,被束縛的,並對以後充滿著悲觀情緒的人,或許在他心裏,已經認為他這輩子脫不去觀音的軀殼,結局也會和他的母親一樣,成為一攤燃燒殆盡的香灰,風吹過,隨風而起,從此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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