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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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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慕遲夜從屋裏推門出來的時候,左言湫正站在門口。

他的心理建設還沒有做完全,猝不及防看到左言湫便是微微一楞,一股子混雜著焦灼與無奈的情緒從他心間沖撞出來,他快走兩步到左言湫身邊,道:“走吧。”

慕遲夜本有些想問左言湫是不是一直等在這裏,但話音還未出口,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此處沒有的青草香便已知道了答案。

他於是一時想不出什麽可以說的,只好沈默。

他沈默,左言湫也並不主動提起話頭,只默默地與他並肩而行。

他們同路走了半晌,慕遲夜忽然停下了腳步。

左言湫又向前走了幾步方才意識到不對,帶著些微茫然轉過身,見慕遲夜面色很沈,便問他:“怎麽了?”

“左言湫,”慕遲夜認認真真叫了他的名字,然後問他:“你為什麽要瞞我?”

聽了那長長一個故事之後,他心中怒氣早被消磨得七七八八,只有左言湫堅持瞞著他這件事,即使沒有了怒氣,依舊叫他如鯁在喉。

左言湫垂下了眼。

他半晌沒有答話。

慕遲夜很耐心地等著。他知道,這般態度,左言湫是遲早會說的。

半晌之後,左言湫輕輕抿了下唇,極輕地開口:“我為何瞞著你……阿慕,這並非什麽叫人愉快的事。”

“況且,”他伸手劃了半個圈,似乎將整個西北方都圈了起來:“他們是英雄,這不假,他們是光明磊落的,他們自無需隱瞞。”

慕遲夜的心重重跳了兩下,心中倏然生出些說不上的感覺來。

“他們是這樣,”左言湫的目光中隱隱透出悲哀,他將手垂下,靜靜地望著慕遲夜:“我不是,阿慕,我不是。我是這故事中唯一一處不光彩的部分,我是英雄身邊那個別有用心去接近、又攛掇他們去犧牲的小人。”

“……”慕遲夜深深呼吸了一下,才勉強維持住了平靜的聲線:“你是這麽想的?”

他隱隱有些難以置信,畢竟游走於世間承受千萬載孤獨地將一條至關重要的消息流傳下去,這無論從什麽角度都是大功一件;但他又並沒有那麽意外,畢竟左言湫這個想法,細細想來,是早有征兆的。

怪不得他會同那些恢覆記憶的“七君”一遍遍道歉,而那些人又很不情願接受這番道歉,甚至有人會因此沖他發怒。

慕遲夜看到左言湫點頭,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一瞬間整個人都有些分裂,一方面想沖上去狠狠揍左言湫一頓將他腦中那些個莫名其妙的念頭揍沒,另一方面又想沖上去好好抱住他,仔仔細細將那些詭異的念頭糾正過來。

這兩個念頭交纏著,慕遲夜一時沒有動彈。

左言湫似乎略有些不安,見慕遲夜沒有動靜,低低喚了他一聲:“阿慕。”

慕遲夜最後重重吐出那口屏了半晌的氣,終於無可奈何地走上前,拉起——他的動作因那股分裂的念頭而略有些粗暴,於是比起拉這個動作可能更加近似於拽——左言湫的手,很無奈地道:“走吧。”

左言湫的手微微動了下,慕遲夜沒感受到回握的力道,只聽他又低聲喚了句阿慕。

慕遲夜嘆了口氣,想要擁抱他的念頭因為這一聲而占據了絕對的上風。他伸開手臂,環住左言湫的腰。

左言湫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著驚得怔住了,身體一瞬間僵硬,半晌才慢慢放松下來,試探性地伸出手,抱了回去。

慕遲夜很滿意地笑了下,將頭一沈,下巴搭在左言湫肩上。

遠看左言湫身高與他差不多,如今距離已親密無間,慕遲夜這才發現,左言湫終歸是要略高些的。不過這略高的太少,大抵一厘米也不到,於是正常站立時便看不大出。

但這樣的身高卻正好叫他此刻的動作變得無比契合。

他仿佛是一塊拼圖,獨自一人時並無所察覺,但當他與另一塊拼圖拼接時,方才恍然驚覺,原來一直以來,自己都是不完整的——正如這個擁抱。

他感覺他一直缺失、卻一直被他忽略的某一處忽然被填充,他似乎終於變得完整了。

他仿佛天生就該這樣抱著左言湫一般。

左言湫一直沒有動彈,慕遲夜便也不太想動彈。

兩人便就這個姿勢站立了半晌。

這座山上本來人並不多,但也並非空無一人,更不必提如今慕北望害邀請了不少玄學界厲害人物來。雖則能在阻礙下抵達的天師都是能力頂尖的那一批,但那一批人,就這座山而言也不算少。

於是他們不久便被人發現了。

來的是個慕家主脈人,按輩分來說算是慕遲夜的侄子,但年紀與他差不多,或許還比他略大些。

那人素來是個跳脫性子,隔著老遠便遙遙地揮手喊起來:“小叔叔——好久不見——!”

那“見”字未落,人已經走進了,看得清他們的姿勢,整個人便是一僵,極迅速地道了句歉,又以比來時快了三倍不止的速度消失在了原路上。

這般變故猝不及防到兩個人都沒反應過來。

他們靜了半晌,慕遲夜重重嘆了口氣,頗為不舍地放開了左言湫。

他對這事兒很是坦然,而左言湫早經歷了幾千年的大風浪,對於這件事自也平常以對,於是,這事情中最尷尬的那人反倒成了慕家小輩。

慕遲夜思及此頗覺有趣,不禁笑了一聲。

左言湫向那慕家小輩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蹙了下眉頭,帶著點征詢似的望向慕遲夜:“此事……”

慕遲夜心中那些無名火一掃而空,聲音中都含笑了:“他素來是個大嘴巴,他知道了等於半個玄學界都知道了,但我們又沒什麽見不得人的,不必管他。”

左言湫的眉頭微微向深裏攏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他主動伸手鉤住了慕遲夜的手,平緩地應道:“好。”

他們便這樣一路回了慕遲夜的住處。

進了門,撒開手,慕遲夜方才正了正顏色,提起正事來:“那個什麽楚帝,他所作所為的目的,你有所猜測嗎——別告訴我你沒有,我不信。”

左言湫原本舒展的面色也略略沈下來,他沈吟半晌,只道:“略有猜測。”

慕遲夜聽他這話就知道八九不離十了,於是擺了個洗耳恭聽的動作:“願聞其詳。”

既然都話趕話的說到這兒了,便不得不淺略提一嘴關於楚帝的恩怨了。

那段記憶因為自封情感的緣故左言湫記得不很清晰,慕遲夜聽了半晌,方才從前因後果中略略拼湊出一個大致的故事輪廓——

楚帝在還不是楚帝的時候,只是個不受寵的楚朝皇子。

這個楚朝皇子恰好是那一代——依左言湫的話說,“英雄”。按理說每一任英雄都不應當在遇到左言湫前與玄學界接觸,但那一代,不知為何出了些意外。

他遇到了一位強大的天師。

那位天師庇護他、照顧他,他們很快情愫暗生,又很快走到了一起。

但好景不長,不久便有極強大的妖魔現世,那位天師義不容辭地動身去降妖除魔,最終妖魔既滅,天師也沒有回來。

而那位天師恰好,是當時代知道左言湫與一代代英雄一直守護的秘密的少數幾人之一。他即使不曾刻意洩密,但最親近者終歸還是知道了些。

天師並不知道這一代命運即將降臨在那位楚朝皇子身上,但那皇子本人卻是了解的。

因為不欲叫愛人為自己擔心,他將此事隱瞞了下來——並預備隱瞞一生。

但天師走得太猝不及防,於是皇子入了魔障。

他執著的想要喚回自己的愛人,又尋不到門路去接觸玄學界,於是只好將主意打到了那位引領一代代“英雄”的人——左言湫身上。

他的天賦奇高,靠著愛人遺留的資料,他竟當真研究出了個束縛的法陣。

於是,在左言湫找到他的時候,他發動了那個法陣。

那法陣本是困不住左言湫的,但奈何左言湫原本便對此事於心有愧——這一著一個青澀而狠毒的天才懵懂之下施行出來的攻心之計,竟當真絆住了左言湫的步子。

左言湫問他想要什麽。

他說想要自己的愛人覆活。

但這件事,是左言湫即使有通天手段也做不到的。倘若新死之人還可稍作嘗試,但逝去這樣久——那早是人鬼殊途了。

於是左言湫拒絕了他。

楚國皇子——那時候他已經登基為皇帝了——並不相信左言湫做不到,於是當場發了瘋。

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於是,縱使百般折磨,楚帝也沒等來左言湫一個松口。

直到他因為倒行逆施而犯眾怒、被討伐致死,也沒等來左言湫的松口。

這不是個很長的故事,但在左言湫話音落下後室內卻陷入了久久的沈默。

慕遲夜在沈默中很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怒火漸漸在心頭膨脹——早在初次於明鏡君夢境中見到左言湫當時的慘狀之後該心疼的便心疼完了,但得知一切之後乍然聽到那般慘狀之前因後果,嶄新的怒意便源源不斷地生了出來。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慕北望會憤怒至此。

不論情意,只言道義,也足夠他憤怒到這種地步了。

這就好比在敵國進犯時不思抵抗敵國而刀口先對準了只是出於人道主義而前來援助的友軍一般。

忘恩負義,叫人不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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