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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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慕遲夜以為下一副畫面便該是聖旨上門,一張明黃色絹帛斷送了謝鳴霜大好前程,從此他輾轉各地,只在偶爾的年假裏回過一二次京城,那一腔壯志淩雲、滿腹才華錦繡,便自此再沒了用武之地。

但事實顯然與他想的有些出入。

在聖旨上門的記憶之前,先上門的是早先飛走的那只大鳥。

那只是他搬家的頭一個下午,他還來不及添置種種物品,空蕩蕩的書房中,只在案上擱了筆墨並幾張鋪開的宣紙。

雖則宣紙在前,謝鳴霜顯然也是沒什麽創作的欲望的,只懸著那還未蘸墨的筆,久久出神。

窗戶上幾聲撞擊打斷了謝鳴霜的神游。

他向側看去,看到一片紅色的影。

紅影撲騰幾下,離得遠了些,顯出全貌來,謝鳴霜才發現,那竟是一只很眼熟的鳥——似極了起先從他那兒飛走的那只。

他面上便忍不住顯出些驚愕來。

但即使面上再驚愕,他動作也毫不含糊,三兩步走到窗邊,推開窗,讓那只鳥飛進來。

那鳥兒卻只停在窗臺上,翅膀撲騰幾下,想要飛起來卻最終沒有辦到。

他又沿著窗臺走了幾部,步子歪歪斜斜的,顯然是身上傷重,重到再飛不起來,方才想起來找謝鳴霜求助。

謝鳴霜的眉眼略舒展了些,伸手將那只鳥兒抱了進來,面上隱隱含了點笑影,點評:“你這鳥兒,當真不是凡品,受了傷還能知道找人求助。”

又隨口道:“但既然你落到我家,便同我還算有些緣分,我給你取個名字吧……我想想,眾鳥之尊是為鳳凰,以後,我便叫你小鳳凰吧。”

他當真只是隨口一說,那名字也只隨口一取,但那鳥兒聞此,撲騰著翅膀掙紮了起來,尖尖的鳥喙一張一合,竟口吐人言:“你怎麽知道的?”

慕遲夜:“……”

他初時還想著既然初相逢是這般模樣,山海族人怎麽會向謝鳴霜暴露,想了好些可能,卻正沒想到是鳳陌主動暴露了身份。

但這的確也不能算是鳳陌傻,即使鳳陌與謝鳴霜相遇以來謝鳴霜言行皆是巧合,這也太過於巧了,換了慕遲夜,他大抵也會同鳳陌一樣開口質問,不會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合——即使這當真只是個巧合。

這一聲人言出來,謝鳴霜梳理鳳陌羽毛的手倏然頓了頓,他下意識地四下環望,眼中顯出幾分警惕來,片刻後,他眼中警惕方才漸漸淡去,仔細回想片刻,慢慢將目光挪到懷中那只鳥兒——鳳陌身上。

他想了想,試探著含混地哼出一個表達疑惑的音。

他是在疑惑鳳陌為什麽會說話,但鳳陌顯然會錯了意,那雙靈動的鳥瞳中閃出幾分屈辱來,聲音聽起來有些恨恨:“我說,你怎麽發現我的?”

謝鳴霜揉著鳳陌身上羽毛,驚喜道:“你真會說話!”

鳳陌才驚覺暴露,一雙眸中神色風雲變幻,倘若他是人,恐怕此時臉色也該是陣青陣白煞是好看的——但可惜此時厚重的羽毛遮住了他的臉。

於是慕遲夜去看此時與他們同在幻境中的鳳陌。

他此時的臉色的確與慕遲夜預想的一般,陣青陣白霎是好看,似乎與幾個不很熟悉並且很可能是敵人的人一同觀看自己的黑歷史讓他很難以忍受。

慕遲夜看到了自己預想的畫面,心滿意足地收回來目光。

而此時的幻境中景象,卻正“一地鳳毛”。

謝鳴霜正試圖扒開鳳陌的翅膀仔細研究它,而鳳陌抵死不從,瘋狂地撲扇著翅膀,試圖從謝鳴霜手中逃脫。

僵持半晌,還是謝鳴霜先松了手——鳳陌身上傷口太多,謝鳴霜怕重些的動作會崩了他的傷。

鳳陌跳到一處博古架上,似還是心有餘悸,調了半個頭,用尾巴對著謝鳴霜。

謝鳴霜依舊仔細端詳著他,眸中帶著些好奇,與比好奇更狂熱的色澤——慕遲夜很熟悉那種色澤,那是他曾經從他們家族幾位頂尖的玄學理論大師眼中看到過的。

雖則謝鳴霜現在尚未接觸玄學,也從不是個理論大師,但萬事萬物間都會有其共通之處的。

慕遲夜想,他似乎找到了謝鳴霜今生成了個頂尖的科學家的原因了。

鳳陌背對著謝鳴霜,小心翼翼地趴在那層博古架上。很顯然,他趴得很是不舒服,時不時便要動一動,看起來很不安定的模樣。

他有著鳳凰所特有的長長的金紅色的尾羽,那尾羽流瀉下來,分明是羽毛的質地,看起來卻似極了上好的絲綢,在陽光下躍動著金色的光澤。

謝鳴霜帶著些很純粹的、孩童般的好奇之色打量了片刻鳳陌的尾羽,然後輕手輕腳地去娶了一本書,翻開一頁,一面閱讀著上面文字,一面時不時望一眼鳳陌尾羽,明顯是在比對著。

慕遲夜站過去看,那是一本異聞錄,那一頁正是描寫鳳凰的。

他站過去的時候,謝鳴霜正蘸了濃墨,將一段文字劃掉,寫上另一段。

慕遲夜忽聽到幻境之外的鳳陌道:“我從來不知道,那天他竟是在做這個。”

他偏開目光,見鳳陌看著謝鳴霜,與幻境中尚且陌生而互相警惕的兩人不同,此時的鳳陌眼中的神色都可堪稱溫柔了。

“倘若早知道,他要什麽……”他說,語氣中帶著些痛苦的懷戀。

慕遲夜很不善於應付這種場合,不知該說些什麽,於是只好沈默無言。

倒是左言湫插了話,他很平靜地、陳述事實一般道:“這世上,從沒有什麽早知道。”

慕遲夜拽了下左言湫的衣服,讓他慎言。

他雖則不知道這種場合該說些什麽,但他確定,一定不該說這句話。

左言湫似乎收到了慕遲夜的信號,閉上了嘴,再不言語。

對慕遲夜時,鳳陌已堪稱平和了。但對上左言湫,他身上幾乎消失的敵意便再次濃烈起來。他抿著唇不再回話,只警惕地望著他。

慕遲夜插在二人中間,打斷了之間洶湧的——主要是鳳陌對左言湫洶湧的敵意,想了想,問:“你們誰知道怎麽將這一切加速嗎?倘若一直是這些日常,時間拖久了,被普通人發現了可就糟糕了。”

瞥見鳳陌不情願的神態,他特地又補了一句:“況且一直困在幻境中不醒過來,對於鳴霜君的身體也會有影響的。”

他本只是詢問左言湫,那個“們”不過以示禮貌,但左言湫卻回答他:“這你得問鳳陌,我幫不上忙。”

慕遲夜便有些疑惑地將目光投向了鳳陌。

鳳陌看上去是一副極不情願的模樣,撞見慕遲夜的目光,他猶豫片刻,勉勉強強解釋:“倘若有幻境中曾出現的人困於幻境中,他便將對這種幻境有些掌控力。至少幻境的時間流速是能夠被掌控的。”

這幻境中一切,是幾百年來叫他魂牽夢縈的。

他於是放慢了時間流速,讓種種再日常不過、再小不過的記憶一件件放映出來,讓它們一件一件慢慢流過去,貪婪到分秒也不想遺漏。

畢竟,這是過去——這是再回不去的過去。

雖則鳳陌這般舉動會礙好些事,但想到他行為背後的邏輯,慕遲夜便再說不出一句話。

倒是左言湫開口替了他:“好歹加些速,阿慕說得不錯,鳴霜此時還是凡人之軀,長時間支撐幻境,他會受不住。”

鳳陌帶著些尖銳的敵意冷笑了一聲,沒有應答。

但他用實際行動做出了回答——眼前溫柔又平淡的一幕幕漸漸加速,加速成了一道道淡白或淡紅的虛影。

過了片刻,那虛影方才慢下來,慢慢頓到某一日去。

令慕遲夜有些意外的是,那叫記憶停頓的一日並非是他所想的一道聖旨到,將謝鳴霜遠謫八百裏的一日,而看樣子,反倒是……貶謫之後。

在這種幻境中出現的事件亦或人物,莫不是對於幻境主人產生了極大影響的。而那一道聖旨並未出現,便代表著,那次整個史學界公認的對鳴霜君一生產生最大影響的事件,在鳴霜君那裏,與其餘面目模糊的每一天都毫無區別。

但意料之外,仔細想想,卻也是在情理之中。

慕遲夜定下心,繼續去看。

四周景致早變過一遭,此時謝鳴霜正呆在一處精致的小院中,那小院種種制式,莫不依太守制而建——這代表,謝鳴霜如今是一位太守。

只是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太守了。

他正窩在窗前,一手執卷,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懷中鳳凰的羽毛,跟擼一只貓兒似的。窗外春光正盛,一樹雲似的梨花透出來半片雖則依舊光禿卻不乏生機勃勃的草地叢林,有風從窗間透進來,吹得謝鳴霜袍袖輕揚,端的是一片歲月靜好。

不知多久,謝鳴霜懷中靜靜呆在的鳳凰忽然動了動。

他一動,謝鳴霜也很敏感地擱下了手上書冊,問:“怎麽了?”

鳳陌沒有答話,而是又抖了抖翅膀。

他這一下動作中明顯帶著些煩躁,聲音中也帶著些不針對任何人的漫無目的的火氣:“我得回去一趟,在人間界我變不成人,太不方便了。”

謝鳴霜道:“那便回去。”

他說得理所當然,似乎完全不認為這竟是一件值得一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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