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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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謝岸本來是想沖上去的。其實他並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剛剛認識的好友,且還是個看起來很是厲害的好友沖上去,但他在剛剛被攔在身後的一刻,便有種要沖上去的沖動。那無關交情深淺、無關利弊權衡,只是血脈中藏得很深的一聲叫囂罷了——但他冥冥間,總感覺自己該沖上去,做點什麽,結束這場糾紛。

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那兩人,他們本不必如此對峙,他們沒有必要去拼一個你死我活,而他可以結束這一切。

於是他試圖上前去。

但慕遲夜攔住了他——這兩個救下他的人似乎都有些異於常人的本領在身上,謝岸看得出慕遲夜想要保護他,但他似乎有什麽必須要做的事,這促使他一次次試圖沖出慕遲夜的防線。他看得出慕遲夜正逐漸暴躁,並為此而抱歉,但他必須要沖上去,到前面去,讓那兩個人看到。

但在左言湫當真發話的那一刻,謝岸卻遲疑了。

那並不是本能在恐懼面前的退卻,那更像本能在另一種藏得更深、更根深蒂固的本能面前的踟躕——他後來才知道,那種感情,叫“近鄉情卻”。

但遲疑只一下,他立刻向前去了。

隨著謝岸一步步走近,鳳陌的表情變了。

初時,他是滿面戒備與警惕,仿佛左言湫口中叫的那聲“謝岸”不是個人名,而是什麽新型炸藥似的。

但隨著謝岸走近,他似乎認出了謝岸,面上戒備漸漸消弭,驚訝與喜色從他臉上一閃而過,但接踵而至的,卻是更深的憤怒與愕然。

鳳陌的右手在身側痙攣、握緊,金紅的光芒不受控制地聚攏過來,包裹住他的手。他憤怒至極,怒火滔天地質問左言湫:“你要將他卷進來?!”

“何談‘卷進來’”與鳳陌的憤怒相對,左言湫依舊顯得平靜,平靜得幾乎有些冷血了:“他從沒有退出去過。”

慕遲夜有一瞬間甚至開始憂心讓謝岸上前去會不會壓根是錯誤的一步,會不會甚至直接將鳳陌刺激的動手。

但鳳陌深吸一口氣,右手十指收放幾下,卻將手上大片紅金色的光芒遣散,生生將怒氣忍了回去,甚至顯得比沒有看到謝岸時更冷靜了。

要不是他眼中的憋屈與怒氣,倒還真叫人以為他們不過產生了些不嚴重的口角,只要稍加調和便能夠和解了。

他的聲音也顯得冷靜得多了:“你讓他出去,離開這個地方。現在的事,已經與他無關了。”

“莫失了冷靜,”左言湫道:“你且仔細看看。”

鳳陌漠然道:“你叫我看什麽?鳴霜早不在了,即使轉世,他於我,也左不過是個擁有著一樣靈魂的陌生人罷了。你又叫我看什麽呢?”

這只是句陌生人說的話,謝岸本不該對它產生任何感情波動,但在聽到這話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卻仿若被針輕輕刺了一下,沒來由地難受。

左言湫望了一眼謝岸,輕輕嘆了口氣。

鳳陌皺起眉,警惕道:“你嘆氣作甚?”

“你不該說這話的。”左言湫答非所問:“這很傷人。”

鳳陌又皺了皺眉,唇畔泛起一抹冷笑:“傷人?人再不是那個人,鳴霜再回不來了,你跟我談起傷人?況且害他性命的人是你,你倒說我傷人?你也配?”

左言湫再度輕輕嘆了口氣。

他的左手伸出去,那本已經和慕遲夜很熟悉的書浮現在他手上。但這一次,他卻並未急著翻書,而是先轉向慕遲夜,道:“阿慕,叫閑雜人等先走開吧。”

慕遲夜知道左言湫要給謝岸恢覆記憶了,二話不說,領著一眾戰戰兢兢的普通人走出了四號展廳。

出了四號展廳,幾位在兩股極強大的靈力碰撞下噤若寒蟬的普通人這才緩過勁來,頃刻圍了上來,帶著三觀被震碎的震撼與疑惑,七嘴八舌地問著問題。

“慕老師,剛剛那是怎麽了?”

“他們是修仙者嗎?仙人真的存在?”

“哇塞我的唯物世界觀碎了一地耶!”

“誰不是呢?我還真沒想到那些小說上的什麽修煉啊,什麽魔法啊,都是真的。”

慕遲夜被震得頭痛,聽幾位普通人七嘴八舌地猜測,卻無一個猜到點兒上,甚至各種能力體系混雜著來,忍不住苦笑——果然,讓普通人看見靈力、將玄學界暴露出來,果真是個麻煩事兒。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幾位導演和嘉賓親眼目睹這些科學不可解釋的事情之後,第一反應竟然不是恐懼,而更接近……興奮?

這叫他隱約松了口氣。

但他還急著回去,左言湫就要為謝岸恢覆記憶了,倘若趕不上這趟,鳴霜君當年的所有經歷、當年他身上的所有謎團,他怕是都解不開了。

於是見幾人恐懼之意不太多,慕遲夜便僅僅向幾人敷衍了幾句,又再三強調不能說與其他人聽,並且答應他們有什麽疑惑可以等節目錄制完畢找他解答,然後迅速抽身,再次進入了四號展廳。

四號展廳中,鳳陌見左言湫將其他普通人都遣散出去,有些急了:“別將他留在這兒,讓他也離開!他不應該卷進來了!”

左言湫卻僅僅道:“不急。”

鳳陌似乎還想要辯解,但顧及謝岸“在左言湫手上”,只得忍氣吞聲,吞了回去。

左言湫卻趁著這機會同謝岸道:“我待會兒要為你恢覆記憶,順便帶阿慕到你記憶中一觀。”

謝岸還有些懵,聞此,反應了一下,方才道:“哦,嗯,行啊。”

又忽回過神,警惕道:“不過不能看我的隱私。”

左言湫道:“不會。”

一面說著,他一面伸手一擋,格開鳳陌突如其來的一擊。

金紅色的火花四濺,濺到左言湫的袖子上,襯衫被灼出一片焦黑,輕輕一碰,手上便沾上一片黑,那一處襯衫也化為黑色碎屑,簌簌落下去。

左言湫嘆了口氣。

但鳳陌卻似乎對於他的無奈毫無所覺,一雙眼睛如鷹隼一般,狠狠瞪著左言湫,話音很慢,又很重,似乎要將每一個字都在口中狠狠揉碎:“與他無關!”

左言湫又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很疲憊似的。

他再度格開火星四濺的一擊,這次燙傷烙在他的手臂上,通紅的一片。

他慢慢地道:“我與你不好解釋,況且我解釋了你也不會相信。待到鳴霜恢覆記憶,讓他與你自行解釋吧——”

他伸手,再度擋開一團火球。

與這火球比起來,方才那幾下攻擊充其量算是“試探”。左言湫伸手去擋,手伸到一半便略微變了顏色,想躲開,又思及此處木制結構起火恐怕不好控制,只好立即改換手型,掌中墊上薄薄一層金光,生與那火球對上。

金光與火球俱是頃刻消弭,只是餘留的火星依舊迸濺在他的手上,這次,他掌心一片皮肉都被燙得蜷曲起來。

左言湫瞥了一眼手心的傷,沒有再管,只擡頭四下望望,然後微微色變。

這幾下不過發生在頃刻間,身為普通人的謝岸在那一團火球只後方才堪堪反應過來,立刻變了顏色,擋在二人之間。

他擰著眉頭往左言湫手心瞟了一眼,只覺無名火起——這火一半因為左言湫被那古怪的來客所傷,另一半倒是因為……那來客恣意傷人?

他不知那種感覺從何而起,只略微思索一下便放棄了追尋來源——反正世上無法用科學解釋也並不少——他只遵循本心,先沈著臉對左言湫道:“打不過他,你不會躲嗎?有千萬種解決方式,你偏得選擇這種?”

左言湫與鳳陌齊齊一楞。

他再轉過頭,這次可不客氣得多了,指著鳳陌的鼻子罵:“你知道什麽嗎你?不去探查事情始末,僅憑主觀臆斷就隨便傷人?你能耐了?!”

鳳陌這次楞了很長一段時間。

再開口,他眼眶微紅,聲音中都帶上了點顫音,小心翼翼道:“……鳴霜?”

鳴霜?謝岸楞了楞,是,他好像的的確確曾經被叫過這個名字,隱約的,他耳邊有個年輕的聲音,帶著明媚的笑意,喚他“鳴霜”

那是誰?

他想不起來了,但他知道他一定要想起來,那一定是個對他很重要的人。

他一定要想起來……

眼前溫暖的橙色燈光正在扭曲,並著木制的展臺、展臺上種種珍貴的文物一道,扭曲變形,慢慢形成斑斕的詭譎的圖案。

左言湫沈默地望了他數秒,嘆了口氣。

正在此刻,慕遲夜總算敷衍過幾位普通人,重新進入四號展廳之中。甫一靠近,他便看到單膝跪在展廳中心、一只手緊緊抓著身邊展櫃,用力到五指泛白的謝岸。

他嚇了一跳:“他怎麽了——”

左言湫側了側身,向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慕遲夜當即停了話頭。

他這才註意到,左言湫和鳳陌都站著,沈默地看著謝岸。

左言湫面上一貫看不出什麽,但鳳陌的面色卻很怪,那是一種混雜著興奮、驚喜、恐懼和退縮的古怪表情……類似於“近鄉情怯”。

這是個有些詭異的場面,慕遲夜卻松了口氣。

他們都對謝岸很是關註,倘若他們都並未動作,這便代表著謝岸大概率是沒什麽事的。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左言湫身邊去。

“怎麽了?”他輕聲問左言湫。

“噓,”左言湫伸出左手食指,在自己嘴唇上輕輕一按,輕聲道:“噤聲——鳴霜自己恢覆記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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