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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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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左言湫示意季軍先出去。

他打開水龍頭,若無其事地沖了沖手,再將手在毛巾上擦幹,漫不經心般瞥了一眼垂下的浴簾,轉身走出房門。

他沒再關門,任由那門大敞著。

慕遲夜小心翼翼地揭開浴簾,緊隨其後。

季軍似乎並不準備再看劇本了,慕遲夜出去時,只看到季軍已掏出了手機,約莫是正在查看自己微博下的留言,邊笑著,隨口閑聊似的:“老左啊,我說你能不能多發幾條微博?我微博底下,三分之一求你的照片的,三分之一問你的新電影的,已經淪陷在你粉絲手底下了。”

左言湫依舊在埋頭打字,聞此,僅僅從電腦上沿投去一瞥,不置可否。

季軍也不惱,再次將目光投在了手機上,間或說上一兩句,也不管有沒有應答,而左言湫則始終沈浸在他的工作中,幾乎不曾擡頭。

這氣氛太平和,幾乎叫人昏昏欲睡了。

慕遲夜不知第幾次甩了甩頭,意圖將自己的瞌睡甩掉。他的目光四下散漫地游蕩著,忽然一凝。

這些導師皆是有些名氣的人物,而給導師住的房價自也是與其身價匹配的。這間房客廳頂上,便裝了一盞巨大的吊燈。那吊燈金碧輝煌,綴滿了形形色色的裝飾,反射出其中略微泛黃的光,煞是好看。

此時,這盞吊燈卻微微的搖晃了起來。

那弧度極輕微,幾乎是普通人所不能夠註意到的。

但若是天師,那又得另當別論了。

慕遲夜緩緩擡起頭,看見了一團霧氣。

準確來說,那不是一團霧。裹在身體最外邊的霧氣只是一層保護色而已。唯獨偶爾某處霧氣飄散,能教人略微窺得其包裹的物體。

慕遲夜微微瞇起眼,仍舊看不大清。

但這於其餘天師幾乎是難於上青天的問題於他卻是小事一樁。他將靈力匯聚在雙目處,再看時,總算看清了那之中的“人”。

但,要說是“人”,似乎並不太精確。

那其中之物,似是個嬰孩,但相較於普通嬰孩來說,四肢更短小些,頭占身體的比例更大些。他的皮膚是紅色的,仿佛還沒有足夠的時間生出真正強健的一層“皮膚”,而本該被包裹在皮膚中的脆弱血肉便裸露出來,被外界的塵土刺激成了紅色。

慕遲夜頓了頓,蹙起眉。

這分明是個未足月的嬰孩。

他正思索著要不要找季軍對峙,忽聽得那嬰靈“咯咯咯”地笑起來。

有普通人看不見的陰氣聚集起來,房間內溫度慢慢地降下去。

季軍正在劈裏啪啦的打字回覆,忽然一個哆嗦,扭頭便是一個噴嚏。轉過身來,揉著鼻子,皺著眉頭問左言湫:“老左,你覺不覺得這溫度......有點太低了?”

左言湫從他的工作中擡起頭:“有嗎?”

季軍下意識望了望天花板——他當然什麽也沒有看到——然後轉過頭又是個噴嚏。他嘆了口氣,探身去夠茶幾上的遙控器,一邊道:“我把溫度調高一點啊......”

那盞燈掛在天花板的正中心,掐好是茶幾的正上方。

也便那一霎,燈上坐著的嬰靈咯咯一笑,小手猛地扳住燈體,叫那盞燈秋千似的蕩了起來。不過剎那,吊燈便脫離了房頂,連著大塊墻皮,猛地墜落下來!

季軍若有所覺般擡起頭——

慕遲夜瞳孔驟縮,渾身霎時緊繃,腳狠狠一蹬地面,離弦之箭般與那吊燈相撞。

也便是相撞的一刻,他一手成拳,只來得及匆忙在下方鋪展了一層薄薄的靈力,拳便狠狠擊向那吊燈。

嘩啦一聲。

那小鬼不得不倏然上竄以暫避鋒芒,吊燈碎裂成小塊的琉璃四散著掉下去,又被那層薄膜一一彈開,一時間竟煞是好看。

慕遲夜喘了一口氣,慢慢收回手,拳頭上已是鮮血淋漓。他渾不在意地攤開手,翻覆著看了看,便將目光投向了季軍。

季軍驚魂還未定,便被因施展靈力而不得不解除隱身訣的人弄懵了,他茫然地望了望正攤開著鮮血淋漓的手的慕遲夜,又茫然地望了望鎮定地坐著甚至有心思護一下自己的電腦不讓它叫碎玻璃刮傷的左言湫,雙唇蠕動片刻,最終只吐出四個字:“......這是什麽?”

慕遲夜略帶憐憫地望了一眼季軍,又往房頂望了一眼,解釋:“這是......唔,這是個嬰靈。”

話音方落下,忽然響起喀嚓一聲。

慕遲夜循聲望去,見左言湫正從吊燈的開關上收回手。慕遲夜再往房頂上望了一眼,因吊燈墜落而裸漏的電線上跳躍的白色電弧消失了。

他於是微微向左言湫點頭表示感謝。

那嬰靈許是一時間被慕遲夜的能力震懾住了,將自己縮成一團,靜悄悄地貼在房頂上,不做聲。不過慕遲夜能夠感覺到他正偷偷打量著下面,不知何時又會來一次俯沖。

他只好分出些心神註意著嬰靈,一面對季軍道:“抱歉,擅自進入了你的住宅。但是若是我提前同你解釋,一則你可能不會相信,二則未免打草驚蛇,於是不得已出此下策,實在抱歉。”

季軍揉了揉太陽穴,做了個停止的手勢:“等,等等先......不好意思,先讓我消化一下......”

左言湫蹙了蹙眉,轉身出去。

慕遲夜餘光瞥見,分出一絲靈力跟著,便由他去了。

然後他示意了一下未曾被波及的沙發:“季老師,先坐下再說吧。”

季軍依言坐下,身體前傾,將臉埋在兩手之間。

左言湫又無聲無息地回來了。他左手拎著一只包裹,右手拿著一杯溫水。他先將溫水放到季軍面前,再示意慕遲夜也坐下。

這是頭一次慕遲夜在救人的途中被所救之人安排,不由有些新奇,遂依言坐下了。

便見左言湫坐到他身邊,將包裹順手擱在地上,解開,內裏醫療器械五花八門,這竟是個小型的醫療包。

左言湫掃過一眼,取出一把小鑷子來,示意慕遲夜將手遞過來。

慕遲夜才知道他要幹什麽,驚訝之餘忍不住便將手往回縮:“不用了,謝謝......”

左言湫蹙了蹙眉,捉住他的手腕,將其按在自己的膝蓋上,終於開了口:“好生待著,別動。”

慕遲夜不知怎的,竟真的不動彈了。

恰好季軍將臉從手中擡起來,夠到溫水,一飲而盡,輕聲道了聲謝。喝了溫水,他似乎便好完全了,苦笑著搓了搓臉,再度將目光投過來:“抱歉,方才有些失態。”

約莫是左言湫挑去了一塊玻璃,慕遲夜的手微微一顫,一陣細小的刺痛紮進他的神經中樞。他不在意地沖著季軍搖了搖頭,笑道:“你這反應很不錯了,我甚至見過頭一次見鬼嚇暈過去的。”

季軍忍不住笑了笑。

慕遲夜見放松氣氛的目的已經達到,便正了顏色,迅速切入正題:“我想你從前即使不信,也應當對我們這個行當有所耳聞,我就不再贅述了。”

季軍點了點頭。

慕遲夜雖然有不少實戰演練,但還從不曾一對一面對受害者,一時竟卡了殼,頓了頓,道:“你有什麽要問的嗎?”

季軍忍不住悶悶笑了聲:“這場景真熟悉......我可算知道什麽叫風水輪流轉了。”頓了頓,打了個手勢示意天花板上的嬰靈,一串問題便連珠炮似的沖了出來:“那是什麽?他幹嘛找上我?不會是尋仇吧?我應該也跟他沒仇啊?他以後還會找上我嗎?”

慕遲夜捋了捋,方才道:“那小東西叫嬰靈,是未出生的孩童怨氣太重無法轉世而滯留人間所導致......至於為什麽找上你,這可要看你自己了。”

他沈默片刻,斟酌著將他遇到季軍、發現問題的過程說了一遍。

季軍聽完之後沈默了許久。

他的面上漸漸露出些苦色來,覆又將臉埋進了雙掌之間。半晌,他擡起臉,問:“所以......我到底要找什麽?”

慕遲夜道:“你仔細想想,你以前有沒有亂搞過?一定要非常仔細,即使是意外的那種也得算上。這很重要,如果有隱瞞,我可能就保不住你了。”

語畢,望了正垂頭為他挑玻璃渣的左言湫,後知後覺感受到些許尷尬,輕咳一聲。

然而聞此,季軍卻迅速漲紅了臉,想也不想的否認:“沒有!絕對沒有!”

他面色有些尷尬,還有些猶豫,竟似比方才撞鬼時反應更大一點了。半晌,他方低聲道:“我......我沒......”剩下的話,便禁閉了唇,無論如何再說不出了。

慕遲夜恍然。

他並沒有在乎季軍的窘迫,反倒帶些憂慮地道:“那這可麻煩了......我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麽來找你,不知道這孩子為什麽來害你......”

他忽然長身而且,一只手手腕還在左言湫手中,另一只手已經將從天花板上俯沖下來的嬰靈逮到手裏,單手團吧團吧,四顧沒有可以盛裝的容器,於是只好先行握在手中,恍若什麽也沒發生一般繼續道:“......而這孩子又不會說話,我們也問不出幕後主使。”

季軍一時沈默,慕遲夜也沒再說話。

房間陷入寂靜中。

他手上傷口一陣冰涼,是左言湫將藥為他敷上了。

慕遲夜望了一眼傷口,不甚在意地道了聲謝,便欲抽手,左言湫卻按住了,低聲道:“還得包紮。”

慕遲夜便沒在動他的手。

許是房間太安靜,他的註意力不自覺地向著那只受傷的手上面靠攏,他能感受得到一絲極柔軟的布料摩擦之感,這破天荒叫他感受到些尷尬。

慕遲夜便漫無目的的四下張望,望完了天花板裸露的電線,便看手中的嬰靈。

他本是對著這嬰靈發呆似的出神,不過片刻,忽然又有了新發現。

左言湫忽感受到自己手中的手劇烈地顫動了下,遂擡眸:“怎麽了?”

慕遲夜望過來,他的眸光是有些散的,似乎並沒有真正的意識到自己正望著什麽。

“這不是嬰靈。”慕遲夜輕聲道,不知說給誰聽。

“這是個......胎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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