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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江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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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江辭

錦久落下最後一筆,隨後深呼吸,站起身來,熄滅了桌面的油燈。

站在幕簾外的侍女們似乎察覺到了其室內光亮熄滅,悄無聲息地站在其外鞠躬行禮,幕簾上陰影清晰,錦久知道她們將會在門外守上一夜,對於那些居心叵測的刺客而言,這些隸屬於錦安殿,腰間佩劍,衣裳下藏匿軟甲的禁衛侍女們簡直就如同是一道天塹般,無論如何也跨越不過。

錦久並不知道這些侍女們究竟是什麽境界,什麽修為,只能猜測是徘徊於中五境上游,或者更高,這些緘默的侍女們從來不擡眼看她,也沒有什麽閑語的機會,一切都是規規矩矩的,錦久從沒有見過她們進食或是睡眠,就像是一群沈默的,已經死去了的幽靈,抱著劍游蕩在宮中,尋覓著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險。

錦久唯一知曉的,就是她們大抵都是出身於同一個地方,因為她們彼此之間看起來都是相識已久的模樣,並且姓氏也都是一樣,都姓左,都有一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長劍,劍不離身,她們註視佩劍時的眼神溫柔得令人感到發滲,仿佛在她們看來,佩劍就是自己的愛人。江辭並沒有告知太多關於她們出身的事情,只說這些侍女們是她可以信任的,所以錦久也沒有如何去多問關於這些侍女們的事情。

不,她無聲地搖了搖頭,更正了一下自己最初的言語措辭,也許現如今的平邑已經不應該存在“境界”一詞了,因為除了錦安殿以外,四大域已經不再有任何允許存在的修行人了,那道看不見摸不著的錦律落在了天幕最高處,像是天道一般,籠罩寰宇,從今天起,不會再有什麽天災人亂了,錦律之下,一切都將會欣欣向榮。

這聽起來像是兒戲般的天真願景,卻是真的實現了,用雷厲風行或是摧枯拉朽來形容未免都有些太奇怪,但的確也是事實,哪怕是再頑固的仙門宗派也不得不在錦安殿的錦刃們面前低下他們高貴的頭顱,四大域被籠絡成了一個整塊,萬重山脈也被容納進了其中,妖域則是由柳簿即位,錦安殿的大名也隨著他一同散布在了妖域之中。

她現如今都還記得那柳簿初次來到平邑時身上的戾氣與殺意,身著妖域太子蟒袍,妖相鋒芒畢露,可現如今的柳簿卻是要比誰都來得更加……虔誠?錦久不知道該用什麽措辭來形容,但是似乎沒有比虔誠來得更好更恰當的形容了,他的虔誠並非是對江辭,而是對於錦律,錦久甚至覺得,倘若身死就能夠換到錦律籠罩他的故鄉,妖域,柳簿會毫不猶豫地自刎。

她並未是覺得錦律有什麽不好,相反,她覺得錦律很好,至少在它之下,天下真的太平了,也不會再有人莫名其妙地枉死了。她只是覺得有些可怕,就好像是讓一個飛揚跋扈的惡人來到錦律之下,那惡人就會突然跪在地上,開始痛哭流涕地坦誠罪行,悔改自新,願意接受一切審判與處罰來贖罪。

一切都變了,突兀而莫名其妙地變好了,很好是很好,只是有些可怕。

錦久不明白江辭究竟是怎麽做到這些事情的,倘若是在認識江辭之前,她聽聞有人能夠想要如此做,只會嗤笑對方的癡人說夢,可是放在江辭身上,她又似乎覺得沒那麽不可思議了——江辭的手段越來越溫和,也變得越來越不容置喙,就如同她的那道錦律一般。

她也越來越看不懂江辭了,雖然她感覺自己就從來都沒有看懂過那雙黑白顛倒的眸子,但是現在要比以往更糟,她已經要將近三十歲了,可是在那雙黑白顛倒的眼眸前,她感覺自己與一個稚子沒什麽差別,沒有一絲遮掩。

她也摸不明白江辭對自己究竟在想什麽,在那當初去平衍鎮的路上刻字時,她曾有些欣喜,覺得這意味著江辭對自己還是有占有欲的,她們之間的關系似乎有些變得更加暧昧親近了,可是並非如此,江辭對待她的態度一點都未曾改變,她就像是一只被養在宮中的精致寵物,偶爾會被抱在懷中,敞開心扉傾訴情感,但是在之後又會變回尋常,那旖旎也只是短暫的夏日煙火罷了。

她坐在床邊,怔怔出神了一會,突然看到了皎潔月色落在了窗邊,與陰影交融模糊,沒那麽鮮明。

她的心中突然略微一動,從床邊站起身來,裹緊衣裳,悄然來到了書櫃旁側,拉開了那扇掩藏得並不算是巧妙的木門,木門後,是一條由山石所構成的向下長廊,她走進了其中,隨後合上了木門,提起掛在墻邊悄然亮起的幽然油燈,慢慢地向前走去。

不知道向下了多深後,長廊終於又重新平坦了起來,推開最後的門,迎面而來的是輕盈的風,還有寬敞的巨大空間,海潮於夜幕間穿梭,那海潮並非是真正的海潮,而是從天下四處歸巢而來的無數劍書,它們的數量多如海潮般壯闊,那夜幕也並非是真正的夜幕,而是刻寫著陣法的石壁,那無數纖細且白的線條如同繁星般勾勒點綴在其上,構造出了一片令人目不暇接的浩瀚夜空。

再向前望去,便是白雲端,那座原本的懸空之城,在沒有了顧階後,便一直停留在了錦安殿深處,現如今它看起來與一座山中山沒什麽差別,江辭說過如果沒有意外,白雲端不會再一次飛起來了,錦久不知道她口中的“意外”究竟是什麽,在她看來江辭現如今已經沒有什麽好擔憂的了,天下已然被她收攏於袖中,妖域雖說明面上依然隸屬於那座九瓊臺玉京城,可是在那玉京城裏也已經建有了錦安殿的分支,再無什麽王座大妖一說。

“這麽晚了,還不睡?”江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件衣裳搭在了錦久的肩上,嗓音頗輕,“陛下,在想什麽?”

錦久低聲問道:“窺天眼連我要來的事情都能看見麽?”

“未免有些太過高估窺天眼了,如果真的什麽都能看得到,還會有這麽麻煩麽?”江辭指節敲了敲眉心,語氣有些無奈,“它只能看到一些零星末節,而且還不能由我來決定究竟能夠看見什麽,之所以會在這裏,還真是碰巧。”

錦久點了點頭:“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發生了麽?城裏似乎鐘聲響起了,還有那麽多劍書……”

“沒什麽,只是算好的時辰就要到了。”江辭輕描淡寫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錦久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江辭的容貌,以及那色澤略微有些斑駁的發絲,很快就明白了江辭的這句話語是什麽意思——窺天人一道本就是如此,短壽,易老,如同是等價交換一般,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在她身上都顯得分外鮮明,那原本如軟玉般細膩的肌膚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一道道猶如傷痕般的皺紋,觸感變得幹澀,像是光陰長河的侵蝕,又像是被風化了的巖石,可殘酷的是那雙黑白顛倒的眸子依然如同當年一般清澈幹凈,令錦久時時刻刻都能清晰地意識到,那張略顯蒼老的臉頰,曾經應該是如何的絕色。

當她回過神來後,才發覺自己無意識間伸出來打算撫摸那皺紋的手被江辭握住了,江辭並沒有讓她觸及那些暫時還不算是起眼的細微皺紋,只是握著錦久的手,低聲自嘲道:“我雖然總是說,自己不信命,不信有些事情是早早註定好的,但是有些時候我又會有些懷疑一切其實都是早早註定好了的,就像是我的名字一樣。”

“最是人間留不住。”錦久低聲念道。

江辭突然輕笑了笑,打破了那略微有些低沈下來的氣氛,錦久略微有些不解,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江辭忍住了笑,“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小師妹的名字就叫做諸煙?”

錦久一頓,想通朱顏諸煙二字讀音相近後,不由得有些啞然,她知道江辭是想要故意說些什麽來緩解氣氛,可是她提了提嘴角,但始終是半點笑不出來。

江辭口中的那個小師妹,左諸煙,便是補天人之一,魂一胎光,她與那位夏大劍仙一同埋葬在了那異鄉之中。

對於江辭而言像是父親的顧階,已經辭別了。

對於江辭而言像是母親的夏藉,也已經辭別了。

這就是代價麽?成為窺天人的代價,就是眼看著身旁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辭別離去,就連伸出手挽留的資格都沒有麽?

錦久感覺胸口頗為悶沈,像是有著一塊巨石壓在了其上。

自己應該說些什麽,她清晰地想到。

“我是不會在你之前辭別的。”

她聽到了自己的嗓音,略微有些磕絆,就連她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在說什麽了,那似乎是拙劣到了極點的安慰。

“我會長命百歲,在你死後,我會為你送別的。”

江辭略微楞住,隨後才悄然無聲地笑了笑。

“那麽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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