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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玉與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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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玉與劍

錦安十四年九月,錦王朝平邑。

夜逐漸深,正處入秋時節冷得有些滲人,左別雲靠在石亭欄桿上,不由得將衣領裹緊了幾分,稀稀拉拉的小雨落在石亭蓋頂,叮叮咚咚,掛在屋檐邊緣的風鈴同樣也是喧嘩作響,月光與細雨一同落在青石磚地上,一粒一粒清脆可見。

由於府邸庭院著實太過寧靜的緣故,她甚至能夠聽見蕭索的風聲攜帶來了些許不遠處集市的嘈雜,還有著戲曲樂器的動靜,不由自主地有些感到恍惚——離開棄域,不知不覺間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什麽也沒有發生,槁木谷被徹底掩埋,用茶無憂前輩的屍體,棄域仿佛徹底被抹除了,沒人記得它曾經存在過,補天人也是一樣被遺忘了,這片天下仿佛就在一夜之內瞬間變成了另一副模樣,沒有妖魔沒有修行人,一切都在那名為錦律的龐然巨物下,欣欣向榮。

想來左岐也沒有等到夏罄前輩,將紙紅送進光陰長河本就只是一個猜測,沒什麽依據的那種。

她緘默地望著自己的手,只有那一條條或微小或猙獰的裂紋傷痕能提醒著她,那些日子並不是一場幻覺,而是真正存在的。

“在想什麽?”

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蘇銜玉的聲音,回過頭來後看見蘇銜玉手中捧著一杯熱茶,身著一襲水綠色的襦裙,左別雲並不了解那究竟是什麽種類,只覺得看起來布料很是細軟,她伸出手,接過了蘇銜玉手中的那杯熱茶,暖意從手心滲入,讓略微僵硬的身體也放松下來幾分。

“明天就要成婚了,你很緊張麽?”蘇銜玉輕笑道。

“我只是有點睡不著,”左別雲聲音很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觸感溫潤的茶碗,“有些時候我會有一種感覺,感覺自己一直都是平邑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什麽棄域……那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一場噩夢而已。”

她略微停頓了一下,話語聲音慢慢變得越來越低,像是有些疑惑不解:“什麽都沒有留下,什麽都找不到,在平邑這裏,什麽也沒有,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有棄域,妖域,甚至是萬重山脈的存在,更不必提補天人或是黑潮之類的東西了,我有拜托人去幫忙問一下有沒有關於白姑娘她們的消息,但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那個行腳商了……就像是石沈大海。”

“這難道不好麽?”蘇銜玉輕柔地握住了她的手,嗓音頗低:“忘掉那一切,忘掉隨時可能吞沒一切的黑潮,忘掉草菅人命的補天人,忘掉那些嗜好吞食人類的妖魔——在錦律之下,安平樂足地作為普通人,度過餘生,不好麽?”

左別雲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後脖頸上的那個錦字,那是出自錦安殿的手筆,能夠讓修行人變得與尋常人無差。

她低聲說道:

“可是如果我忘掉了那一切……他們就真的死了,全部,一個不剩。”

“但是你還活著,”蘇銜玉低聲說道,右手撫摸在了左別雲的臉頰上,觸感輕柔而溫熱,“我也還活著,你在害怕什麽?”

左別雲沈默了一會,才低聲說道:“已經很晚了,你先去睡吧。”

“我不喜歡這樣,”蘇銜玉低垂眼簾,語氣有些強硬,指尖按揉在了左別雲的眼眶周遭,左別雲溫順地閉上了眼睛,以方便她用指腹輕柔按揉眼睛,“還在長明城時我就看過了很多類似的模樣,你們人類會因為彼此間不願意說話而變得越來越疏遠,我不要那樣。”

左別雲有些啞然,沈默了一會後才輕輕笑了起來,蘇銜玉有些疑惑,問道:“有什麽好笑的麽?”

“只是感覺你又變回了蘇銜玉該有的模樣。”

“我一直都是蘇銜玉,什麽叫做我變成了自己該有的模樣?”蘇銜玉的語氣中增加了些許不滿,指尖的力度大了些許。

左別雲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低聲說道:“我感覺很多事情……都變得很奇怪。”

“哪些事情很奇怪?”蘇銜玉問。

“很多事情,很多問題,都很奇怪,”左別雲慢慢說道,“為什麽錦安殿的人能夠穿過補天人設下的封印,為什麽在平邑這裏根本聽不到外界的傳聞消息,為什麽那些依然存在於世間的補天人並不介意現如今錦安殿江辭的所作所為……”

“還有?”蘇銜玉低聲問,“既然說了,就全部告訴我。”

“還有你,到平邑沒多久,你就突然變了,”左別雲嗓音很輕,“我能感受到你的確是蘇銜玉,但是有一些東西永遠變了,回不來了。”

“是什麽?”

左別雲伸出手,握住了蘇銜玉的手,睜開了眼睛:“你一點都不在乎白翡前輩了。”

“因為這是他的願望,不是麽?”蘇銜玉嗓音輕柔。

左別雲沈默了下來,慢慢摩挲著那只手,過了很久後才低聲說道:“錦安殿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麽?”

“你信任現在的我麽?”蘇銜玉問,“還是說不管我回答什麽,你都已經在心中想好了真正的答案?”

左別雲沒有回答蘇銜玉的反問,只是繼續說道:“你先前說,因為那是白翡前輩的願望,其實那句話錯了。”

蘇銜玉有些不解地望著她。

左別雲握住了她的手,放在了額頭前,聲音很慢很重:“那是我的願望,我曾經的,有些自私的願望,我希望你能夠放下覆活白翡前輩的執念,我們之間的關系重新冰釋前嫌……”

她的後半句沒說出來,那是蘇銜玉的願望,在那個夢中,蘇銜玉希望她能夠拋下束縛,不再掛念於長明城,就像是她的名字一般,告別柳雲城,和她一起逃到誰也不認識的地方去。

她們的願望似乎都實現了,只是付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代價……還在棄域時她曾無數次地想象過,自己願意為平和的幸福付出多少代價,她能付出很多代價,但那些代價裏唯獨沒有蘇銜玉這一條。

她變得溫潤,變得無害,變得像是一塊精致的,隨手便可以拾起把玩的玉石,唯獨不再像是蘇銜玉了。

“別雲,擡起頭,看看我,”蘇銜玉低聲說道,左別雲慢慢擡起頭來,只見蘇銜玉略微貼近,額頭輕輕抵在了額頭上,近到鼻息可聞,“我雖然不明白你到底在說什麽,但是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情麽?”

“什麽事?”左別雲略微有些晃神,任由蘇銜玉坐在她的身上,眼瞳深處有些迷茫。

“不論你在想什麽,要做什麽,不要丟下我,不要不相信我,”蘇銜玉語速很慢,一字一頓,“求你了。”

“……為什麽你總能將懇求說成命令的語氣?”左別雲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伸出了手,“我答應你。”

“這是什麽意思?”蘇銜玉有些不解地望著左別雲右手伸出的小拇指。

“夏罄前輩教我的,是一種誓言,這麽做了之後,如果違背,是要破開腸子爛肚子的。”左別雲伸出手,握住了蘇銜玉的手,讓她的小拇指鉤住了自己的小拇指,嗓音頗輕,眼簾低垂,“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上吊?”蘇銜玉略微發楞,她著實沒想明白這究竟是哪裏的習俗這麽奇怪。

“夏罄前輩說,上吊在這裏的意思是用繩子將錢串起來,串起來後就不能改了。”左別雲勾好小拇指後,輕輕晃了晃,問道,“你們呢?你們蛟龍的誓言是什麽樣子的?”

“我們的誓言是要刻在骨頭上的,”蘇銜玉低聲說道,“刻在對方的骨頭上。”

左別雲有些猶豫地拉起袖子:“手臂上可以嗎?”

“我們一般是刻在脊梁骨上……”蘇銜玉按下了她的手,咳了咳,“我們一般很少發誓的,你可以換一個東西,不用非要刻在骨頭上。”

左別雲思索了一下,像是決定了什麽,低聲說道:“那麽我知道刻在什麽上會比較合適了。”

蘇銜玉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左別雲低聲說道,“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她伸出手,將衣裳略微解開,蘇銜玉望著,因為驚訝,瞳孔略微收縮——在那衣裳遮掩下,貼近肌膚的,是一柄木鞘長劍,通體瘦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劍柄處深黑,包裹著一層層布。

“在不久之前,我煉化出來了屬於我的第一柄本命飛劍,”左別雲低聲說道,“我並沒有刻意地去修行,只是,它就那麽簡單地,仿佛很久以前就存在一般,出現在了我的心湖裏。”

蘇銜玉欲言又止。

“錦安殿在我身上刻下了那枚字,但是它依然出現了,但是我沒法去驅使它,也沒法收起它,只能這樣掩藏著它的存在,”左別雲雙手橫握住了那柄木鞘長劍,聲音頗低,遞與了眼前的蛟龍女子,“我聽諸煙姐姐說過,對於劍修而言,飛劍就是骨血肉的一部分,想來刻在它之上,也有著一樣的意義。”

蘇銜玉怔怔地接過那柄長劍,木鞘觸感光滑,有些微涼,過了一會才像是回過神來,臉頰感到有些發燙:“真的要刻在它上面麽?”

左別雲點了點頭,伸出手,指尖落在那木鞘上時,猶如刀刻,木屑略微落下,最終收起手時,只見木鞘上上半部分赫然是左別雲三字,蘇銜玉略微猶豫地伸出手指,指尖落在木鞘上時,堅硬觸感清晰,她認認真真地刻下了蘇銜玉三字。

“現在它是你的佩劍了。”左別雲說道。

蘇銜玉指尖摩挲著那木鞘,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才回過神來,撩起頭發,雙手在後脖頸處摸索著,解開後,她握住了那塊被纖細紅繩穿過的青色玉石,將它掛在了眼前女子的脖頸上,雙手繞後,認真地系了一個結。

“這是?”左別雲略微有些疑惑,發絲蹭得她鼻尖略微發癢。

“這是我的長命玉。”蘇銜玉在她耳旁輕聲說道,聲音細微,仿佛是什麽極其重要的秘密。

“長命玉?”左別雲問,“像是長命鎖?”

“玉碎,人亡,”蘇銜玉點了點頭,將下巴輕輕放在了左別雲的肩膀上,聲音很低,“感覺不舒服?但這就是我們蛟龍的習俗——必須要抵上性命,或是更重要的東西,輕飄飄的語言,才能夠被信得過。”

感受到身下女子身體驟然緊張起來,她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沈重感也略微散了開來:“別擔心,我的本命玉還不至於那麽脆弱,如果是無心之舉,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它都不會碎的。”

左別雲輕輕握住了那枚掛在脖頸的玉石,低聲說道:“我突然感覺有些緊張了。”

“關於明天?”

左別雲點了點頭。

蘇銜玉突然拍了拍她的臉頰:“我不想等明天了。”

“什麽意思?”左別雲怔住。

“走吧,我們去成親!”蘇銜玉站起身來,握住了她的手,“——反正只有我們兩個人,臨時變卦也沒關系,無非是多付些銀錢罷了。”

“這麽晚了,她們還開著門麽?”左別雲有些猶豫地說道,她被蘇銜玉拉著走,走出了略微泛著冷意的石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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