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高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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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高墻
左別雲望著那雙清澈的豎曈，只感到莫名其妙。
快逃？她有什麽可逃的，她現在在的地方是長明城，這裏是她的家，她身旁有無數愛戴自己的人們，還有著溫柔又可靠的母親，她還有那麽多可以依賴信賴的斬龍脈同僚們，有什麽是她該害怕，該畏懼的呢？相反，真正該逃的人分明應該是這個陌生的蛟龍女孩才對，她被束縛在木樁上，馬上就要被活活燒死了，對她而言如果不逃走的話就沒有明天可言，但是她也不可能從這裏逃走，先不提這麽多看守著她的眼睛，就算真讓她僥幸逃脫了，她又能逃到哪裏去呢？蛟龍族已經沒了，徹底滅絕了，棄域之大，不會有她的容身之所的。
她低下頭，打算將這件事情忘得一幹二凈，讓母親推著自己離開這裏，可就在她回過頭來時，話語卻是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一面墻，一面巨大、高聳、深紅近漆黑的巨墻正朝著長明城迎面而來，長明城的城墻在那面巨墻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不，那不是一面高墻，那是一道巨浪！一道與天幕同高，氣勢滂湃、由屍山血海所構成、足以吞沒整片棄域的巨浪！那是遮天蔽日的神怒，是天道的懲戒，不是人所能夠阻擋的偉力。
左別雲仰頭，望著那道即將襲來的巨浪，僵死在了四輪木椅之上，她感覺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冰涼了下來。
不，她突然反應過來，還有母親，她還有母親，那襲青衣總能做到任何事情，她總能拯救一切事情，無論發生什麽樣的事情，都是一如既往。
她有些顫抖著回過頭來，只看見了一件懸在半空之中的青衣。
那脖頸處被繩索緊緊系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吊死的女子輪廓。
不遠處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了歡呼聲，左別雲扭過頭來，想要喊出聲來讓他們快跑，但又不知道該讓他們跑到哪裏去，她望向人群，才終於明白了那些人們究竟在歡呼著什麽，因為那木樁被點燃了，火苗跳躍著吞噬著木柴，濃煙與劈啪聲觸目驚心，那衣衫襤褸的女孩安安靜靜地掛在木樁上，低垂著頭，看不出來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左別雲望著她，突然發覺她此時的模樣有些像是很小的時候在集市上看見的簡陋木偶。
那醜陋的木偶就要被燒死了，人們圍著她，手舞足蹈。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感吞沒了她，她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麽，明明遠處有著更值得害怕的事情，那道巨浪才是真正應該畏懼的才對，它能夠吞沒一切的一切，自己為什麽不害怕它呢？自己現在究竟在恐慌什麽？
她掙紮著從座椅上站起，踉蹌兩步後摔在了地面上，隨後再艱難爬起，那些吃食全部摔在了泥濘之中，還有著那根被吃掉了兩顆的糖葫蘆。可她根本沒有看那枚糖葫蘆，只是踉蹌狼狽地跑向那燃燒起來的高大木樁，眼底是那條像蛇一般，枯槁的蛟龍尾巴。
“蘇……銜玉！”
她張口，吐出了一個埋在記憶最深處，一直不願意回想起來的名字，就連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心底其實是怨恨著那個女孩的，怨恨著她的不告而別，怨恨著她身後所代表著的蛟龍一族，可在此時那些怨恨隨著火焰消散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了巨大的空洞。
蘇銜玉就要死了，就要被火燒死了。
左別雲又一次踉蹌摔倒了，那火苗已經吞沒了女孩的灰衣，可她能看見那女孩還在念叨著什麽，即便隔著如此之遠，左別雲依然能聽見那嘶啞的嗓音，她一遍一遍地說著那重覆的話語：
“別雲……快跑，跑起來，離開這裏……！”
左別雲半跪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頭簡直快要散架了，聽著蘇銜玉的聲音只是覺得有些無奈，她就算跑又能跑到哪裏去呢？長明城就是她的家，她逃離不出這裏的，無論她再怎麽努力地去逃，那道巨浪都會追趕上她的，因為那道巨浪的名字叫做死亡。
在那短暫的二十年人生中，死亡總是如影隨形。
左別雲再一次艱難地爬了起來，倒不是為了逃，這一次她終於是踉踉蹌蹌著來到了那木樁前，伸出手想要解開了束縛著的繩索，灼燙的火苗舔舐著她的手指，在好孩子紙紅的幫助下她終於是解開了那些束縛，近乎變作漆黑焦炭的女孩從木樁上跌落了下來，左別雲想要伸出手接住她，可漆黑的遺體在半空中便化作了飛灰，無論如何努力地去抓取，也只有手心處的點點滾燙灰燼。
她有些怔怔地望著那灰燼，不知為何突然將那灰燼湊近耳旁，果不其然聽到了那細如蚊蠅的聲音。
“左別雲。”
“離開。”
“跑。”
這三個詞反覆地出現著，左別雲突然發覺也許自己沒有那麽了解蘇銜玉，她其實一直都是個很固執的性子，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偏執，根本不像是表面上的那般灑脫，根本不是像她口中所說的那般“千百年後那些閑言碎語都是一捧黃土”，她其實是很記仇的，她會記住每一個說過她壞話的人，也同樣會記住每一個對她好的人。
當她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規矩石上時，她的腦子裏在想什麽？左別雲不知道。
她跪在木樁前，捧著那一縷灰燼放在耳旁反覆地聽著那些話語，突然聽到了那重覆著的三句話外居然還有兩枚極細微的奇怪灰燼，她有些不解地用指尖輕觸了一下那兩枚灰燼，聽見了那從未出現的話語。
那其中一枚灰燼說：“離開這裏，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誰也別想追上我們，就連死亡也不例外，一起逃走，再也不回來。”
另一枚灰燼說：“不行，別雲她不會答應的。”
“為什麽？”灰燼有些疑惑。
“別雲……她被太多東西束縛了，她不會逃走的。”另一枚灰燼斟酌著說道。
“我不明白，為什麽？”灰燼想不明白。
“因為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活的，她是長明城的左別雲，柳雲城的左別雲……從來都不是左別雲自己。”另一枚灰燼說道。
許久之後，那灰燼才低聲說道：“所以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可以離開啊。”
另一枚灰燼說：“我不想一個人離開。”
“我也不想一個人離開……那樣太孤獨了，”灰燼說，“那麽就算了吧，別雲她什麽時候才願意來找我呢？”
“為什麽我們不能去找她呢？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見她。”另一枚灰燼低聲說。
左別雲收起了那兩顆灰燼，她不想再聽了，只感覺心湖中空空蕩蕩，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被刀割出來的巨大窟窿，黝黑得令人感到生疼。
究竟要多麽鋒銳的劍，才能夠切開誤解與隔閡呢？
無數的回憶從那些黝黑窟窿中湧出，它們洶湧而冰涼，霸道地占據了心湖裏的每個角落，洞穿而過每一道隔閡，生硬而直接，就如同當初她與蘇銜玉初次見面的那天一般，她就那麽幹脆利落地坐在了那塊規矩石上，向著那蛟龍女孩搭話……就像是一柄長劍，幹脆利落地切開了全部的隔閡。
她掙紮著從地面上站起，竭力奔跑著，懷中揣著那兩枚灰燼，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逃到哪裏去，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跑過那浪潮，只是拼命地跑著。
她竭力張開口，大喊出來了那個名字。
“蘇……銜玉！”
正在此時，那巨大的深紅浪潮終於追上了她。
隨後吞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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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別雲望著那雙清澈的豎曈，只感到莫名其妙。
快逃？她有什麽可逃的，她現在在的地方是長明城，這裏是她的家，她身旁有無數愛戴自己的人們，還有著溫柔又可靠的母親，她還有那麽多可以依賴信賴的斬龍脈同僚們，有什麽是她該害怕，該畏懼的呢？相反，真正該逃的人分明應該是這個陌生的蛟龍女孩才對，她被束縛在木樁上，馬上就要被活活燒死了，對她而言如果不逃走的話就沒有明天可言，但是她也不可能從這裏逃走，先不提這麽多看守著她的眼睛，就算真讓她僥幸逃脫了，她又能逃到哪裏去呢？蛟龍族已經沒了，徹底滅絕了，棄域之大，不會有她的容身之所的。
她低下頭，打算將這件事情忘得一幹二凈，讓母親推著自己離開這裏，可就在她回過頭來時，話語卻是戛然而止。
她看到了一面墻，一面巨大、高聳、深紅近漆黑的巨墻正朝著長明城迎面而來，長明城的城墻在那面巨墻面前簡直不值一提。
不，那不是一面高墻，那是一道巨浪！一道與天幕同高，氣勢滂湃、由屍山血海所構成、足以吞沒整片棄域的巨浪！那是遮天蔽日的神怒，是天道的懲戒，不是人所能夠阻擋的偉力。
左別雲仰頭，望著那道即將襲來的巨浪，僵死在了四輪木椅之上，她感覺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冰涼了下來。
不，她突然反應過來，還有母親，她還有母親，那襲青衣總能做到任何事情，她總能拯救一切事情，無論發生什麽樣的事情，都是一如既往。
她有些顫抖著回過頭來，只看見了一件懸在半空之中的青衣。
那脖頸處被繩索緊緊系著，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吊死的女子輪廓。
不遠處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了歡呼聲，左別雲扭過頭來，想要喊出聲來讓他們快跑，但又不知道該讓他們跑到哪裏去，她望向人群，才終於明白了那些人們究竟在歡呼著什麽，因為那木樁被點燃了，火苗跳躍著吞噬著木柴，濃煙與劈啪聲觸目驚心，那衣衫襤褸的女孩安安靜靜地掛在木樁上，低垂著頭，看不出來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左別雲望著她，突然發覺她此時的模樣有些像是很小的時候在集市上看見的簡陋木偶。
那醜陋的木偶就要被燒死了，人們圍著她，手舞足蹈。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感吞沒了她，她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麽，明明遠處有著更值得害怕的事情，那道巨浪才是真正應該畏懼的才對，它能夠吞沒一切的一切，自己為什麽不害怕它呢？自己現在究竟在恐慌什麽？
她掙紮著從座椅上站起，踉蹌兩步後摔在了地面上，隨後再艱難爬起，那些吃食全部摔在了泥濘之中，還有著那根被吃掉了兩顆的糖葫蘆。可她根本沒有看那枚糖葫蘆，只是踉蹌狼狽地跑向那燃燒起來的高大木樁，眼底是那條像蛇一般，枯槁的蛟龍尾巴。
“蘇……銜玉！”
她張口，吐出了一個埋在記憶最深處，一直不願意回想起來的名字，就連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心底其實是怨恨著那個女孩的，怨恨著她的不告而別，怨恨著她身後所代表著的蛟龍一族，可在此時那些怨恨隨著火焰消散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了巨大的空洞。
蘇銜玉就要死了，就要被火燒死了。
左別雲又一次踉蹌摔倒了，那火苗已經吞沒了女孩的灰衣，可她能看見那女孩還在念叨著什麽，即便隔著如此之遠，左別雲依然能聽見那嘶啞的嗓音，她一遍一遍地說著那重覆的話語：
“別雲……快跑，跑起來，離開這裏……！”
左別雲半跪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骨頭簡直快要散架了，聽著蘇銜玉的聲音只是覺得有些無奈，她就算跑又能跑到哪裏去呢？長明城就是她的家，她逃離不出這裏的，無論她再怎麽努力地去逃，那道巨浪都會追趕上她的，因為那道巨浪的名字叫做死亡。
在那短暫的二十年人生中，死亡總是如影隨形。
左別雲再一次艱難地爬了起來，倒不是為了逃，這一次她終於是踉踉蹌蹌著來到了那木樁前，伸出手想要解開了束縛著的繩索，灼燙的火苗舔舐著她的手指，在好孩子紙紅的幫助下她終於是解開了那些束縛，近乎變作漆黑焦炭的女孩從木樁上跌落了下來，左別雲想要伸出手接住她，可漆黑的遺體在半空中便化作了飛灰，無論如何努力地去抓取，也只有手心處的點點滾燙灰燼。
她有些怔怔地望著那灰燼，不知為何突然將那灰燼湊近耳旁，果不其然聽到了那細如蚊蠅的聲音。
“左別雲。”
“離開。”
“跑。”
這三個詞反覆地出現著，左別雲突然發覺也許自己沒有那麽了解蘇銜玉，她其實一直都是個很固執的性子，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偏執，根本不像是表面上的那般灑脫，根本不是像她口中所說的那般“千百年後那些閑言碎語都是一捧黃土”，她其實是很記仇的，她會記住每一個說過她壞話的人，也同樣會記住每一個對她好的人。
當她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規矩石上時，她的腦子裏在想什麽？左別雲不知道。
她跪在木樁前，捧著那一縷灰燼放在耳旁反覆地聽著那些話語，突然聽到了那重覆著的三句話外居然還有兩枚極細微的奇怪灰燼，她有些不解地用指尖輕觸了一下那兩枚灰燼，聽見了那從未出現的話語。
那其中一枚灰燼說：“離開這裏，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誰也別想追上我們，就連死亡也不例外，一起逃走，再也不回來。”
另一枚灰燼說：“不行，別雲她不會答應的。”
“為什麽？”灰燼有些疑惑。
“別雲……她被太多東西束縛了，她不會逃走的。”另一枚灰燼斟酌著說道。
“我不明白，為什麽？”灰燼想不明白。
“因為她不是為了自己而活的，她是長明城的左別雲，柳雲城的左別雲……從來都不是左別雲自己。”另一枚灰燼說道。
許久之後，那灰燼才低聲說道：“所以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可以離開啊。”
另一枚灰燼說：“我不想一個人離開。”
“我也不想一個人離開……那樣太孤獨了，”灰燼說，“那麽就算了吧，別雲她什麽時候才願意來找我呢？”
“為什麽我們不能去找她呢？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見她。”另一枚灰燼低聲說。
左別雲收起了那兩顆灰燼，她不想再聽了，只感覺心湖中空空蕩蕩，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顆被刀割出來的巨大窟窿，黝黑得令人感到生疼。
究竟要多麽鋒銳的劍，才能夠切開誤解與隔閡呢？
無數的回憶從那些黝黑窟窿中湧出，它們洶湧而冰涼，霸道地占據了心湖裏的每個角落，洞穿而過每一道隔閡，生硬而直接，就如同當初她與蘇銜玉初次見面的那天一般，她就那麽幹脆利落地坐在了那塊規矩石上，向著那蛟龍女孩搭話……就像是一柄長劍，幹脆利落地切開了全部的隔閡。
她掙紮著從地面上站起，竭力奔跑著，懷中揣著那兩枚灰燼，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逃到哪裏去，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跑過那浪潮，只是拼命地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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