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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蛟龍之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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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蛟龍之亂·五

左別雲已經不能不讓自己的長劍出鞘了,她墊步於尖銳礁石尖端之上,企圖重新回到灰霧之中隱匿身形離去——現如今的局勢儼然和她方才所想的又有了些許不同,倘若入局的補天人只有那除穢一人,她還能夠懷抱僥幸於那巫芫與蘇銜玉只是師徒關系,但現如今又有了一位簫蔫的加入。毋庸置疑,蘇銜玉對於那位雀陰而言,只是一個有著蛟龍身份的傀儡。

她左別雲還沒有自大到認為自己這位意外知曉了其計劃的局外之人,那位雀陰會僅僅因為一位傀儡的求情,允許她全身而退。

她的左手微顫,三抹淺灰旋飛出詭譎線條,直奔蘇銜玉而去,口中發出些許哨聲,哨聲悠揚輕盈,像是鳥哨,躍入灰霧中,猶如鳥入深林,沒有半分回應。

左別雲在做完了這一切後,沒有半分回頭,猶如離弦之箭般從另一方向向著灰霧縱身躍出,左手緊緊地握住了短刀——因為她方才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欺詐而已,那三枚淺灰其實只是三枚隨處可見的普通石子,並非是什麽暗器,而那哨聲,也只不過是真正的鳥哨聲,是蘇銜玉教會給她逗鳥的哨子,她是只身一人前來此處的,並沒有什麽所謂埋伏在外的幫手。

在她的猜想中,此時這兩位補天人接收到來自雀陰的第一命令,想來必然是保住蘇銜玉這個傀儡的安全,因為蘇銜玉是她計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那麽此時這兩位補天人就必須要有一位停留在原地保護蘇銜玉,分出一半的人手浪費在這場欺詐之中——被一位補天人追殺,無論如何,生機也要比被兩位補天人追殺大上許多。

巫芫遙遙望著游匿進灰霧之中的那道身影,有些疑惑道:“簫蔫,為什麽不攔住她?”

那高挑女子只是低聲說道:“銜玉說過,不能對左別雲出手。”

巫芫一楞,笑了起來:“她?她就是銜玉口中的那個左別雲?就這麽有緣分?”

“蕭姨,還是要麻煩您前去追她一趟,警告她不要將今日之事告知任何人,”蘇銜玉輕聲說道,語氣中很平靜,似乎並不在乎那左別雲此時的現身,但她的手指出賣了她此時的心情,緊緊攥著那柄蒼白祭祀刀,其力度仿佛是想要將其碾碎捏斷一般,“恐嚇,威脅,隨便怎麽都行,如果讓長明城的那兩位黑白姑娘知道這件事情,事情會變得很麻煩的。”

“好的。”簫蔫直截了當道,比起說話,她一向擅長讓別人閉上嘴巴。

巫芫望了望蘇銜玉,有些好奇:“你就不擔心那位小姑娘?”

蘇銜玉只是重新望向了身前的那顆白翡頭顱,語氣極輕微:“別雲和我不同,她不會像我這樣軟弱得胡思亂想,她是堅強的。”

“你真該好好改改你的這個毛病,在說謊話時演技總會有些用力過猛,”巫芫嘆了口氣,伸手將蘇銜玉那微微垂下的發絲撩起到耳後,“總是說些言不由衷的話語,總有一天是會後悔的,她現如今可是斬龍脈之首,專門殺蛟龍的,你就不怕她真的對你失望,下定決心要在下一次見到你時親手殺死你?”

“她不會殺我的,我是知道的,”蘇銜玉低聲笑了笑,“她也知道我不會殺她,那哨子是我教她逗鳥玩的。”

……

左別雲疾馳於黑潮之上裸露而出的那點點礁石之上,身形輕盈如鳥雀,輕點起落。

她篤信只要自己抵達了長明城就意味著安全了,既然那位雀陰想要掩藏自己的計劃,那麽她就不可能允許自己的手下當著長明城百姓的面將自己殺死。

她此時終於有些明白了那些曾經肆虐於棄域之中,死在了那襲青衣手下的妖魔們的感受,平日中的補天人和戰場上的補天人給人近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那股發自內心底的沈重感受死死地壓迫住了其餘一切的感知,令人難以產生什麽逾越的想法。

她此時離那座高大的長明城還有著數百步的距離,按理來說數息之間這場追逐戰就結束了,可左別雲半分松懈都不敢有,不斷向後拋擲而出些許物件,它們有些只是詐唬,有些則是真正的暗器,拋擲手法是從一位來自符親城的年邁斬龍脈左釀身上學來的,左釀是斬龍脈中年歲最大的,據說已經有百歲以上了,是個醉死鬼,自稱是折紙人一脈的最後傳人,怕這門手藝失了傳,所以有教無類,只要對折紙人的手藝感興趣,就算是妖物他都願意教——當然,用他的話來說,倘若那妖魔事後作惡,就由他自己再來清理門戶。

左別雲對那位左釀的印象很深刻,因為大多加入斬龍脈的人都是年輕人,大多都是經歷過了妖魔屠城後的幸存者,所以各個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恨不得餓了吃妖魔肉,渴了喝妖魔血,所以他們也從不較真斬龍脈的待遇如何,因為只要能斬妖除魔,什麽都好商量,那些在外人們看來簡直壓榨到了極點的除魔任務,在他們看來反而是搶著爭輪著來的事情。

左釀在他們之中,著實有些不倫不類,他加入斬龍脈完全就是為了混日子,將所有的報酬都用來買酒,永遠都是醉醺醺的模樣,倘若不是他教授的那些手法的確在一些情況下很實用,很多斬龍脈的年輕人們其實是很鄙夷他的這種逃避行為的,左釀倒是不在乎他們的看法,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除了折紙人的傳承,好像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麽事情是他牽掛著了一般。

左別雲倒是與他聊過幾次,在詢問道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時,那位左釀倒是提出了一個頗為奇怪的要求,他想要尋找一位名字裏有一個“四”的猿猴少年,說是有一句話想要親口告訴對話,左別雲答應了他的要求,只是至今為止都沒能找到那位所謂的名字中有個四字的猿猴少年。

斬龍脈中的很多年輕人其實對補天人們的情感很覆雜,會痛斥她們不作為,但又在心底還是期望著那些補天人們其中某一位能夠突然醒悟過來,將這片一直被拋棄的土地拯救於水火之中,就像當初的那襲青衣一般——可左釀對於這種幻想從來都是嗤之以鼻,他說寧願相信一條狗也不會再相信補天人一次,那些年輕人們根本不知道,補天人壓根就不把自己當作是一個人,她們早就高高在上地自以為自己是可以隨意安排別人生死的神子了,要求一個仙人去和凡人們共情,未免也太過為難人家了。

左別雲倒是問過他一個問題,倘若真的有一天不得不要與那些補天人們交手了,面對著那近乎匹敵海潮般的偉力,無論如何也贏不了,該怎麽辦呢?

出劍,揮刀,一直到死,都不要松開手中的刀劍,別停下來,一直到自己真正地失去性命!

左釀只是如此說道。

就算是直面補天人又如何?就算下一秒就會死又如何?如果松開了手中刀劍,如果面對死局選擇投子認輸,那麽一切就真的都結束了,他左釀倘若再面臨一次這樣的選擇,他寧願選擇對著那些補天人們咆哮著揮出長刀,也絕不會再一次逆來順受地聽天由命了。只有在刀斷劍碎的時刻,才是他左釀真正死亡的時刻。

——至少在揮出刀劍此時,命在自己的手裏。

所以別停下來,永遠都別停下來,拼盡全力地跑起來,將自己的命緊緊地握在手中,誰也別想將它奪走!是的,左釀說的是對的,一位劍修,絕不能松開手中劍而死,那是最屈辱的死法,就算死,她也要緊緊地握住自己的劍,竭盡全力再死!

左別雲竭盡全力地踏在了一塊凸起的礁石之上,衣袍翻飛,像是一只抱著必死決心的乳雀。

她身下動作突然慢了下來,那是一股沈重到了難以想象的巨大重量壓迫,將她徑直從空中壓入黑潮之中,在如此突然的場景,左別雲只能竭盡全力地深呼吸了一大口氣,隨後徑直墜入了黑潮之中。

出現在她身上的人是那位簫蔫,她以著近乎肉眼難以看清的速度追上了左別雲,雙膝抵在了左別雲的瘦削肩頭,將其硬生生從空中截下,砸入了黑潮之中——身形如鳥雀?那麽此時便是天敵之爭了,禿鷲捕雀,合情合理。

左別雲只覺瞬間陷入了一片極黑之中,五感皆失,一切感官全部飛快離她而去,只有那巨大的心跳還在持續著,宣告著她還活著。

浮沈之間,她的思緒有些斷斷續續。

自己……是要死了嗎?

巨大的力量再度傳來,她被拎出了黑潮之上,久違的清涼空氣令她有些貪婪地呼吸著,點滴黑潮從她甲胄上滴淌而下,肩膀處的軟甲碎成了片狀,劇痛感令她懷疑那裏的骨頭是不是直接被壓碎了。

那瘦削高挑的女子松開了手,左別雲踉蹌兩步,跪坐在了平坦礁石之上,仿佛沒有半分反抗的氣力,只是大口大口喘息著。

“今日之事,不能讓任何其他人知曉——”那女子武夫伸手,抓起了她的頭發,強迫著她擡起頭來看向自己,“聽明白了嗎?”

左別雲望著那雙平靜的褐色眼眸,突然明白了什麽,有些艱難地笑了笑:“既然不希望我傳出去,直接在此處將我滅口了不是更簡單的事情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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