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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蓮花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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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蓮花湖下

潔白的光刺入眼中,夏藉眼簾微顫,一時難以睜開,只感覺生理性的淚水不斷順著臉頰向下淌去。

在適應了一段時間後,她才慢慢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整齊分塊的潔白天花板,身下的床鋪柔軟而整潔,身上穿著一件像是病號服般的衣服,配備著可調節高度與角度的機械床架,淡淡的消毒水氣味縈繞在鼻尖,床旁還擺放著許許多多她認不出來名字的設備,大抵是類似於生命體征監測儀器的東西。

她望著周圍的一切,沈默而安靜,她似乎還沒有從方才的一切中醒來,那像是一場噩夢,陰謀,死亡,算計……還有那座遙遙懸停於雲海之中的白雲端,在那裏,她牽著一位小姑娘的手,過著短暫而平靜的生活。

諸煙,她突然清醒過來,有些慌亂起來,諸煙還沒醒來,可她已經死了,諸煙醒來之後,看見了她的屍體,該會有多難過?

所以她慢慢地將手上的線管一一拔掉,艱難地想要從病床上下來,因為沒有找到鞋子的緣故,她只能赤腳站在了冰涼堅硬的地面上,倚靠著那輸液支架,像是杵著拐杖般,一點一點向前挪著。

她此時的身體要比她想象中的還要虛弱得多,四肢瘦得近乎病態,血管在蒼白肌膚上呈現地很是清晰,每走出一步,都能感受到貧瘠肌肉發出的□□聲。空氣中夾雜著許多的氣味,還有許多隱晦的聲音,她認真地嗅著,可又聞不出來了究竟是什麽氣味了;她認真地傾聽著,可也同樣聽不出來究竟是什麽聲音,只覺得像是無數個人的嗓音混雜在了一起,完全聽不真切。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走下床來,只是直覺告訴她應該如此,她應該去找到諸煙,找到了諸煙,她就能稍稍安心下來一些了。她不知道這裏究竟是哪裏,也不知道究竟要怎麽樣才能去找到諸煙,但是她依然艱難地向前走著,只要走下去,就一定會找到路的。

她走到了病房的門前,將手放在了那門把之上,一股莫名的恐慌突然湧上了她的心頭,連同著門把手也變得沈重了起來——倘若在推開門後,她看見的依然是那條狹長而無止境的陰沈走廊該怎麽辦呢?

這種恐慌並未持續太久,她輕輕咬了咬牙,將身體的重量壓在了那門把手之上,病房的門順理成章地被她推開了。

迎接她的,是燦爛而刺目的晴朗烈日。

映入眼簾的是漫無邊際的盛大蓮花湖,清澄的陽光撒在其波光粼粼的清澈湖面之上,仿佛清脆有聲,為其染上了一層燦爛金色的薄紗,明亮而生動,巨大的荷葉隨風輕輕晃動,荷葉的深綠與蓮花的絢爛相映,構成了一幕令人有些目眩的燦爛畫卷。夏藉有些不敢置信地伸出了手,指尖觸碰到的觸感告訴她,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試探著走下臺階,清澈湖水逐漸淹沒到了她的腰間,倘若沒有那隨她而動的清淺漣漪,她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否是真的在水中,因為那水實在是太清了,清得像是流動著的玻璃,湖底的每一絲沙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慢慢地向前走著,不知道在走了多久後,她終於在漫無邊際一成不變的盛大荷葉中看見了一抹別樣的色彩。

那是一艘狹小的木舟。

在那之上,坐著一位令她眼熟的人,那是一位穿著深色黑袍的女人,看不清楚她的臉。

她坐在木舟上,望著站在深至腰間的清澈湖水中的夏藉,輕聲說道:

“好久不見。”

夏藉有些恍惚,點了點頭,向著那木舟游去,黑袍女人伸出手,幫助她坐在了木舟之旁,微風緩緩吹拂著,像是撥弄著人的心弦般,感覺就連時間都緩慢了下來。

“漂亮麽?”

夏藉點了點頭。

“在很久以前,我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我就想過了,要是你也能看見這片景色就好了,”黑袍女人輕輕笑了笑,“現如今,也算是滿足了一個遺憾吧。”

“為什麽要為我做這麽多?”夏藉輕聲問道,“我該叫你什麽,夏罄,夏霽,還是死神姐姐?”

“無論怎麽稱呼都可以,”黑袍女人嗓音溫和,“因為愛啊,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愛,我愛你,所以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在那溫暖的陽光中,夏藉只感到巨大的酸楚感湧上心頭,她的手指有些顫抖,伸向黑袍女人的蒙面黑紗,將那塊深黑色布料慢慢解開。

黑袍女人沒有阻攔她的動作,只是安靜地望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瞳清澈,是有些柔軟的淺栗色。

“小諸煙?”

夏藉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張令她感到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頰,嗓音有些顫抖。

諸煙沒有說話,輕輕地抱住了夏藉,只是安靜地將下巴放在了她瘦削的肩膀之上,感受著那股很久很久以前的溫暖。

許久之後,夏藉才開口問道:

“這裏是光陰長河麽?”

諸煙搖了搖頭:“這裏是中陰之湖,是每一位我逝去後都會來到的地方。”

她站起身來,撐起竹竿,木舟緩緩前行著,直到湖面色澤已經深澈到有些漆黑深邃的地步時,她才終於停下了手中的舉措。

她低垂眼簾,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盛大蓮花湖,輕聲道:“這片蓮花湖,是用我作養料而誕生的。”

夏藉有些茫然,從木舟上慢慢下來,深吸一口氣後,屏息沈入了湖中——

隨後,她的心跳驟然一頓。

在那深不見底的湖水中,飄著無數青衣,她們像是那敦煌壁畫中的飛天舞女一般,衣帶飄飛,安靜地沈浮著,此番宏大畫卷呈現出來一股震撼人心的壯美,她們有些完整的,有些則是殘缺的,無數植根纏繞在那些青衣之上,像是臍帶一般吮吸著養分。正如諸煙所說,每一個逝去的她,都是這片燦爛蓮花湖的養料。

燦爛的陽光,隔著深邃的湖水,落在她們身上時,已經只剩下淺淺一絲半縷了。

重新回到木舟上時,她已經沒法再度抱著先前的那番心情去看待眼前這片壯麗的盛大蓮花湖,在她眼中,眼前這番浩瀚的美景,每一寸都是嗜人的惡鬼。

“你……”

諸煙猜到了她想問什麽,輕聲說道:“我是現如今光陰長河最末尾的諸煙,在我醒後,你已經死了,吞賊她沒有奪取我的天道,也沒有殺死我,只是將我們一起從倒懸瀑布之上拋下,所以我去找到了她,然後殺死了她和其他所有補天人,隨後漲潮了,黑潮吞沒了所有天下,不僅僅是棄域和妖域,還有四大域,江師姐將白雲端上升到了極限……但最後還是被黑潮吞沒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雖然黑潮一直在上漲,但是我不會死,我回到了光陰長河之中,逆流來找你——你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夏罄的時候麽?”

夏藉有些苦澀地說道:“我已經不記得了。”

諸煙搖了搖頭:“那一天是你的生日,我問你想要什麽作為生日禮物,你沒有許願,只是問我能不能多陪你呆一會……但是光陰長河是沒法長久停留的,然後我留下了自己的三魂七魄,你遇見的每一位我,都是我三魂七魄中的一部分,夏罄是,夏霽也是。”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天道消失了,我已經沒法從光陰長河離開了,只能一直逆流,逆流到了這片中陰之湖中,這裏是一切的起始,我已經沒法回去了。”

她輕輕提了提嘴角,似乎想要微笑,可是最終還是沒笑出來,繼續低聲說道:

“其實有些時候我也會想,要是我能像師尊一樣就好了,什麽都能做到,什麽都能拯救,但是我做不到,很多事情大家都期待著我去做,但是我做不到,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看到她們看我的期待眼神我感覺很痛苦很難受……我沒有奢望過誰來救我,我也不覺得自己很可憐應該有人來救我,但是師尊來找我了,師尊來救我了,我很開心,那是我第一次那麽開心,第一次有人願意救我,而不是等待著我去救她。”

她輕輕地靠在了夏藉的肩旁,夏藉看見了一滴水落在了她的病號服之上。

夏藉楞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諸煙哭。

諸煙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尾音顫抖:

“師尊,您能拿走我的光陰天道,再來救我一次麽?就像當初一樣……您能去救救那個還沒有逆流光陰長河的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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