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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惹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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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惹惱

安知寒又一次偷偷回頭,望向那位坐在屋檐下,安安靜靜望著庭院中的素衣少女,猶豫來猶豫去,摸著手腕處的魚鱗,始終沒決定好要用什麽話來起頭。

在這座寬敞庭院中,就沒有一位人是她敢於主動搭話:身穿白衣的仙師,齊苒,自然是不用多說,在萬重山脈的那些年,那些說書人就差沒把她說成天上仙人下凡,琴棋書畫三頭六臂無所不能;同樣是穿著雪白道袍的姐妹倆,商淺商妔,她們倆一位高冷到拒人千裏之外,一位則是有些瘋瘋癲癲,根本沒法交流;那位名叫簫蔫,身材高挑到令她有些艷羨的年輕婦人,性子雖說是溫和,但總有一種寬容的奇妙感受,仿佛她不是在與一位年齡差不了多少的女子交談,而是在與某一位——包容她的溫和長輩交談一般,令她感到很是不自在;至於那位衣著華貴,樣貌精致的女子練氣士,阮織,無論是修為,亦或是言行舉止,都令她打心眼地感受到自慚形穢。

還有兩位,戴著厚實鬥笠,看不清面目的年輕少女,與身後負著六柄刀的猿猴少年,一個變成灰貓爬到了屋檐頂趴著,一個正襟危坐於楓樹下,身前橫放著一柄狹長白刀,都令安知寒難以搭話。數來數去,最後只剩下這位素衣少女,姑且看起來像是有共同語言的同齡人了。

安知寒頗為局促地走了過去,絞盡腦汁下,只能擠出一句有些幹癟的話語:“我也可以坐在這裏嗎?”

她突然覺得自己這副模樣有些好笑,先前還在族內的時候,都是她被別人這樣搭話的……如今還真是風水輪流轉了。

那身著簡素布衣的少女,沒有說話也沒有扭頭看向她,只是點了點頭。

安知寒註意到了她懷中的那個老舊布偶,註意力全然被其吸引了過去,有些驚訝地說道:“這是……待兔?”

素衣少女神情驟然一頓,脫口而出:“你知道這是什麽?”

安知寒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很是局促地用指尖卷了卷鬢角發絲,小聲說道:“以前很喜歡過,聽說是藥清山那邊賣的,好像還是有什麽藥效的,能促使孩童長高,還能夠有利於築骨延髓什麽的,總之賣得特別貴,我當時為了買一個,向阿嬤鬧了半天……”

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都是很小時候的事情了,現在已經不喜歡了。”

她總覺得說出自己小時候喜歡的玩偶這件事情是有些羞赧的,所以下意識為自己辯解了一句,但隨後又是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因為此時此刻,坐在身旁的這位同齡少女,懷中就抱著那麽一只布偶兔,布偶上滿是補丁,瞎子都能看出來她對那布偶的珍惜與愛惜。

她連忙補充了一句,想要將話題轉移開來:“總之,送你布偶的人,肯定是很愛你很重視你的,當時它的價格都快被炒上天了,有錢都不行,還得要有門道才能買到,阿嬤當時為了幫我買一個,麻煩了好多人才買到……”

她還說了些什麽,可是陶鈺已經一句話也聽不進去了。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裏,懷中抱著那個醜陋布偶。

一個千瘡百孔醜陋在了外表,一個千瘡百孔醜陋在了內心。

真冷……啊。

她張開口,吐出了些許寒氣,出口瞬間便化作了淡淡薄霧。

這是要化龍的征兆。

陶鈺突然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就在今日,這個最糟糕的時間點,她要化龍了,就在那位白衣仙師的眼底下。

絕不能如此,她不能這樣化龍,她必須要克制下來……她強行咽下了那口濁氣,沒有將其吐出。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這種感受決然不好受,與吞下一塊滾燙烙鐵沒什麽兩樣,她竭力不讓自己露出什麽異樣的表情,眼前甚至有些陣陣發黑。

怎麽會這麽疼啊……她看過了書上所說,化龍固然會有苦頭吃,可是怎麽會這麽疼啊,她竭力克制下,也依然不由自主地有些脊梁打顫,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著,讓她恨不得蜷縮成一團。

安知寒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尷尬地停住了話語——因為那位素衣少女只是呆滯地坐在那裏,那雙漂亮眼瞳中很是空洞,右手手指緊緊錮在左手手腕上,看得她有些心驚膽戰,很是擔心素衣少女折斷自己的手腕,很是有些欲哭無淚道:“要不我們聊點別的?……不聊待兔了,你是修什麽的?練氣士?還是什麽?”

素衣少女抿了抿嘴唇,強行將體內奔騰的氣息壓了下去,輕聲說道:“我沒有修為,我的修道路被斷掉了。”

“被斷掉了?”安知寒有些驚訝,又突然有些興奮,她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點熟悉的感覺,她能和這位素衣少女成為不錯的朋友,“沒關系的,修道路是可以重建的,我們族裏有秘法的,我可以幫你治療的……”

因為疼痛,陶鈺的思緒有些斷斷續續,心湖中湖面很是沸騰。

別再說話了,白癡,你難道看不出來我不想和你講話嗎?你們族裏什麽都有行了吧?別再和我說話了,別再說你的那個阿嬤了,我根本不想聽你的那個阿嬤,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坐一會,為什麽這麽疼啊……我憑什麽去重建修道路?她不希望我修人道,那我就必須要自己斷掉修道路,你這個嬌生慣養的蠢貨什麽都不知道,道貌岸然什麽,憑什麽一直在那裏鼓噪不停……我現在不能化龍,要克制住,就算會留下隱疾也不能在這裏化龍,好不容易讓她對我放松了一點警惕,不能在這裏半途而廢了……求求你別講話了,放過我好嗎?為什麽都要和我作對……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要裂成兩半了,仿佛有一柄巨大的刀將她從中劈開,她想要痛哭流涕,可她不敢,甚至不敢流露出來顫抖,因為隔墻有耳。

她竭力擠出一句話來:“不需要,我不需要那些,那不是我想要的。”

“為什麽?”安知寒頓住了,她很是有些疑惑,以為是陶鈺不好意思,“沒有沒有,其實不是什麽很困難的事情,我好小的時候就學會了,阿嬤說我在治療上很有天賦,很快就能治好的,一點都不疼。”

她笑了起來,眉眼彎彎:“我們說了這麽多話,現在應該算是朋友了,阿嬤說了,要幫朋友的。”

“不需要!”

陶鈺有些嘶啞地說道,她緊緊閉著眼睛,感覺就差最後一點點了,她再熬過去這麽一點點就行了,不要來打擾自己,張口閉口就是阿嬤阿嬤,想要玩朋友游戲能不能滾去別的地方?

接下來會是最疼的時候,可是她一點也不害怕了,再疼又能怎麽樣?又不會死!她想明白了,她根本不需要什麽狗屁大道,她也不需要什麽補天未來,她只要親眼看著那個人死!她要親眼看到那個白衣仙師眾叛親離身敗名裂,她要讓那白衣看著重視的一切全部毀在她的面前……

她想要嚎啕大哭,可是她強行讓自己提起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手腕之中,溫熱一滴滴落在了地面,她悄然將手腕藏入了衣服中。

為此,她可以付出任何事情,任何代價,任何她珍惜的她擁有的她都可以放棄,她有的東西不多,就那麽點,只要能做到殺死齊苒,她什麽都可以付出!

一只冰涼的手放在了她的眉心,打斷了她的思緒。

陶鈺的微顫驟然頓住了。

“小葫蘆,爬高樓,攀竹竿,踩墻頭……”

陶鈺有些不敢置信地睜開眼睛,望著眼前的妖族少女,她輕輕哼著一首幼稚到不能再幼稚的歌謠,閉著眼睛,她身上的那些古怪鱗片慢慢從脖頸蔓延到了全身,從她的指尖,又慢慢擴散到了陶鈺的額頭,當那鱗片出現在了她的額頭上時,那股灼熱的焚燒感頓時消減了許多,仿佛那不是一片鱗片,而是一條清涼的溪泉。

“你是不是生病了?”安知寒依然是閉著眼睛,有些不好意思道,“別擔心,鱗片什麽都能治好的……唱歌是因為阿嬤每次教我的時候都會唱這首歌謠,所以當我唱它時候,鱗片效果會顯著很多……”

她慢慢地哼著那首歌,神情溫和,暖紅燭光落在了她的發梢,纏住了月亮。

陶鈺竭力將氣息平覆下來,滿是疲倦道:“謝謝,我感覺好多了。”

就在說話時,那股灼燙的氣息從她的喉管,慢慢滑落到了心肺之中,碾過的每一寸都穿出撕裂感。

安知寒閉著眼睛,伸出了另一只空餘的手,笑瞇瞇道:“我們現在是朋友嗎?我的名字是安知寒。”

陶鈺楞住了,當她想明白了眼前的妖族少女是在說什麽後,猶豫片刻後,輕輕握了握那只手,輕聲說道:“陶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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