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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可越雷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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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不可越雷池

“清瘟寺?”

青衣姑娘坐在床上,指尖輕輕揉按著眉心,頭發衣衫因為剛剛起床皆是有些淩亂不整,夏藉口中叼著發簪,挽起她身後青絲,慢慢梳順打理。

佛。

諸煙並不了解佛教,但她也不陌生佛,那位曾經收留過她的老婦人是信佛的,現如今師尊也是信佛的,由於愛屋及烏的緣故,她對佛與寺廟自然不可能有什麽反感。

“我聽冬棗說,那裏還挺靈的。”

“原來師尊信佛啊。”

“……”

諸煙坐在床上,聽著身後的沈默,還在等待回答時,突然反應過來師尊的沈默是因為看見了她的頭發,不由得有些發自內心的心虛。

她那原先因為保養極好而柔順如昂貴錦緞的如墨發絲,現如今卻大半化為了幹澀的灰白,幹枯分叉也是極多,再無半分光澤,灰色與白色交融,如果說這是一幅畫,那麽畫師一定是在最後墨水幹涸了,只有遲暮的死氣——諸煙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虛什麽,她清晰地知道夏藉不可能為了這種事情生氣。

也許只是害怕夏藉的難過,她想到。

夏藉抿了抿嘴唇,微風與木花如兩條游龍般從黑袍長袖間游匿而出,兩柄飛劍的劍氣鋒銳,同為劍修的諸煙自然是感受的一清二楚,但她強行克制住了回頭的欲望,只是依舊端正坐著,她相信夏藉不會害她。

飛劍交錯,泛白而枯死的發梢悄然落下,猶如秋風掠過後的枯枝殘葉,修剪極小極細,這種禦劍手法對於一位仙人境劍修而言自然不是什麽難點,等到全部修剪完畢後,諸煙悄然松了口氣,卻又突然怔住,夏藉從背後抱住了她。

諸煙剛想要說什麽,突然沈默了,一滴溫熱從她後衣襟順著脊背劃下,溫熱抵在了她的後脖頸,那是夏藉的額頭,安靜寢屋中,她聽到夏藉說道:“對不起。”

諸煙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她的腦中很是亂糟糟,很是手足無措,她寧願去經歷生死廝殺也不願意經歷這種情景,到了最後她也沒想出來有什麽能說的。她想回頭,可是夏藉又緊緊地抱著她,讓她沒法回頭看:“別回頭,我現在哭得好丟人。”

師尊說讓她別回頭,諸煙就真的不回頭了。她的註意力轉移到了放在她身前,那雙纖細單薄的手上。

她還是第一次這般仔細地觀察夏藉的手。

從指尖到每一個骨節,從凹處到凸處,紋理細膩白而透明,單薄手背略顯消瘦,映襯手指修長纖細似青蔥。諸煙用食指指肚輕輕刮蹭著那食指的指尖,那圓潤的指甲修剪得很幹凈,白皙中泛淡粉色,柔軟指肚刮蹭在那圓潤指甲上時,有種很舒服的瘙癢感,諸煙專註看著,她想到了秋天池塘中,鯉魚的光潔鱗片。

就在她細心揉捏著那雙手時,在她耳旁,夏藉突然小聲說道:“小澀鬼。”

她的溫熱鼻息讓諸煙瞇了瞇眼睛,感覺脖頸癢癢的,聽完後楞了一瞬,這才反應過來夏藉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以及她現在的所作所為究竟有著多麽大的歧義。巨大的羞恥感沖擊著她的心湖,她的耳朵尖仿佛都快要滴出血來,強行鎮定下來後,她為自己平靜地開口辯解,可是那微微發顫的嗓音卻是暴露了她此時心中有多麽不平靜:“我沒想到那一塊。”

夏藉哼哼唧唧道:“那你還不把我的手松開?”

諸煙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嗓音微顫:“師尊,能先放開我的耳朵嗎?”

夏藉訕訕地松開了牙齒,即便她並沒有用力去咬,那通紅的圓潤耳垂上也不可避免地殘留了淺淺牙印,她下意識地對著那耳垂輕輕吹了口氣,沒想到身前的青衣驟然一顫,將自己藏進了被褥之中,就連嗓音中也摻了一絲哭腔:“師尊!”

夏藉沒想到只是輕輕吹了一下耳垂,諸煙居然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即便厚臉皮如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連揉帶哄了好一會,才終於讓那個薄臉皮的姑娘離開被褥。

等到諸煙掀開被褥時,她儼然已經恢覆了平日中的清冷模樣,顯然是想要裝作若無其事,只有她白皙臉頰上仍未全然褪去的紅暈還能證明方才發生了什麽。夏藉並沒有揭穿她的心思,重新為她開始梳理整齊頭發。

冬棗早早在院子裏等候著了,領路至清瘟寺。

離開府邸時,夏藉突然停下了手中關門的動作,諸煙順著她的目光向上望去,吸引夏藉目光的那塊位於大門上方,兩掛燈籠旁的木制牌匾——左府。

諸煙安靜地看著,她知道夏藉現在在想什麽,她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說任何的話,她只是握緊了夏藉的手。

這很正常,她從未期待過夏藉這麽快就會對她,或者說是對她相關的事物有安全感和歸屬感,這是一件需要時間的事情,如鐵桿磨針,如水滴石穿。

對於這種事情,她很有耐心。

夏藉回過神來,歉意地笑了笑。

諸煙點了點頭。

剛出院子沒走多遠,冬棗突然是疑惑道:“怎麽今個沒什麽人?”

夏藉也註意到了其周遭古怪之處,前些天聽冬棗講訴,棄域生門大開後,黑潮消退黑霧消散,城與城之間不再相隔天塹,長明城中自然是三教九流魚貫而入,不說是街道之上比肩疊踵,也絕不應該空蕩到這般地步啊?

於遠處街道,的確是人山人海。

夏藉突然想明白了什麽,突然覺得有些好笑了起來,冬棗看著她的表情,也是立刻想明白了為何,臉色驟然蒼白起來。

她今早才與夏藉說了清瘟寺的事,現如今就有這麽多人早已在此等待,辯解不是自己洩露出去的消息有誰會信?她只是臉色灰敗地低頭,難以為自己辯解也不打算為自己辯解。

萬念俱灰之中,她突然聽到了那襲青衣的聲音。

“擡頭。”

青衣沒有看她,只是說道:“他們在等我出來,遲早的事。”

她怔怔望著那襲青衣,說道:“不是我。”

夏藉揉了揉她的腦袋,冬棗的身高總讓她覺得這個姑娘還是個小孩,簡單安慰讓冬棗知道她們沒有懷疑過她後,青衣突然說道:“這和白雲端那邊的習俗很像啊。”

冬棗楞住,甚至一時間沒那麽傷心了起來。

什麽老家的習俗會是見面分生死?

青衣望著遠處,她並不如何反感這些人,能讓這些不守規矩慣了的各路“神仙”千裏迢迢而來,守著長明城中冗長繁瑣的規矩,等她們出門等了十數天,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件挺了不得的事情?

諸煙剛準備向前一步,夏藉卻是攔下了她。

夏藉認真說道:“見佛以前,打架不好。”

話雖如此,她的長袖卻是微顫,浮塵從中掠出。

(——————)

人山人海處。

在看見那位大名鼎鼎的夏大劍仙黑袍長袖中飛劍掠出時,那一瞬間不少人都或如臨大敵或睜大雙眼想要看清出劍這一瞬,哪怕輸了,也對前途大道有著極大的益處,但是很快他們就失望了。

因為這一劍太慢了。

劍修之所以被稱為是殺傷力最高,最難纏的修士,因為他們都講究一個快。畢竟如果連飛劍都看不清,連飛劍都攔不下,還有什麽好打的?所以在外行看來,所有劍修都是殊途同歸——不就是誰快誰贏嗎?

但是這柄浮塵,它太慢了,慢到不少人都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離開袖子後,它的速度再一度降低,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在向前爬,懸停於半空中——與眾人的警惕相襯,這一幕頗有些滑稽可笑的感受。

那襲黑袍笑意嫣然,朗聲道:“這一劍叫做,不可越雷池!”

隨後轉身離去。

短暫死寂後,終於有了第一位試探者,那是一位綠袍刀修,腰間一柄玄色長刀,長刀中節有著明顯的裂紋,眾目睽睽之下,他走到了最前處。

短暫沈寂後,一步踏出,一聲怒喝,氣勢磅礴如驚雷。

一聲清脆的刀劍相撞聲。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飛劍依然懸停,依然沒有改變向前,而那刀修也沒有半點傷痕,仿佛他方才只是刀砍頑石,他沈默地看著自己的刀,許久後,轉身離去。

那位黑袍女子劍仙的意思已經顯而易見了,倘若連這一劍都攔不下來,又有什麽前來資格前來問生死呢?

那柄浮塵,依舊懸停於空中,慢慢向前攀爬,緩慢而堅定,一寸一寸,半步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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